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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麻省理工科技評論》2026 年“十大突破性技術”深度解讀系列的第五篇內容,關注 DeepTech,關注新興科技趨勢。
無論是入選《麻省理工科技評論》發布的“十大突破性技術”榜單,還是 Nature 與 Science 競相將其列入年度新聞,在生命科學的宏大敘事中,個性化堿基編輯治療正迎來屬于它的歷史性時刻。
其最具標志性的注腳,并非來自某家巨頭藥企的百億并購,而是一位名叫 Kyle“KJ”Muldoon Jr. 的患者。他的故事證明個性化基因療法可以有效,并有可能將針對罕見遺傳疾病的個性化醫療變為現實。
KJ 出生時患有極罕見的氨甲酰磷酸合成酶 1(CPS1)缺乏癥,由 CPS1 基因中的一個獨特突變引起,這是一種罕見的尿素循環障礙,全球發病率約為百萬分之一,也是六種尿素循環障礙中最嚴重的一種。
具體來說是基因組中一個堿基錯誤,導致肝臟無法有效分解氨。氨積累會毒害大腦,造成腦損傷、發育遲緩甚至死亡。按照傳統的治療路徑,唯一的解法是肝移植,這不僅意味著漫長的等待,還有終身服用免疫抑制劑的代價。
面對肝移植漫長的等待期和極高的夭折風險,費城兒童醫院與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團隊決定打破常規,為他啟動一項看似不可能的任務:量身定制一款基因編輯藥物。
這是一場為期 6 個月的“生死時速”。研發團隊聯合了哈佛、麻省總醫院及多家生物技術公司。他們利用 AI 輔助設計,跳過了耗時的完整動物模型驗證,采用多線并行的研發策略,僅用數周就鎖定了基于堿基編輯技術的治療方案。隨后,橫跨北美大陸的制造接力在寒冬中完成。
2025 年 2 月,FDA 在一周內火速放行。KJ 接受了這款名為“kayjayguran”的定制藥物注射。2025 年圣誕前夕,1 歲的 KJ 邁出了人生的第一步。這是人類史上首次在不到一年內,完成從確診到研發再到給藥的全流程,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一人一藥”基因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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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KJ 邁出了人生的第一步(來源:費城兒童醫院)
為了將這一實驗室奇跡轉化為可持續的工業現實,KJ 的主治科學家 Kiran Musunuru 近期正式創立了生物技術公司 Aurora Therapeutics,獲得了 1600 萬美元種子輪融資,并聘請了罕見病領域的資深老兵 Edward Kaye(Sarepta 和 Stoke Therapeutics 的前 CEO)擔任首席執行官。
不同于傳統藥企,Aurora 致力于攻克“N=1”療法難以規模化的痛點,計劃利用 FDA 新推出的“合理機制路徑”,將苯丙酮尿癥作為首個攻克目標。
要理解 KJ 案例的里程碑意義,需要回溯基因編輯的發展脈絡。
第一代 CRISPR-Cas9 技術被形象地稱為分子剪刀,其機制是切斷 DNA 雙鏈,引發細胞自身的修復機制。這種方式雖然高效,但雙鏈斷裂本身伴隨著不可控的風險,如大片段缺失或染色體異位。
而在 KJ 身上應用的堿基編輯技術,則是 CRISPR 的改良迭代版。其源于 2016 年 David Liu(劉如謙)實驗室的發明,旨在解決 CRISPR-Cas9 的脫靶和基因組不穩定性問題。早期事件包括 2017 年腺嘌呤堿基編輯器(ABE)的開發,以及 2019 年臨床前驗證在小鼠模型中糾正遺傳突變。2020 年初,技術擴展到體外和體內遞送,焦點轉向血液病如鐮狀細胞病和 β-地中海貧血。
它不再切斷雙鏈,而是像一支鉛筆配上了橡皮擦,利用失活的 Cas9 蛋白將脫氨酶帶到特定位點,直接將錯誤的堿基化學修飾為正確的堿基。這種技術路線極大地降低了脫靶效應和基因組不穩定性風險。
這一案例的成功,驗證了堿基編輯在臨床應用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也確立了其作為下一代基因療法核心工具的地位。
產業層面,截至 2025 年,全球堿基編輯產業已跨越概念驗證期,進入了以臨床數據為核心的商業化兌現階段。
