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我入職了一所南方技校。在此之前,技校究竟是怎樣的,技校生有怎樣的面孔,技工教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并不了解。它們只被貼上了一些標簽,然后在教育“內卷”的大眾主流敘事中,被推到了言談之外、暗影之下。
在技校群體外部,人們不愿意去了解,也缺乏相關的書寫。技校生偶爾被正視,幾乎都得益于一些非常態的“強光”,比如在世界技能大賽奪得獎牌、為國爭光等等,而這些鳳毛麟角之外更廣大的群體、那些具體而鮮活的生命樣態卻依然在話語之外。
的確,貼標簽輕而易舉,我們很容易僅憑一件事、一個身份就對他人下斷言,僅憑一個片段、一個結果,就進行整體性的歸因。于是,真相和事實都在思維的懶惰和情緒化的表達中被遮蔽、消解。“羅生門”也許永遠會存在,但盡力去了解事物全貌、賦予過程價值,難道不重要嗎?它不僅指向個體、局部的探尋,而且推動群體、社會的觀照,不僅關乎過去和當下,也終將影響未來。
正是在這個向度上,我逐漸建立起對自身的身份認同。我被我的學生們“推送”了許多固有認知之外的內容,獲得了更多觀察和理解事物的角度,以此來重構自己的認知,調整自己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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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24日,湖南永州市新田縣職業中專(新田縣技工學校),老師指導汽車應用與維修專業的學生進行汽修實操培訓。圖/中新
“不擺爛就不會來這里”
在一次新生班的課前分享上,有人分享了電影《熱辣滾燙》。學生講完后,我順勢說道,女主原本這么“喪”的人生,只為了“無論如何,想贏一次”去參加了拳擊這樣一個看似沒有價值的事,但恰恰是拳擊為她的生命賦予了意義,進而讓她得到了蛻變和重生。我說,你們才十五六歲,不能因為一次考試的失利就“擺爛”“躺平”,應該定下目標,找有意義的事情去做,這比在宿舍玩手機、打游戲更能獲得滿足。
可是,我提到“擺爛”“躺平”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底下嘀咕“不擺爛就不會來這里”。聽到這種論調,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誰?誰又在說這樣的話!當你都看不起自己的時候,如何指望別人看得起你?”
學生可能只是隨口接一句話,老師卻先不淡定了。其實,從教十多年,這樣的話從學生嘴里聽過太多,尤其是新生班,他們常常帶著這樣的心境進入學校:在任何場合、任何場景都會急切地否定自己——往往先否定自己的學校,再否定自己。其實,在逐漸了解他們之后,我能夠看出來,這些甚至帶有挑釁意味的否定其實只為了謀求一點“先機”——在被他人否定之前,先用自我否定來打造一層硬殼,這樣就不會受傷。
這些經過十多年的執拗成長最終走到我面前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經歷過太多的挫折和否定,也有過諸多與成年人的對抗經驗,在對抗中,要么被驅逐,要么被放逐。
對于一部分學生來說,中考失利后的一兩年間,幾乎就是人生中最茫然無措的時候。動蕩與成長,是技校生的關鍵詞。從小到大沉浸其中的教育語境沒有讓他們看到在升學的獨木橋之外,那些被擠落的人,除了溺水,是否還存在另一條同樣有光明前景的出路,于是,“擺爛”繼續,“混日子”繼續。這也是外界會給技校和技校生貼上負面標簽的原因之一,而這樣的標簽,反過來又影響了這群少年的自我認知,甚至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樣的“身份認同”。
