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一場生動的表達實驗

今天我們的評審書目——《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來自美國作家肯·克里姆斯坦 。本書是一部以愛因斯坦在布拉格的經歷為素材的傳記體圖像小說，靈感來源于1911—1912年愛因斯坦與卡夫卡同在布拉格生活這一事實，入選《福布斯》“年度十佳圖像小說”《漫畫節拍》“年度50部最佳漫畫”。歡迎大家持續關注“評審團”，我們將不間斷地為大家送上最新鮮的閱讀體驗。我們也歡迎作者與讀者針對書目涉及的話題進行交流或交鋒，這是書評君設置評審團欄目的初衷。

評審團

本期書目

《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

作者：（美）肯·克里姆斯坦

譯者：李靜瀅

版本：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我思Cogito

2025年10月

作者簡介：

肯·克里姆斯坦（Ken Krimstein），美國著名漫畫家、作家、教師。任教于德保羅大學和芝加哥藝術學院，兼任柏林美國學院的研究員。為《紐約客》《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紐約觀察家報》《芝加哥論壇報》等撰稿并繪畫。現居美國伊利諾伊州埃文斯頓。2018年出版的圖像小說《漢娜·阿倫特的三次逃離》入選《福布斯》年度最佳圖像小說，獲伯納德·J.布羅梅爾傳記和回憶錄獎，入圍美國國家猶太圖書獎最終決選。2021年出版的圖像小說《當我長大時》被評為美國國家公共電臺（NPR）年度最佳圖書、《華盛頓郵報》年度最佳圖書。2024年出版的圖像小說新作《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墜入兔穴，帶回宇宙》入選《福布斯》“年度十佳圖像小說”《漫畫節拍》“年度50部最佳漫畫”。

譯者簡介：

李靜瀅，南開大學博士，華南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翻譯出版人文社科類譯著二十余部，逾400萬字。譯著有《馬格利特傳》《愛麗絲漫游奇境》《沉默》《卡萊爾、愛默生通信集（1834—1872）》等。

評審員001

蔣翊

對真理的追求使他們必然地相遇

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是一本精彩的繪本。書中既飽含著對科學的詮釋，也有著精彩的哲學思辨。二者的碰撞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使得科學更神秘，也使得它更有吸引力。

從畫風上看，本書畫風狂放寫意，尤其是幾幅對科學家腦中世界的描繪，粗獷的筆觸刻畫出的偉人們栩栩如生，映襯著他們的巨著和思想，短短一頁畫面就十分具有沖擊力，讓我忍不住停下來細細分辨其中的細節并仔細品味。

從故事情節上看，書籍的情節天馬行空又邏輯緊密。通過不斷變幻的視角和穿插著同一時間線中愛因斯坦和其他科學家們的爭辯，通過夸張的想象力和聯想將抽象的科學現象現實化，將復雜的物理理論變成了有趣的圖像，不僅能讓讀者跟上故事情節，還能充分體會到書籍的藝術性。

其中最讓人值得品味的片段莫過于愛因斯坦與歐幾里得的“決斗”。在這里，愛因斯坦被困在歐幾里得的理論和與之矛盾的現實研究中，這場畫面中歐幾里得、愛因斯坦和卡夫卡三個人的對峙頗具戲劇張力。歐幾里得鬼魅般的臉龐，卡夫卡哲學的話語以及愛因斯坦的掙扎，共同造就了一場無聲無息但緊張刺激的“決斗”。最后愛因斯坦做出抉擇，修補理論，再次登上了火車。全書在這里結束了，故事的結局似乎也無須作者描繪，愛因斯坦相對論的影響力和統治力直至今日我們仍然能察覺。

