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嚴陰影未散，韓國政壇繼續翻舊賬

文︱陸棄

戒嚴這個詞，原本該躺在教科書里，帶著歷史的灰塵。可在韓國，它卻被重新翻了出來，還沒來得及解釋清楚，就被推上了政治舞臺中央。

當地時間16日，韓國國會通過綜合特檢法，決定繼續徹查前總統尹錫悅發動緊急戒嚴相關案件。消息不長，卻分量十足。它意味著，這場圍繞權力邊界、憲政底線和政治責任的清算，并沒有因為總統下臺而畫句號，反而進入了更正式、更制度化的階段。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司法調查，而是一場政治體制對自身的回望。

戒嚴，在韓國語境中始終帶著特殊重量。這個國家的民主進程，并不是在真空中成長的。軍政府時代的記憶仍在社會深處潛伏，對“非常狀態”的警惕幾乎刻進了政治文化。也正因為如此，任何與戒嚴相關的動作，都會立刻觸發制度層面的應激反應。

尹錫悅當年的緊急戒嚴決定，至今仍存在諸多爭議。支持者強調“安全考量”，反對者則直指權力濫用和程序失控。爭論從街頭延燒到國會，再從輿論場進入司法系統。如今，綜合特檢法的通過，等于告訴所有人：這個問題不會被時間掩埋，也不會靠政治更替自動消失。

韓國國會的這一票，本身就是一面鏡子。它照見的是制度之間的角力。總統權力、國會監督、司法獨立，在這起案件中被一一拉到臺前。特檢機制的啟動，并不是對某個政治人物的簡單追責，而是試圖回答一個更基礎的問題——在什么情況下，行政權可以越過常規程序，進入“非常模式”。答案如果模糊，代價就會被反復支付。

對尹錫悅本人而言，這場調查注定不會輕松。即便已經卸任，政治責任并不會自動失效。特檢意味著更高的調查權限、更集中的司法資源，也意味著更多細節將被剝離出來，接受公眾檢視。這不僅關乎個人政治遺產，也將重新定義他在韓國政治史中的位置。但這并不只是關于尹錫悅。

綜合特檢法能夠通過，說明韓國社會對這起事件的共識正在發生變化。此前圍繞戒嚴的爭論，長期被黨派對立裹挾。支持與反對往往沿著政治立場站隊，事實本身反而被淹沒。如今，國會選擇用制度工具繼續推進調查，至少釋放出一個信號：有些問題，不能只靠政治口水解決。這對韓國政壇而言，并非輕松選擇。

特檢意味著再次撕開尚未愈合的政治傷口。它可能加劇陣營對立，延長政治消耗，也可能讓部分選民產生疲勞感。但放任爭議懸而不決，同樣會侵蝕制度信譽。國會此時選擇繼續追查，更像是在權衡兩種風險后，選擇承擔短期震蕩，換取長期清晰。這種選擇，本身就帶著韓國民主的性格特征——吵鬧、拉扯，卻不輕易退回暗箱。

外界常用“政治斗爭激烈”來形容韓國，其實忽略了一個更重要的層面：正是這種高強度的公開博弈，讓制度失誤更難被悄然吞沒。特檢不是靈丹妙藥，但它至少提供了一條明確路徑，讓權力行為接受可追溯的審查。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這次特檢也將影響未來的總統權力邊界。每一位后來者都會意識到，哪怕是在緊急狀態下作出的決定，也不會自動獲得歷史豁免權。制度記憶，會通過一次次調查被不斷強化。

韓國社會對此并非沒有疲憊感。經濟壓力、外交挑戰、社會分化，本就讓公眾情緒緊繃。再度聚焦過去的政治風波，看似消耗精力，卻也是在為未來設定警戒線。畢竟，如果連戒嚴這樣的極端措施都無法被徹底審視，那些看似“次一級”的權力越界，反而更容易滑入日常。特檢法通過的那一刻，戒嚴并沒有真正結束。它只是從政治口號，轉入了法律文本。

調查需要時間，結果未必立刻揭曉。過程中會有爭議，會有反彈，也會有新的分歧被放大。但至少，韓國選擇了一條不回避的問題處理方式——把爭議放到制度燈光下，而不是任其在陰影里發酵。

政壇會繼續喧鬧，社會仍會分裂，但在這些嘈雜之中，有一條底線正在被反復確認：非常權力，不能成為例行選項。這條底線的存在，或許正是韓國民主最真實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