學生能毅在作文里寫道:“我處于一個以后只能生活在底層的情況,這全緣于初中時的不努力。我們原本有機會改變自己,卻都無動于衷,安于現狀,現在也是如此。我們是現在社會上那一堆人說的:不好的孩子,我指的一堆人,包括陌生人、親戚。”
很多時候,中考失利垂頭喪氣的他們,被家中長輩塞進這所免學費、可寄宿的學校來。既避免早早流入社會“惹麻煩”,還能學個一技之長賴以謀生,聽起來確實是極好的安排。可孩子們內心那些隱秘的創傷,卻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注與紓解。
我所了解到的學生父母,也不是不努力或不負責任,很多人都在為積累家庭財富,辛苦地嘗試各種工作:進工廠、上工地、做小生意……起早貪黑沒周末,甚至聽說哪個工作賺錢就去干哪個,不斷變換工作。他們盡自己所能提供給孩子無憂的物質條件,除此之外,已沒有多余的心力去研究教育心理。或者,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他們也曾使用過聽來的、各種家庭教育的方式方法,但均以失敗告終,最終耐心耗盡,不得已“躺平”或者僅保留粗暴、直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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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潔作品《南方技校的少年》
在我們的學生中,有不少在進入技校以前,整個小學、初中階段都自己在老家上學,初中畢業才來到父母打拼的這座城市。可雖然和父母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他們依然選擇住校,就算周末回家,也因為父母還要工作未必能見到面。在這類學生中,很多人談到父母,還是會說和父母關系不錯,在和父母的交流中,也能感受到他們對孩子的關愛。但是,倘若再進一步追問下去:“你回家時和爸媽聊天的時間多嗎?”“有難過的事情會和他們分享嗎?”回答基本上是搖頭。與父母溝通的缺失,大概既有處于青春期的因素,也有從小就是留守兒童的原因。
入校初期,總有孩子產生強烈的不適應:無論是寄宿帶來的新的生活方式、舍友關系,還是課堂里引入的新的學習方式、專業內容,對于他們來說都無異于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導致屢屢和校規校紀產生摩擦乃至沖突。
比如小明,一個在老家留守多年的孩子,父母在外省開飯館。開學兩個月后,大概喪失了最初的新鮮感,他開始在上課時間躺在宿舍睡大覺。電話叫不醒,只好去宿舍拍門,再不開,就去找生管老師拿鑰匙開門進去。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想退學。談話最后,我讓他把這個想法告訴父母。過了幾天再問,他說被他爸臭罵了一頓。可是,覺照睡,課照曠,手機照玩。到了期末,專業課還沒考完,干脆不打招呼直接回家了。
每一屆的新生班語文開學第一課上,面對一張張或麻木,或好奇的新面孔,我總要說:“你們才入校,時間還很長,不著急,慢慢想清楚,自己想過什么樣的人生。譬如有人愿意探索專業、有人想要發展別的愛好,都可以。不管初中怎樣,我剛剛認識你,你也可以重新認識你自己。”
在我們這樣一所以就業為導向的職業學校,絕大多數學生畢業走出校門后,會成為各行各業的基層工作者,不再有機會進入學校進行系統學習。因此,我的語文課,可能就是他們此生最后一階段的語文課。讓他們多感知一些名篇美文的溫度,收獲一點審美體驗,通過閱讀拓展認知的邊界、拓寬格局,也許未來囿于生活的囹圄時能及時走出來,這是我對于語文課寄望的最高理想。
有一年收到省里書評比賽的通知,我挑選了幾個學生參賽,他們紛紛跟我訴苦,作文寫不好,從來沒有參加過作文比賽等等,但在寫稿、改稿的過程中,他們漸入佳境,越來越配合,寫出的稿件也不乏出彩之處。一個學生后來跟我說,從來沒想到自己的作文還能參加比賽,雖然沒得獎,但也特別感激這個經歷。對于很多人而言,被看見、被肯定,才是行動的開始。