美國市場依然掌握著底層技術(如劉如謙實驗室)的話語權,并呈現出大藥企并購加速的特征。
2025 年,最大的行業里程碑,莫過于醫藥巨頭禮來以約 13 億美元收購 Verve Therapeutics。這驗證了堿基編輯在慢病管理上的巨大商業價值。Verve 的核心管線 VERVE-102(針對高膽固醇血癥)在臨床 Ib 期中展現了“一次治療,持久降脂”的潛力,正加速向心血管常見病市場滲透。
Beam Therapeutics 在體內與體外領域雙管齊下。其 BEAM-101(體外)在鐮狀細胞病試驗中成功消除了血管閉塞危機;而針對肝臟代謝病 AATD 的 BEAM-302(體內)則證明了 LNP 遞送在復雜器官中的有效性。美國市場正利用充足的現金儲備,推動技術向商業化終點沖刺。
此外,2025 年 7 月,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與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聯合成立了“兒科 CRISPR 治愈中心”,亦致力于個性化堿基編輯療法的開發;同年 9 月,美國政府旗下的衛生高級研究計劃局(ARPA-H)也宣布設立兩個項目,專門資助“精準基因醫學”的研發與制造。
中國企業雖然起步較晚,但憑借自主開發的編輯器和高效的臨床轉化,已從跟跑轉向并跑,甚至在部分細分領域實現領跑。
比如正序生物利用自主原創的變形式堿基編輯器 tBE,在全球范圍內首次實現了堿基編輯治愈血紅蛋白病(CS-101 療法),使多位患者擺脫輸血依賴;其針對高脂血癥的 CS-121,首位接受治療的患者已完成給藥并順利出院。
堯唐生物專注于體內 mRNA-LNP 遞送,其針對高膽固醇血癥的 YOLT-101 于 2025 年獲得美國 FDA 的 IND 批準,成為中國首個獲批臨床的體內堿基編輯藥物;瑞風生物則在 β-地中海貧血和 α-地貧領域實現了高效治愈,造血重建速度甚至優于美國的同類競品;此外,邦耀生物、輝大基因等企業也在血液病、眼科及神經系統疾病領域建立了豐富管線。
KJ 案例最深遠的價值,在于倒逼了藥物開發與監管創新。2025 年 10 月底,費城兒童醫院和賓夕法尼亞大學團隊宣布,他們已與 FDA 達成共識,計劃于 2026 年啟動一項開創性的“傘狀臨床試驗”,允許同時納入患有 7 種不同尿素循環障礙的患者,只要其基因變體適合使用與 KJ 相同類型的堿基編輯工具進行修正,即可入組。
這意味著,未來針對類似肝臟靶向遺傳病的變體修正,只需補充變體特異性數據,而無需每次從零進行完整臨床試驗,從而大幅縮短開發周期、降低成本,并使罕見病治療從“N-of-1”(單人定制)擴展到“N-of-many”(多患者共享平臺)。
這一轉變的直接推動力是 2025 年 11 月 FDA 管理人員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NEJM)發表的社論,正式推出“可信機制路徑”。該路徑針對傳統隨機對照試驗不可行的超罕見病,允許基于小樣本連續患者數據獲得營銷授權,前提是明確疾病的分子機制、干預的可測量性以及臨床獲益證據。
但在樂觀的預期之外,必須要冷靜審視目前制約基因編輯大規模應用的關鍵瓶頸。
遞送系統的局限。目前最成熟的遞送方式是脂質納米顆粒(LNP),它傾向于聚集在肝臟。這也是為什么 KJ 的治療(針對肝臟代謝病)能成功的原因。然而,對于大腦、心臟、肌肉等器官,目前仍缺乏高效且無免疫原性的遞送載體,如 AAV 載體的容量限制和抗體中和問題。遞送技術是目前基因編輯最大的“限速步驟”。
脫靶效應與長期安全性。盡管堿基編輯比 Cas9 更安全,但仍存在“旁觀者編輯”(bystander editing)的風險,即不小心修改了目標位點附近的堿基。對于需要終身發揮作用的基因療法,任何微小的錯誤積累在數十年后可能引發癌癥或其他病變,這需要長達多年的隨訪數據來建立信心。
費用方面,Musunuru 指出,KJ 的治療費用目前與肝移植相當,約 100 萬美元。雖然他樂觀預測未來隨流程成熟可降至幾十萬美元,但在現有的醫藥工業體系下,針對單一患者開發藥物的研發成本、質控成本極為高昂。如何將手工作坊式的定制流程轉化為工業化的流水線生產,是產業界必須解決的難題。
總而言之,KJ 的故事不僅是一個醫學奇跡,更是基因編輯技術成熟度的一個縮影。它證明了我們已具備修改生命底層代碼的能力,且這種能力正變得越來越精準和可定制。
然而,從實驗室的突破到普惠大眾的藥物,中間橫亙著工業化制造、遞送技術瓶頸以及醫療支付體系改革等數座大山。未來幾年,基因編輯領域的競爭將不再僅僅是專利之爭,更是工藝之爭、成本之爭和監管智慧的博弈。對于人類而言,這把“上帝的手術刀”已經磨好,接下來的挑戰是,如何安全、公平地使用它。
