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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產450萬噸蔬菜的壽光,正在用算法回答‘未來誰種地。
在山東壽光,每天有超過1萬噸蔬菜從這里啟程,送往全國200多個城市的餐桌。但今天,決定這些蔬菜何時播種、如何灌溉、最終賣給誰的,已不再是老農的經驗與直覺,而是一個名為“蔬菜產業大腦”的智能系統。
農民打開手機,輕點屏幕,大棚卷簾自動升起,水肥精準滴灌,病害預警提前推送。這不是未來農業的想象圖景,而是壽光數十萬正在發生的變革。
當種菜從依賴經驗的手藝,轉變為可計算、可復制的算法,新質生產力便在這片‘中國菜籃子’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為什么是壽光?“菜籃子”的轉型必然性
壽光,這座位于山東半島的小城,早已超越地域概念,成為中國設施農業的代名詞與國家級蔬菜種業創新基地。這里被譽為“中國蔬菜種業硅谷”,國產蔬菜種子的市場占有率已超過70%。其設施蔬菜種植面積穩定在60萬畝左右,年產優質蔬菜450余萬噸。
“壽光模式”曾定義了中國蔬菜產業化的路徑。
然而,輝煌背后,隱憂漸顯。
全市農業生產仍以分散的小農戶經營為主體,技術能力弱、市場信息閉塞,面對極端天氣或價格波動,幾乎毫無招架之力。因產銷信息不暢導致的“豐產不豐收”現象時有發生,造成可觀的經濟損失,“豐產不豐收”成為常態。
其次是品質天花板。同一品種的黃瓜,在不同大棚中糖度、農殘、外觀差異巨大,難以進入盒馬、山姆等高端渠道。標準化缺失,制約了品牌溢價。
最后是人才斷層。“誰來種地”成為現實拷問:年輕人不愿務農,老一輩體力衰退,傳統經驗難以為繼。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農業農村部于2025年將壽光列為“設施農業現代化提升行動”首個國家級示范區,明確提出:“以數據要素為核心,推動全產業鏈智能化升級。”一場靜默而深刻的數字革命,由此啟動。
什么是“蔬菜產業大腦”?不止是APP,而是一套“智慧系統”
“蔬菜產業大腦”通過部署傳感器網絡實時采集數據,利用AI模型進行分析決策,并自動控制棚內設備執行。
根據壽光市設施農業數字化建設的相關規劃,其架構清晰分為四層:
感知層:讓土地“開口說話”
在一批接入系統的大棚中”或“在接入系統的大棚中,每座都部署了低成本傳感器陣列,實時采集溫度、濕度、光照、CO?濃度、土壤EC值等10余項關鍵參數。通過LoRa無線傳輸技術,數據秒級上傳至云端,功耗低、成本可控。
模型層:把專家經驗“編碼成算法”
系統內置了由科研機構共同訓練的、覆蓋主要作物的生長與病害預測模型,如“番茄灰霉病72小時預警”“黃瓜水肥耦合優化方案”。這些模型由壽光市政府聯合中國農科院、山東農業大學共同訓練,融合了30年農藝數據與氣象歷史,使決策從“模糊經驗”走向“精準計算”。
執行層:指令直達田間
當系統判斷需調節環境,指令將通過邊緣計算網關下發至大棚控制器,自動啟停卷簾機、風機、水肥一體機。即使網絡中斷,本地設備仍可按預設邏輯運行,確保生產安全。
服務層:連接市場與金融
平臺對接京東、盒馬、網商銀行等生態伙伴,提供三大服務,一是種植建議,基于市場需求推薦品種;二是訂單對接,達標蔬菜直供高端渠道;三是金融服務,憑生產數據申請信用貸款。
尤為關鍵的是,整套系統在實踐中堅持了 “輕量化、低成本、強適配” 的原則。通過政府引導與補貼,有效降低了農戶進行舊棚數字化改造的門檻。其服務入口深度融合微信生態,菜農通過手機小程序即可便捷操作;部分應用還嘗試引入語音交互等易用功能,致力于降低包括老年用戶在內的使用門檻。
目前,壽光全市新建大棚的物聯網應用率已超過85%。數字化管理顯著提升了蔬菜的品質一致性與商品果率。在此基礎上,以‘產業大腦’為遠景的系統集成正在加速試點與推廣。
如何落地?破解“數字鴻溝”的壽光方案
技術再先進,若農民用不上、不敢用、不愿用,終是空中樓閣。壽光的智慧在于:不是強推技術,而是降低門檻;不是取代經驗,而是增強決策。
在村級層面,政府設立“數字農服站”,招募返鄉青年擔任“農服員”,提供上門教學、故障排查服務。一位稻田鎮農服員介紹:“我們不講代碼,只說‘點這里澆水,點那里通風’。”
在產品設計上,系統推出“傻瓜模式”:農戶只需選擇作物種類,系統自動生成全周期管理方案,一鍵執行即可。同時保留手動覆蓋權限——算法建議可被否決,尊重農戶主體性。