這是一本給成年人的繪本，看完它我最大的思考就是：對真理的追求會把我們推向何方？誠然我們都知道追求真理的重要性，但無法辨別真理。書中卡夫卡說到自己追求的是真正的真相（truth truth），如何判斷“truth”也許是學習中永恒的話題。對于愛因斯坦來說，放棄歐幾里得的理論不必然意味著放棄真理，但也不意味著追求真理，正是在這樣的懷疑之中，愛因斯坦陷入了掙扎。回顧卡夫卡的生平，其一生是“不被理解”的，對社會的孤獨和恐懼感成為其作品的一大特征。回想《變形記》中主角的心理活動會發現，主角的內心同樣是在社會規則和個人追求中反復掙扎的。怎樣才是正確，是我在看兩位偉人的經歷中反復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我想這樣的想法是追求真理過程中必不可少的精神。

學習中一大特征與問題在于崇拜權威，前人的發現和前人的理論如高山一般不可逾越，我們似乎只能自嘲地在前人理論中修修補補，而一旦推翻前人理論的聲音出現，必然會引起某個領域和學科的突破性進展。這似乎恰恰告訴我們，真理從質疑開始。無論追求真理的路會將我們引向何方，道路是如何曲折的，堅持質疑總能讓我們走出思想的迷宮，走出文字堆砌的高墻，給思維以更廣闊的天地。

以上是閱讀這本繪本的體會，短短的故事看似天馬行空，正如前文所述，其包含著思辨精神和科學精神，一定會給予讀者視覺上的沖擊和精神上的愉悅，作為一本風格鮮明的繪本，我將給他打出8分。

閱讀評分：8分（滿分10分）

評審員002

吳中省

一場生動的表達實驗

《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是一場奇妙的思想實驗，卡夫卡和愛因斯坦兩個人似乎沒有交集，但在歷史的縫隙之中，作者找到了那個兩人交匯的“兔穴”，也勾連出那個文學與科學所交匯的宇宙。

這本書首先不得不注意到的就是它鮮明的表現力，涂鴉風，簡筆畫的形式，拉低了門檻，同時又帶著一股冷冷的幽默，而全書主色調又是青藍色混著灰色與黃色，打亂了黑色涂鴉的沉悶，染上了一層層童趣感，同時，偏冷的色調又拉著你的理性，隨著人物感情的波動不斷思考，不斷前進。

而時不時的近景特寫，剪貼人物肖像，極大地豐富了故事表現力，這種錯雜的表現形式則透露出一種別具一格的童趣，而分鏡上不拘泥于傳統形式，而是很隨意，有點意識流的味道了，隨著思緒，圖畫篇幅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我們的思緒也好像被愛因斯坦思考的質量所牽引，像圍繞他旋轉的小行星，隨著他所思考的一切在游蕩，在思索。

接下來說到故事本身，剛開始看見書的名字，我還在想兩個人是如何交匯和如何對文學與科學的對峙進行豐富的演繹，但沒想到，卡夫卡在本書中是個過場，不如說正如標題一樣——卡夫卡鄉，卡夫卡從他個人的身份被剝離出，成為那個“卡夫卡式”的場景，自然而然，愛因斯坦所思考出問題的故事漸漸跳離了線性的故事邏輯，所演繹的一切暗含了一種莫名的“卡夫卡式”邏輯的關聯。

比如愛因斯坦從職員的跳樓身亡例子聯想到引力，又比如愛因斯坦與論敵馬克斯的“決斗”，以及愛因斯坦最后的“謀殺”——將歐幾里得從高樓扔下等，不得不說，這樣的劇情安排是巧妙的，既有著《愛麗絲夢游仙境》的別出心裁，又有著卡夫卡式表達的冷峻的幽默。而回到情節本身，其實所講述的本身就是愛因斯坦如何在布拉格的生活經歷中思考出了相對論，怎樣解決了引力問題。由此談到主題，受限于自身學識，我一時間還是不能理解愛因斯坦所思考出的那個世界到底是什么，也不太明白他眼中的“引力”為何只是一種頑固而持久的幻覺，以及并不知道他所思索出的時間是何物，因此，我只能從我的自身感受出發，試圖用攥著理性的線將各種零零碎碎的感受串聯起來，來理解這一個在球面上不斷相交而平行的關于雙人物傳記的思想實驗。