入學初期鬧退學的小明最終沒有退學,而是在一次次的犯錯、談心、給予機會之下最終有較大轉變,順利讀到畢業。我也看到,能毅在自述完現狀之后,也給出了一個小心翼翼又清晰堅定的轉折:“——但是最終會怎樣,還是取決于個人怎么想,怎么去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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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技校,她可能是找到自我了”
還沒開學的時候,許星星就已經是剛組建的班級QQ群里的活躍分子。新生開學,“網友”見面,許星星外形并不突出,但渾身洋溢的開朗樂觀足以讓她在人群中凸顯出來。后來,她順理成章地成了班長、系部學生會主席;連年獲得一等獎學金,各類文體活動獎項拿到手軟。老師都佩服她的愛好之廣泛。
“到技校,她可能是找到自我了。”我一直記得許星星媽媽帶著明朗笑意說出的這句話。這位媽媽在本市一個家具城的燈飾店上班,說到孩子的初中生活,坦言有一段時間,孩子很消沉,對學習十分抵觸,也不愿去學校。要不是家訪,我甚至都沒有想到,在學校老師和同學眼中一向精力旺盛、積極樂觀的許星星也曾度過如此至暗的時刻。
來到技校一路“開掛”的許星星,在初中,是一個陰影之下的孩子,自述“也不是太愛講話”“上課睡覺”“老師也管不了我”,更從來沒有當過班干部。在學業壓力最大的初三,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怎么去上學,在上課時間踟躕在校門之外,直到快放學才進去。后來,初中班主任甚至建議她不在本校參加中考,以免影響學校的中考“戰績”。
許星星大概就是在優績主義中被放逐甚至驅逐的典型例子,來到技校,意外地給她原本沉寂的成長之路敲擊出新的鼓點、帶來新的光亮。烹飪面點專業是她自己選的,因為“喜歡吃”,也喜歡做東西。文化課她覺得只要認真就能輕松應對;技能課做出好看好吃的東西就心滿意足;課外活動中那一個個舞臺又吸引她去一試身手……
“我就是想嘗試一下改變自己。”談到來了技校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人設”反差,她說。
作為成年人,我們總想追問原因:如何度過?如何走出來?是否有什么決定性的瞬間?可我們似乎忘記了,孩子作為一個獨立生命體本身所蘊含的強大能量,他們的真摯、熱忱和堅韌,遠遠在我們了解之外。學校只需提供一個完整、向上的校園場域,滋養那些決心改變的稚嫩生命,老師也只需耐心傾聽、細心呵護,一切便會水到渠成。
2025年12月30日,由許星星主動提出并帶領小伙伴一起籌辦的首次系級元旦晚會順利舉行,演員們都很認真地為這件完全自發的事情付出時間與努力,觀眾也足足“燃”了一晚上。許星星曾跟我說,想在離校實習前做成的這件事,她真的做到了。
和許星星一樣的初中“小透明”,到技校一路“開掛”的還有周小邦。這個初見顯得靦腆瘦弱的男孩,是那個班級的學習委員。其實他和許星星一樣,入校以前從沒當過班委。到了技校,意外發現所選的專業與自己很契合,什么數字電路、模擬電路,學起來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以前拆裝小電器的“不務正業”,如今都成了“正經事”。靦腆低調的他不知不覺就被推到了聚光燈下,成為專業集訓隊的一員、頻繁參加各級各類比賽。這大概得益于一個人成長過程中構建起的自信心和責任感,以及由此帶動出的強大內驅力。
現在,周小邦在一家定位中高端的光電企業研發部,一年多時間,已升到工程師,他說,一起工作的有好些大學生。我說,大學生可能實踐技能還不如你,他很快回復:“是的,差一大截。”他也告訴我,行業比較“卷”,總之,要學習的還很多。
“我從泥潭爬起來,世界開闊了”
剛入校時,有學生說,“不擺爛就不會來這里”,那么,“這里”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可以給他們提供怎樣的教育?
