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第一次“宅斗”對象是四房孫雪娥,在她與春梅的通力協作之下,孫雪娥毫無反抗之力,潘金蓮初戰告捷。
梁子是就此深結了。但只要牢牢“霸攔”住了西門慶,對她來說就是值得的。
但是就算是打遍宅內無敵手,也攔不住外面野花誘人啊。
本來她是野花,現在成了家花,新的野花在向西門慶招展了。
這一天,十兄弟聚會,地點是西門府隔壁花子虛家,席間有兩個妓女彈唱,“說不盡梨園嬌艷,色藝雙全”,西門慶高興,賞賜每人二錢銀子,問花子虛這兩位是誰,唱得這么好。
應伯爵插口介紹說,彈箏的是花子虛的“令翠”,勾欄后巷吳銀兒;彈琵琶的,是李三媽的女兒、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他前兩天剛跟西門慶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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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伯爵喜歡說話,不過這插口有道理。這里說到的“令翠”自然是“搭子”之類的意思了,要花子虛自己說那吳銀兒是他的搭子,難免不順;而李桂姐,除了是應伯爵已經推介過的,更重要的信息是,她卻正是西門慶二房李嬌兒的侄女。
這些信息,由應伯爵這個“二哥”來說是妥帖的。
原來六年前西門慶就見過李桂兒,只是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現在卻長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那李桂姐對西門慶也很熱情,“殷勤勸酒,情話盤桓”,還說因為姐姐桂卿被人包養,平常主要是她出面賣唱,沒有空當去看姑姑李嬌兒,希望西門慶多到她家去走走,順便讓姑姑也回來看看。
挺會說話。那里面的意思也不用多說。
西門慶跟她聊了幾句,覺得這桂姐“一團和氣,說話兒乖覺伶變,就有幾分留戀之意”,就表示當晚就送她回她們院里去,當下拿汗巾連挑牙與香茶盒兒給桂姐當了禮物。
這就是有心要“梳櫳”(妓女首次接客伴宿)李桂姐了。
當晚西門慶果然和應伯爵、謝希大陪著李桂姐到了李家。這消息早通報到李三媽院里,可把她們激動的,就像天上掉銀子一樣。
也是的,妓院豈是白進的?西門慶肯光顧,那就是人形提款機來了啊。書里寫道:
陷人坑,土窖般暗開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疊;檢尸場,屠鋪般明排列。整一味死溫存活打劫。招牌兒大字書者:買俏金,哥哥休扯;纏頭錦,婆婆自接;賣花錢,姐姐不賒。
全是錢啊!
在錢面前,啥都不用說了!比如,西門慶是李三媽的姐夫,李桂姐是西門慶小妾的侄女,咱也不用考證她們的關系是不是嫡親的,反正在錢面前這些都不是事兒。
有趣的是,那晚李桂姐先前在花家是唱了的,到了自家院里,西門慶點了名要她先唱,她卻只是坐著笑而不動身。
變矜持了?不是的,只是這是新開席面,得重新計價才行。果然,西門慶拿出五兩一錠銀子來,桂姐就開唱了。
當晚西門慶宿在了李桂卿房里。應伯爵、謝希大早看出西門慶想梳籠李桂姐,一力攛掇,西門慶當機立斷,第二天也不回家,就派小廝往家去拿五十兩銀子,緞鋪內討四件衣裳,要梳籠桂姐。
李嬌兒聽說西門慶“梳籠”她侄女,還高興得要命呢,拿了一錠大元寶出來,讓西門慶小廝玳安帶到院中,“打頭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彈歌舞,花攢錦簇,飲三日喜酒”。
如果有人覺得李嬌兒應該羞恥才對,那說明還沒有想通。
應伯爵、謝希大又約了孫寡嘴、祝實念、常峙節,每人出五分的分子,都來賀喜。當然,這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他們的任務,是“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
西門慶在李家院里一待就是半個月,吳月娘派人來接他多次都沒回去。
除了西門慶貪戀李桂姐美色,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李家把西門慶衣帽都藏起來了,不放他起身。
每天都是白花花的銀子,不榨他個夠怎好放他走?
這一來,西門府里的妻妾們都閑靜了。別人倒還罷了,潘金蓮卻實在受不了,書中寫:
青春未及三十歲,欲火難禁一丈高。每日打扮的粉妝玉琢,皓齒朱唇,無日不在大門首倚門而望,只等到黃昏。到晚來歸入房中,粲枕孤幃,鳳臺無伴,睡不著,走來花園中,款步花苔。看見那月洋水底,便疑西門慶情性難拿;偶遇著玳瑁貓兒交歡,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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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的與眾不同之處,是她就跟貓似的,難以被完全馴服,自我意識是很強的。你看另外幾個妾對西門慶盡管難免心里不爽卻沒什么表現,潘金蓮卻惹出事兒來了。
孟玉樓嫁給西門慶時帶來一個小廝,名叫琴童,“年約十六歲,才留起頭發,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西門慶安排他看管花園,晚上就睡在花園門首一間小耳房內。
潘金蓮常和玉樓在花園亭子上一處做針指或下棋,那小廝專獻小殷勤,潘金蓮喜歡他,常叫他入房賞酒吃,“兩個朝朝暮暮,眉來眼去,都有意了”。
西門慶在外采野花,潘金蓮也準備啃野草了。
直到七月底西門慶生日將至,他還不回家來。吳月娘又一次派玳安去接,潘金蓮讓玳安帶一情帖去,上面寫的是:
黃昏想,白日思,盼殺人多情不至。因他為他憔悴死,可憐也繡衾獨自!燈將殘,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眠心硬,渾似鐵,這凄涼怎捱今夜?