首先，我必須對本書的閱讀體驗做一個比喻，正如我開頭所說的，這本圖像小說是一場思想實驗，以往敘事都是線性或順序的安排，而這本書的閱讀體驗，卡夫卡是零星的時間點出現在愛因斯坦的“世界”里，看似是將卡夫卡作為一種“吉祥物”的符號，但我仔細深思和聯想了一會，似乎可以將他們兩個人的人生軌跡視作一個球面上的兩根直線，而隨著線段不斷延長，最終在球的極點上交匯，然后再度散發。

但二人的聯系并未是絕對的斷絕，而只是一個概率的波動。所以，這本書，是以愛因斯坦的人生經歷作為參照系來觀照這兩個人的人生經歷和隨想。與卡夫卡短暫的交集，卻不斷閃現在愛因斯坦的思索中，在物理學新大廈的建立前，是否可以設想，卡夫卡就鋪滿了現代化背景的天空——荒誕但隱喻某種真實的真理，怪異但卻能被確認為是一種頑固的幻覺。

其次，這本書所打開的思考則是打開了一個新的思想格局，不妨大膽設想下，卡夫卡的《渴望成為印第安人》從某種角度上是不是時間的另一種解釋，“剛看出來撲面而來的大地，是一片收割干凈的平坦荒野，就已經沒有了馬脖子，也沒有了馬頭”，時間空間同時存在，現在佇立在此，過去與未來相伴兩旁，一切是一種幻覺。從這個尺度上就帶給人很大的驚喜，對于事物之間敏感的位置感受，忽然轉捩至整個宇宙的時空觀。是的，閱讀本書，最大的驚喜就是某個時刻，你在這個時空所觀照的參照系不斷變換，跟隨著愛因斯坦的步伐，不斷在宇宙萬物的尺度上靈活切換。

總而言之，這本書是一場豐富的思想實驗，嘗試著表達文學與科學的交匯，嘗試著對科學的理性思考進行一種概率上的浪漫延伸，嘗試著對卡夫卡和愛因斯坦的相遇進行另一段時空的虛構，我不太認為這本書是一個簡單的虛構小說，或者這本書正是那些科學家所探索的高維時空里正在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剛好被這本書捕捉到這一種概率。

本書的圖像表達，也是一場生動的表達實驗，文字固然有魅力，但科學的直觀和美麗，的的確確就是需要那種圖像的清晰，同時漫畫風的趣味，又在或明或暗的幽默中展示許許多多的哲思。

我給出8.5的評分，其中一分是扣在材料的組織和協調，作者的確是想在有限的篇幅寫出一篇帶有新意而且不落俗套的故事，同時還要做到基于事實合理想象，但我覺得作者并不能很好地組織現實材料集中到故事的表現，比如其中各種報紙大事的出現，例如最后一個印第安人，愛迪生的到訪，我可以看出是作者想要強調布拉格的背景，可是圖畫本身就是最好的表達，但作者的筆力分配顯然出現了錯誤，很多故事背景的強調反而占用情節的表現，故事的表達，所以我會扣這一分。

還有一分則是圖畫形式探索的扣分，我不知道是引進過來版本的問題還是原版問題，字體很多時候并不匹配圖畫，看著松散又凌亂，此外就是作者的圖畫表現的青澀，相比于現在都已臻至成熟的文學表達和漫畫表達，圖畫小說這個結合二者的表達形式的確跳脫了形式，表達相當有新意，但布局也好，故事節奏也好，都控制得并不太好，也許卡夫卡的篇幅應當更多，可以探索下卡夫卡的科學觀，但卡夫卡在整個故事里卻是作為感情的暗線表達，并且卡夫卡本身的感情卻又不足以支撐，情感塑造上就是如此貧弱。但看在圖像探索的方面上，又或者是本土化的原因，有可能是我對于故事本身的探索的不足，我還是先放個問號吧，酌情扣半分。

