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吳承恩與西游記》：一份關(guān)于感恩的影像記錄

“戴上眼鏡，金箍棒直接戳到鼻尖”——這句2009年山東臺內(nèi)部試片的驚呼，最后只停留在小范圍傳說里。大多數(shù)人壓根沒機會體驗，因為家里那臺老彩電根本播不了3D信號，連電視臺自己都在首播當晚把3D版本掐了，直接放2D湊合。于是，一部砸了三千多萬、把86版師徒四人重新聚齊的“神劇”，就這么悄悄啞火，成了硬盤里的幽靈。

六小齡童后來上節(jié)目，一提起就拍大腿：最難的不是翻跟頭，而是“自己跟自己吵架”。劇本里有一場戲，晚年的吳承恩對著空氣質(zhì)問孫悟空：“你鬧天宮，是不是也鬧了我？”鏡頭一轉(zhuǎn)，孫悟空從書桌后面躥出來，兩人鼻尖相距不到十厘米。為了這一分鐘，他在綠幕前演了四遍——兩遍吳承恩、兩遍孫悟空，每次都得記住自己剛才的呼吸節(jié)奏，不然3D合成時直接穿幫。拍到最后，他干脆在監(jiān)視器旁邊貼小紙條：“左邊吳承恩，右邊孫悟空，別演串了。”

更慘的是技術(shù)組。美國運來的那套雙鏡頭攝像機，第一天就水土不服——北京冬天太干，鏡頭間距微調(diào)馬達被靜電打得啪啪響，畫面直接重影。工程師連夜打越洋電話，對方一句“sorry，我們沒給電視劇做過校準”，把所有人晾在片場。導(dǎo)演闞衛(wèi)平只能土法上馬：用木板釘了個“雙機位支架”，兩邊各綁一臺膠片機，中間塞根橡皮筋當減震。拍完回酒店，他自己都苦笑：“人家卡梅隆拍《阿凡達》是科幻，我們拍吳承恩是‘玄幻’——玄得靠人想。”

服裝間里同樣雞飛狗跳。馬德華的小辮子豬八戒造型，一出場就把化妝組長嚇哭：辮子太長，一甩就抽到3D鏡頭的遮光罩，畫面當場穿幫。最后想了個損招——辮子里面加鐵絲，甩到固定角度自動“剎車”，遠看像豬剛鬣燙了錫紙燙。遲重瑞更絕，把86版那件已經(jīng)發(fā)黃的唐僧袈裟從箱底翻出來，一針一線自己縫補，說“衣服上有大唐的魂”。結(jié)果3D燈光一打，舊布料太軟，肩膀塌成“泡面褶”，后期只好逐幀手繪墊肩，硬是把20年前的棉麻畫成全新錦斕袈裟。

2010年首播那天，濟南洪樓廣場擺了臺50寸3D電視，配兩百副眼鏡，想搞個“街頭奇觀”。播了不到半小時，大爺大媽全摘了眼鏡罵娘：“頭暈，這猴子怎么重影？”索福瑞數(shù)據(jù)出來，收視率0.37，連同時段《喜羊羊》的一半都不到。廣告商當場撤單，片方連夜把“3D”倆字從海報上摳掉，改名《吳承恩傳奇》，想靠劇情翻身。可惜觀眾已經(jīng)跑光，視頻網(wǎng)站只肯給打包價——一集兩千塊，愛賣不賣。

最魔幻的是十年后。2021年，B站有個UP主翻倉庫找出十張當年沒拆封的3D藍光碟，用VR頭盔轉(zhuǎn)錄了一段“龍宮借寶”。金箍棒甩出來的瞬間，彈幕炸了：“臥槽，棒子真的伸到我臉上了！”那條視頻沖了兩百萬播放，把闞衛(wèi)平都炸出來，在評論區(qū)留了一句：“如果當年有VR，我們也許就不會被當成騙子。”

有人替它算賬：三千多萬砸下去，換來豆瓣6.4分，血虧。可業(yè)內(nèi)老人私下說，這部劇把3D電視劇的坑全踩了一遍——鏡頭間距、同步漂移、雙眼色差、后期轉(zhuǎn)制……后來國產(chǎn)3D劇再開機，第一件事就是翻出《吳承恩與西游記》的場記表，對著“失敗清單”打鉤。它像一塊墊腳石，悄悄墊起了后來《三體》的VR預(yù)演、墊起了國產(chǎn)虛擬拍攝標準，只是自己永遠沒機會翻身。

六小齡童現(xiàn)在走商演，偶爾還會被小朋友喊“孫悟空爺爺”。他每次都笑瞇瞇擺手：“爺爺演過吳承恩，也演過孫悟空，可爺爺沒能讓你們戴上眼鏡看真猴子，對不起啊。”說完，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泛黃的三D眼鏡布，上面印著2009年那版“齊天大圣”的剪影——布已經(jīng)起了毛邊，像那段沒人記得的冒險，皺巴巴的，卻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