以下評論內容均為個人見解,不代表《麻省理工科技評論》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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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化基因編輯,邁向“按需治療”的新紀元
KJ 這例“n=1 定制化基因編輯”之所以具有里程碑意義,不僅在于首次把為單個嬰兒快速開發的編輯藥物真正推到臨床,更在于它把基因編輯從單一產品推向可復制的工程化流程。該治療面向罕見 CPS1 缺陷,采用靜脈給藥并以脂質納米顆粒遞送到肝臟,早期臨床獲益為后續同類個案提供了現實參照。是今年 FDA 經典案例和年度新聞,在社會上引起重大反響。
就技術成熟度而言,編輯工具(堿基編輯/引導 RNA 設計、體外驗證)正在快速標準化,但決定能否規模化落地的仍是三個硬鏈條:1) 遞送與組織特異性;2) 可制造性與放行檢測;3) 可監管的證據框架。我們過去在體內 CRISPR 篩選、T 細胞與腫瘤微環境調控方面積累的經驗顯示:只要把“遞送—編輯—表型 readout”做成平臺,就能系統性識別決定療效/安全邊界的關鍵因子,并將其轉化為更穩健的治療組合與工程策略。
當前最值得警惕的瓶頸主要有四點。第一,遞送可控性仍是天花板。提高目標組織編輯效率的同時降低非靶暴露、免疫反應與再給藥困難,決定了適應癥外延;第二,小樣本證據的檢測學短板。
對脫靶、嵌合體、長期基因毒性與發育期風險,需要更敏感且可審計的標準化檢測與長期隨訪體系;第三,CMC 與放行體系平臺化不足。個體化批次的 chain-of-identity、批間可比性、效力/雜質指標與緊急放行門檻,必須依賴自動化與可復用的質量體系;第四,成本與公平性約束。當費用接近重大手術級別時,支付與風險分擔機制將直接決定可及性。
未來 3–5 年,重點關注監管與產業沿平臺主文件和個案適配演進,先對編輯器與遞送載體建立可復用的非臨床與 CMC 框架,再用小隊列/籃式試驗與真實世界證據擴展適用范圍。FDA 近期提出的“plausible mechanism pathway(可置信機制路徑)”正釋放出明確信號:當隨機對照不可行時,監管可能更強調機制可解釋性與可觀察的臨床改善,同時要求上市后持續證據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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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性化基因療法的“工程化”突圍
KJ 的故事之所以令人振奮,不只是“救回了一個孩子”,而是第一次把“按人定制”的基因編輯療法跑通了全流程:第一步快速測序來確診致病的突變;第二,為修復 1 歲孩子的基因突變,而量身打造了 CRISPR 編輯器與指導 RNA;第三,通過動物安全性驗證、臨床級生產、監管放行,最終把藥物通過脂質納米顆粒送進體內。過去我們常說個性化基因治療是未來醫學,KJ 讓它第一次像可交付的工程產品。
但這條路目前仍貴、仍慢、也難規模化。
首先,整個流程花費數百萬美元并耗時 8 個月,才得以把電腦上的治療方案,真的變成能被孩子使用的藥物。舉例而言,盡管已經測序準確定位了孩子的 DNA 突變,科學家依然需要在多種 RNA 與編輯器組合中,通過實驗篩選找到最可靠的藥物分子,還要把每一步變成可追溯、可放行的臨床生產流程。一次這樣的“定制研發”,更像頂尖團隊的大規模項目,而不是治療兒科疾病的常規服務。
同時,監管與商業同樣是瓶頸。傳統藥物靠大樣本試驗證明有效,而個體化療法甚至可能全球只有 2-3 個病人。KJ 的價值在于提供了可復用的方向:把編輯工具、遞送體系、質量標準與隨訪框架做成“底盤”,把真正變化的部分盡量收斂為特定 RNA 序列,讓單例 IND 的經驗沉淀為平臺化路徑。2025 年 FDA 討論的新審批思路,若能在安全邊界內接受“小樣本+機制可信+真實世界隨訪”,將顯著降低后續病例的制度摩擦。
未來 3–5 年,我最期待和關注三件事:第一,哪些疾病最先落地,短期大概率仍集中在肝臟相關的罕見代謝病,如何突破讓常見病患者也受益?第二,最新的 AI/機器學習技術,能否把頂尖科研流程化+工程化,把“幾個月的步步優化”壓縮到“幾天的 AI 自動迭代”,這里 AI 的潛力是巨大的,我們有機會用模型預測脫靶與效率、用智能實驗提高篩選效率和藥物工藝可靠性,我們可以拭目以待;第三,在探索性治療中的數據能否累積,形成跨病例的證據池,為更大適應癥鋪路。