每年上半年的校園技能節和下半年的田徑運動會,分別是三天不排課的真正節日。這兩個“節日”,都面向全體師生。一開始,不少學生延續了初中的狀態,在集體活動時選擇旁觀、在個人項目中慣性退縮,老師得費力動員,甚至強制攤派。如果按照一般思維,會覺得“強制”,剝奪了個人意志,不是什么好詞兒,可是在我們學生身上,這樣的“推一推”有時候便是讓他們獲得自信的開始。
一些孩子被推到了技能比賽的賽場上,即使只是同學之間小范圍的比賽,競技的氛圍依然讓他們感受到了某種莊嚴;一些孩子被推到了田徑運動會的起跑線上,他們說,“也沒覺得自己跑很快”,卻看到了自己一年比一年更快更好的成績。當然,除了成績,有人拿著集章卡在各個專業的賽場外探頭探腦、觀摩比賽,驚訝于不同專業同學的技藝高超;有人在運動場外玩cosplay、市集擺攤,在夜幕降臨的舞臺上唱歌跳舞,展現青春與熱烈……
在我看來,我們“這里”正是給這些曾經飽受應試壓力與挫折的孩子提供了一個塑造和發展自我的松弛場域,使他們得以在朋輩關系中獲得滋養、在全新領域的學習中探索熱愛與擅長,避免了早早被拋入社會、陷于迷思的命運。
在學校的宣傳冊上,“技能成才、技能興邦”是技校的使命擔當,為本地培養、輸送技能人才是技工教育的愿景。“勞動光榮、技能寶貴、創造偉大”的紅色標語也架在了教學樓外。不過,單講政策、概念口號,學生并不一定有感覺,這更多地體現在日常教學和校園生活的每一個微小瞬間。作為一所技師學院,我們培養中級工、高級工和預備技師,以初中畢業生為例,對應的學制分別是三年、五年和六年。學生的日常課程分為文化理論課、專業理論課和專業實訓課三類,其中,專業實訓類課程在實際教學中占比百分之六十以上。學校里,各專業系都有不止一個設施設備齊全的實訓場所,如新能源汽車實訓室、光電實訓中心、架子工實訓基地、智能制造實訓基地、數字化創意設計實訓基地、電商直播實訓室等等。
一次語文課上,我播放當時大熱的央視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我問學生是否去過北京,全班四十幾人,一個去過的都沒有,多數人只在自己的老家和本市兩個地方待過。但他們一點都不泄氣,嚷嚷道:“看過清宮戲!”紀錄片的片名剛出來,立刻有人會意,拖長聲調嘆道:“唉,工匠精神——”不過很快,揶揄態度就被紀錄片中的故事消融了,班上變得很安靜,即便一下課,他們還是會呼啦啦地散開,但瞬間的感動與認同是真實的,也許就會在未來的某一刻——拿起電烙鐵或搟面杖的時候,相互呼應,產生回響。
經過幾年的專業學習,對于夢想和未來,學生們普遍也有了更務實的態度。正如學生俊彥說:“夢想一遍遍破碎,最后由能力定奪……我從泥潭爬起來,世界開闊了。”
每年,總有許多自稱在初中叛逆、上課睡覺、不聽勸的孩子,在失意和茫然中來到技校,到走出校園的時候,已成為手握技能與證書的“準專業人士”。更多的學生,都在各行各業平凡的崗位上從事最基礎的工作,也有些學生在畢業的幾年內經歷著求職的挫折和理想的碰壁,但經由這幾年技校生活的成長沉淀,哪怕所學的技能派不上用場,我也看見了他們成為更加豐盈、有韌性的個體。
小彬是學校附近村里的孩子,講話中氣十足,據說小學時還曾參加區級的演講比賽獲獎。他學智造數銑專業,擅長寫作,在省級書評比賽獲得過二等獎,也擅長做烘焙,曾給我看過他做的甜甜圈,很有賣相。他不時會有一些讓人印象深刻的表達。比如剛畢業時,他曾跟我說想去蛋糕店上班,因為“可以記住很多陌生人的生日”。當然后來他沒有進入烘焙行業,而是去了省會的一家制造企業對口就業干了兩年,去年又回到本市。他喜歡二次元,回來后找了一家工作室上班過渡,談起現在做定制頭套,他說某種意義上和數銑專業也有相通之處,“都是減材制造,不像3D打印是增材制造”。交談中,我總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某種坦然與篤定。我給小彬看了他大概五六年前寫的那篇題為《我的2035》的作文,當時他寫道:“2035年的我,并非‘高大上’的偉人名仕,僅是人們眼中的普通人,平凡而又有著屬于自己的光芒。我可能依舊置身于這個城市中生活,又或者去往他處發展。不論是哪種抉擇,我都在我所在之地有著屬于自己的住處,有著一份能支撐生活并滿足額外需求的、自己所熱愛的工作……此外,我希望未來的我,能盡自己所能地幫助身邊需要幫助的人……”回看當時的文字,他說“這篇作文寫的到現在也一直是我追求的”,并再一次爽朗地笑起來。
(文中學生均為化名;袁潔,在技校任教15年,著有《南方技校的少年》一書)
發于2026.1.19總第122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走近技校少年
作者:袁潔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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