愛妾潘六兒拜
潘金蓮還真是有才情,如果出身是《紅樓夢》里薛林三春這樣的小姐,難保不留才名。真是可惜了!
更可惜的是,大家知道她在未入西門府之前,西門慶也有一長段時間沒去看她,她也是這樣寫了一封情真切的短信帶給西門慶,西門慶立馬趕來歡會了,這回她卻沒有復刻成功。
因為她這回碰到對手了。她這個“貓性女”,遇到了一個“狐性女”。
玳安到李家,西門慶等人正在喝酒,剛要把信交給他,卻被李桂姐一把搶了過去,她還以為是哪個同行寄的情書呢,拆開一看,叫祝實念讀了,聽后就“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邊睡了”。
西門慶一看桂姐惱了,把帖子扯得稀爛,還當著眾人的面把玳安踢了兩腳,然后親自進桂姐房里把她抱出來,當著她的面吩咐玳安,他回家后要把派他來的淫婦“打個臭死”。
當下西門慶哄桂姐那信是“第五個小妾寄來,請我到家有些事兒計較”(他可不能說是什么“事兒”),把桂姐摟在懷中陪笑,一遞一口兒飲酒。
西門慶就吃桂姐這一套。如果西門慶娶到家里的不是李迎兒,而是這個李桂姐,潘金蓮恐怕更要失眠呢。
只不過,必須說明的是,潘金蓮與李桂姐還是不一樣的。這桂姐牢牢拉住西門慶,純粹是為了錢。
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
你看為了活躍一時有點尷尬的氛圍,幾個人說的“葷段子”都是圍繞個“錢”字。諷刺性實在太強了,不愧是世情小說名作:
應伯爵念的曲:
【朝天子】這細茶的嫩芽,生長在春風下。不揪不采葉兒楂,但煮著顏色大。絕品清奇,難描難畫。口里兒常時呷,醉了時想他,醒來時愛他。原來一簍兒千金價。”
“一簍兒”諧音“一摟兒”,就像西門慶對李桂姐的一摟兒,不是白摟的,其價“千金”。
謝希大說的笑話:
有一個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媽兒怠慢了他,他暗把陰溝內堵上塊磚。落后天下雨,積的滿院子都是水。老媽慌了,尋的他來,多與他酒飯,還秤了一錢銀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飯,悄悄去陰溝內把那塊磚拿出,那水登時出的罄盡。老媽便問作頭:“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這病與你老人家的病一樣,有錢便流,無錢不流。”
這里也是語涉下流,一看就知,關鍵也在錢上:有錢便流,無錢不流。這是在諷刺李家。
李桂姐針鋒相對說的笑話:
有一孫真人,擺著筵席請人,卻教座下老虎去請。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個個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見一客到。不一時老虎來,真人便問:“你請的客人都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師父得知,我從來不曉得請人,只會白嚼人。”
這是諷刺應伯爵(“白嚼”)、謝希大等人只會吃白食。關鍵也是一個“錢”字,嫌他們沒在這里消費。
當下應伯爵等人有點掛不住,也要當個東道:
應伯爵向頭上撥下一根鬧銀耳斡兒來,重一錢;謝希大一對鍍金網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祝實念袖中掏出一方舊汗巾兒,算二百文長錢;孫寡嘴腰間解下一條白布裙,當兩壺半酒;常峙節無以為敬,問西門慶借了一錢銀子。
鄭重其事,實際價值卻是不值一哂。
但你看他們都出錢了吧,再看他們怎么把錢都吃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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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倒也沒嫌棄(西門慶會兜底),買了一錢豬肉,又宰了一只雞,自家又陪些小菜兒,安排停當,大盤小碗拿上來,眾人坐下,說了一聲動箸吃時,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人人動嘴,個個低頭。遮天映日,猶如蝗蚋一齊來;擠眼掇肩,好似餓牢才打出……
西門慶與桂姐吃不上兩盅酒,揀了些菜蔬,又被這伙人吃去了。
不僅吃光了,還順了不少東西去:孫寡嘴塞了鍍金銅佛,應伯爵取了金琢針,謝希大藏了川扇兒,祝實念溜了水銀鏡子,常峙節借的銀子則“寫在嫖賬上了”。
出了錢,就得十倍百倍地吃回來拿回來。
說白了,這些兄弟,跟李桂姐這些妓女一樣,盤的都是西門慶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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