所以我們應該思考的是,KJ 案例的成功并不是終點,而是一次“點火”:當診斷、編輯、遞送、制造、監管這五塊拼圖拼在一起,醫學就可能從“減輕孩子的傷痛”走向“徹底根治和修復疾病的源頭”。接下來要做的,是把這一個百萬美元的醫學奇跡,變成大家都能受益的健康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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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編輯的商業化悖論與破局之道
當 2024 年 8 月出生的美國嬰兒 KJ Muldoon 因氨甲酰磷酸合成酶 1(CPS1)缺乏癥陷入生命危機時,現代醫學幾乎走到了盡頭。這種極為罕見的遺傳代謝病會導致體內氨迅速蓄積,引發不可逆的腦損傷,嬰兒期死亡率極高。在無法等待肝移植的絕境中,費城兒童醫院團隊為他量身定制了一種基于 CRISPR 堿基編輯的個體化療法,并在短短 6 個月內完成研發與給藥,使其血氨水平顯著下降、生命得以延續。這一“一人一藥”的案例點燃了個性化醫療的想象力,也為基因編輯介入臨床治療提供了重要實證。
然而,KJ 的成功具有高度的“特殊性”。該療法精準針對其特定的 G→A 點突變,在不切斷 DNA 雙鏈的前提下完成修復,并通過脂質納米顆粒遞送至肝臟。在緊急救治背景下,這一路徑跳過了常規所需的系統性動物實驗和大規模臨床試驗,承擔了真實而不可回避的技術與倫理風險。其長期療效仍需多年隨訪,安全性、穩定性和可復制性尚未被充分證明,尚不能簡單等同于“治愈”。因此,這更像是一場極限條件下的可行性驗證,而非基因編輯臨床應用已經成熟的標志。
更深層的挑戰來自商業與實踐層面。理論上,基因編輯有望治療數千種遺傳病,但其中絕大多數疾病極為罕見,患者規模不足以支撐傳統藥物開發模式。高昂的研發成本、漫長的研發周期、審慎甚至偏保守的監管,以及患者群體高度分散,共同推高了治療費用,也放大了公平性和可及性問題。這種“技術潛力巨大—商業回報極低”的結構性矛盾,正逐漸演變為基因編輯領域的隱性危機。
與此同時,臨床轉化仍面臨多重現實約束:KJ 療法能夠在 6 個月內完成,依賴的是“特事特辦”的監管彈性,難以規模化復制;CRISPR-Cas9 體系仍存在脫靶等安全隱憂;而罕見病的高度異質性,也使“一病一藥”的路徑難以形成規模效應。
破局的關鍵,或許不在于無限放大“個性化”,而在于將其轉化為可復制、可擴展的“平臺化”。一方面,可通過發展 RNA 編輯等不直接修改 DNA 的技術,在提升安全性的同時作為重要補充;另一方面,將基因編輯應用于患者規模更大的疾病領域更具現實意義。近年來通用型 CAR-T 療法的進展正是典型例證:通過基因編輯改造免疫細胞,不僅治療血液腫瘤,也逐步拓展至自身免疫疾病,實現“一次技術投入、覆蓋多種適應癥”,顯著提升了療法在商業層面和社會層面的可行性。
無論技術、市場、監管與資金如何博弈,KJ 的故事都具有不可替代的象征意義。它提醒我們,基因編輯真正的革命,不在于制造“一人一藥”的醫學神話,而在于如何將這種精準、快速、可編程的能力,轉化為普惠而可持續的醫療體系。KJ 的奇跡或許是特例,但正是這些特例,照亮了未來醫學范式變革的方向。
1.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sb2512695?query=featured_home
2.https://abcnews.go.com/GMA/Wellness/baby-saved-gene-editing-therapy-takes-1-st/story?id=128515109
3.https://www.labiotech.eu/best-biotech/crispr-companies/
4.https://www.chop.edu/centers-programs/genetherapy4inheritedmetabolicdisorders/future-personalized-medicine-here-kjs
運營/排版:何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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