廉價委油進場，美國頁巖油開始失血

文︱劉瀾昌

油價還沒真正跌到谷底，美國石油業的寒意已經先一步蔓延開來。

當地時間1月14日，美國政府官員輕描淡寫地確認了一件事：首批委內瑞拉石油已經賣出，后續還會繼續。消息本身不復雜，但落點很重——中期選舉臨近，白宮需要便宜的汽油價格來安撫選民，而委內瑞拉的原油，正好成了手邊最順手的工具。

這一幕看起來頗為熟悉。油價上漲時，能源獨立是政治口號；油價下跌時，全球市場又成了調節器。區別只在于，這一次，被調節的對象不在海外，而是在美國自己的油田里。

在得克薩斯州米德蘭，抽油機依舊在轉，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這里是二疊紀盆地的核心，美國近一半的原油從這里流出。過去幾年，這片土地承載著“美國能源革命”的敘事，如今卻成了低油價的第一承壓區。國際油價跌破每桶60美元后，當地許多油井已處在盈虧線邊緣，大規模裁員、設備閑置、資本支出凍結接連出現。Enverus的數據顯示，一年時間里，鉆井平臺數量減少了約14%。

這不是市場自然波動，而是政策信號不斷疊加的結果。

特朗普反復強調要把油價壓到每桶50美元附近。對普通消費者而言，這聽起來近乎仁政：加油賬單下降，錢包壓力減輕。但在石油行業內部，這樣的價格目標意味著另一種翻譯——大量頁巖油項目失去存在意義。美國的輕質原油成本結構，決定了它并不擅長在極低油價環境下長時間作戰。

委內瑞拉原油的回歸，讓這種壓力變得更立體。它以重質原油為主，與美國輕質原油在技術路線上并非完全對位，但在一個已經供應過剩的全球市場里，任何新增產量都會壓低整體價格預期。Third Bridge的分析并不夸張：即便不是正面競爭，也足以讓市場神經更加緊繃。

而神經最先繃斷的，往往是規模較小的頁巖油企業。大型石油公司還能靠資產配置、全球布局和現金流勉強緩沖，中小運營商卻幾乎沒有回旋空間。Surge Energy America的表態并不激烈，卻格外現實：利潤空間被持續擠壓，行業的脆弱性正在被放大。

雪佛龍、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在2025年裁掉的，不只是員工數量，更是擴張周期的信心。這些公司并非短視的投機者，它們選擇收縮，本身就是對價格環境的投票。

油價的另一頭，是成本在悄然抬升。

特朗普的關稅政策推高了鋼管、化學品等關鍵材料的價格，讓本就吃緊的頁巖油企業雪上加霜。市場一邊在被外部廉價原油壓價，另一邊卻要為內部成本上漲埋單。米德蘭被形容為“腹背受敵”，并不夸張。

美國能源信息署已經給出冷靜預測：今年美國原油產量可能下降1%。這是一個象征性數字，卻有心理沖擊意義——這是多年增長之后，首次明確的回落信號。國際能源署的測算更直白：油價每低于60美元1美元，就可能有5座鉆井平臺關閉。平臺關停，意味著工人失業，意味著地方財政縮水，意味著得克薩斯這樣的能源州開始承受結構性疼痛。

更深層的擔憂，在于路徑依賴。

二疊紀盆地石油協會的表述并不激進，卻直指要害：如果低油價持續，美國石油產業的根基會被削弱，而進口依賴度將逐步回升。一旦形成循環，想再回到“能源自主”的敘事，成本將比過去高得多。

這一點，在經濟層面并非沒有前車之鑒。2014年的油價暴跌，并沒有像傳統理論預期那樣明顯刺激美國經濟增長。消費者支出確實上升了，但被油氣行業投資的急劇下降所抵消。如今，美國已經是石油凈出口國，油氣投資在整體經濟中的權重更高，結構性沖擊只會更加直接。

市場也在用價格給出回應。圍繞伊朗局勢的緊張情緒，曾短暫推高油價，隨后又迅速回吐。布倫特原油回落至65美元下方，地緣政治溢價被重新壓縮。花旗將未來三個月的預期上調至70美元，但分析同時指出，現實供應并未真正中斷，抗議尚未觸及主要產油區，而委內瑞拉的產量恢復，正在形成對沖。

這讓美國的能源政策顯得更加矛盾。一邊是對伊朗的高壓姿態，制造風險溢價；另一邊卻主動引入委內瑞拉原油，削弱價格反彈的基礎。政治目標與產業結構在同一時間、同一市場里相互抵消。

選舉周期需要立竿見影的效果，油價是最直觀的數字；產業周期卻不認短期政績，只認現金流和預期。消費者在加油站節省下來的幾美元，和油田里消失的投資計劃，正在同一張經濟賬本上對沖。

抽油機還在轉，油輪還在裝，數據每天都在更新。真正的變化，并不喧嘩，只是在低油價的背景里，悄悄改變著美國能源版圖的方向。等到下一個價格周期回頭看，今天這些看似零散的信號，或許會被重新拼成一幅更清晰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