在數據治理上,壽光明確“農戶擁有個人生產數據所有權”。平臺僅使用脫敏后的聚合數據用于產業分析,收益反哺公共服務,避免數據被商業平臺壟斷。
這種“技術隱形、服務顯性”的策略,讓數字化真正沉入田間地頭。
產業協同:從“單點智能”到“全域訂單農業”
生產端的數字化,為流通端的變革提供了可能。 壽光的突破在于,將大棚內的生產數據與市場端的消費數據打通,重新構建“產—供—銷”全鏈路,構建起數據驅動的訂單農業2.0。
前端:京東提供區域消費畫像,如“北京朝陽區偏好櫻桃番茄,上海靜安區青睞無刺黃瓜”。
中端:產業大腦將需求轉化為種植指令,推送至農戶手機。
后端:盒馬按統一標準驗收,全程冷鏈溯源,溢價收購。
這一閉環帶來三重價值。
農戶:從“被動賣菜”變為“按需生產”,減少滯銷風險。
商超:從“四處找貨”變為“定制供應鏈”,保障品質穩定。
政府:從“事后救火”變為“事前預防”,提升治理效能。
實踐證明,參與該模式的農戶實現了顯著增收,優質蔬菜在高端渠道的銷量也迎來大幅增長。當地新農人坦言,“以前種什么看鄰居,現在種什么看數據。”
第二增長曲線:從“菜籃子”到“中央廚房”的產業躍遷
蔬菜產業大腦’所積累的標準化、可追溯數據,為壽光向預制菜等高附加值產業延伸奠定了潛在基礎。
當每一棵蔬菜的生長全過程被數據化記錄,其價值便超越了食材本身,成為可信任的“工業原料”。產業大腦所提供的標準化品質保障、精準產量預測與全程可追溯體系,恰好解決了預制菜行業對原料穩定性、安全性和規模化供應的核心痛點。
基于此,壽光正推動產業向下游高附加值領域延伸:
定向種植,根據預制菜企業的產品配方,如某款麻辣香鍋的蔬菜配比,產業大腦可反向指導農戶進行定制化、批量化生產。
分級賦能,達標優質原料直供高端預制菜,其余則進入大眾市場,實現價值最大化。
集群吸引,穩定、優質的原料供應,正吸引一批頭部預制菜企業在壽光建廠,形成“從田間到車間”的閉環,將產值和稅收留在本地。
這條由數據驅動的產業鏈延伸路徑,意味著壽光將從中國最大的“蔬菜工廠”,升級為最重要的“鮮食與預制菜供應鏈中心”,完成從農業到“農業+”的深刻轉型。
可復制的邊界:超越技術的深層次拷問
壽光的成功,離不開三大支柱:高度集中的產業基礎、市級專班的強力統籌、市場化平臺的深度參與。其模式在河北、河南等平原主產區的推廣已初見成效。然而,若要成為普惠全國的“國家方案”,則必須直面其內在的、超越硬件門檻的深層次挑戰。
首先是組織模式的依賴性。壽光模式高效運轉的核心,是強勢的地方政府主導與高度組織化的農戶(合作社)基礎。在那些政府財政能力有限、農戶高度分散、集體經濟薄弱的地區,缺乏強有力的中間層來承擔系統推廣、維護和服務的成本與責任,數字化極易淪為散點,難以形成協同網絡。
其次是經濟模型的可持續性。當前系統的建設與初期運營嚴重依賴政府補貼。長期來看,這套系統必須找到內生化的商業閉環。可能的路徑包括:作為基礎設施,向產業鏈下游的采購商或食品企業收取數據服務費;基于精準的產量和品質數據,發展更成熟的農產品期貨或供應鏈金融。如果無法從“成本中心”轉變為“價值中心”,其生命力將受制于政策周期的波動。
最后是知識模型的通用性。壽光的作物模型是其核心競爭力,但這些模型高度適配當地的氣候、土壤與主栽品種。中國幅員遼闊,農業生態類型多樣,在云南高原或東北寒地直接套用壽光模型必然失靈。這意味著,每進入一個新區域,都需要巨大的本地化研發和訓練成本。能否構建一個可快速適配、低成本的模型遷移與生成框架,是決定其能否大規模復制的技術關鍵。
這一成功實踐,為全國范圍內設施農業的數字化升級提供了可借鑒的“壽光方案”。它試圖在降低硬件依賴的同時,通過國家層面整合科研力量,構建區域性基礎模型庫,并探索多元化的落地運營主體。這標志著,對“可復制性”的思考,已從單純的技術推廣,深化為對組織、經濟與技術三者耦合關系的系統性求解。
新質生產力:不在云端,在菜葉上
壽光的情況帶來了深刻的啟發。農業的數字化,不在于建一座炫酷的大屏指揮中心,而在于讓最普通的農民,用最低的成本,獲得最精準的服務。新質生產力不是文件里的術語,而是千萬人餐桌上的一顆甘甜番茄、一根脆嫩黃瓜。它更預示著,當農業數據流能夠無縫對接工業需求,傳統農區便能萌發出全新的產業形態。
在中國農業的現代化征途上,壽光正用一行行代碼,寫下最接地氣的答案。技術的終極意義,在于為產業系統性進化提供可演進的基石。它所探索的,不僅是如何種好菜,更是在數字時代,一個地區如何重塑其在整個國民經濟價值鏈中的位置與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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