閱讀評分：8.5分（滿分10分）

評審員003

張克蕓

突破傳統敘事的邊界

我是德語文學研究者，卡夫卡、愛因斯坦和布拉格對我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因此欣然接受書評的任務，帶著期待一頭扎進這本圖像小說所呈現的世界中。《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視角獨特，以布拉格天文鐘的報時骷髏作為敘事者。報時骷髏俯瞰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經歷六百多年歲月滄桑，它高踞廣場上空，既喻示時間的永恒和權威，又成為布拉格這座文化之城歷史變遷的見證者。它作為時間的旁觀者，見證了人類短暫的生命中這個令人心潮澎湃、心神激蕩的時刻——1911年5月24日，就在布拉格，在卡夫卡鄉，在這個奇境之地。此時的讀者也成了時間的見證者。此時的卡夫卡和愛因斯坦，都還在事業低谷期，兩人都碰巧從事過保險業，交談也從這個職業開始，他們都贊同在那個年代保險業興旺，既能為人們提供安心可靠的未來生活保障，還能讓保險行業從業者過上體面生活，茨威格也在《昨日的世界》里對此有過詳細記述。然而，卡夫卡和愛因斯坦卻都在最“保險”的行業里，不約而同進行著最大膽的精神冒險和思想實驗，事實證明，文學與科學從未真正分離。這點通過畫作得到精準傳達：夜色中，愛因斯坦的蓬頭和煙斗與卡夫卡廋削的月亮臉隔窗相望。

此外，畫本呈現的分鏡特色總是讓敘事者隱身，構建了一種突破傳統敘事邊界的文學形態。傳統文字描述依賴讀者想象，而圖像分鏡的視覺直接性略過敘事者的中介過程，通過具象畫面直接將讀者置身于故事現場。比如從骷髏頭視角展現的布拉格全景圖讓讀者的視線與骷髏頭的俯瞰視角重合，瞬間代入了時間旁觀者的立場。反之，聚焦于人物言行的畫面，又將讀者徑直帶到人物身邊，聽取他們的交談，敘事者似乎完全隱身，傳統敘事中交代言說者和言說行為的提示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參與式閱讀帶來的絲滑的入戲體驗。

圖像小說本身信息濃縮，要求文字簡潔。譯者處理得恰到好處，譯筆洗練，非常契合圖像小說的要求。譯者顯然對書名中的Kafkaland有過精心斟酌，最后選定的“卡夫卡鄉”非常巧妙，與Alice in Wonderland （愛麗絲漫游奇境）構成互文關系，契合卡夫卡本人和尼采眼中“神秘的”布拉格形象，更符合布拉格在故事中作為兩個人物命運轉折地的設定。此外，布拉格是名副其實的“卡夫卡鄉”，有卡夫卡故居、卡夫卡書店、卡夫卡咖啡館，卡夫卡地圖、卡夫卡紀念品。無論是否甘心，這位“在自己的家庭里，我比陌生人還要陌生”的生命過客，終究在布拉格度過了他最寶貴的人生時光，與同樣說著德語的物理學家發生了最奇特的思想碰撞。

閱讀評分：8.5分（滿分10分）

綜合意見

綜合評審員的意見，《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得到了8.8分（滿分10分）的評價。《卡夫卡鄉的愛因斯坦》以愛因斯坦和卡夫卡的日記、演講、書信和論文為基礎，將深刻的物理學、哲學思考轉化為可觸可感的視覺敘事，如幾位評審員所說，充分體現了圖像小說相比傳統敘事的獨特優勢。你們如何看待這本書呢？覺得評審團的意見如何？歡迎在留言區留下你的鼓勵與批評！

作者/各位評審員

編輯/李永博 何安安

校對/盧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