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詩桃花村 | 作者 朱廷九

仲春桃月，光陰一寸寸就是那么珍貴。原答應桃園主人再游桃花村，不想冗事羈絆，轉眼已至菜花黃時。菜花黃時小杏青，若再作桃村舊客，奢望盡賞桃花，那只可神游了。無奈，坐下來翻翻去歲的游春偶記，也不失為是對那回醉賞桃花的念戀。

邳州陳樓鎮離城很近，出城北行“天下第一水杉路”，約在十公里處往日出的方向一彎，車再行一刻鐘左右便到了。就這么點點行程，沿路風光便給你裝滿了一車春色。車行在一條平坦光滑的水泥路上，實際它就是桃花村的村路。這路線穿著一戶戶人家，這一戶戶人家就灑落在廣袤的果園里。于是，我們看到的是果樹漫舒芳草地，桃花叢里是人家。這里實在是一道高品味的風景線。

是的，這園里果樹品種繁多，然而，此際正處桃月，當然是桃花獨領風騷。不錯，其間也沒少開一片梨花，而正是這清純淡白的梨花，才俏然宕開一幅明艷的桃花畫卷來。素白晶瑩的梨花，粉絨絨的，清淡如菊，伴映著桃花，若用“天上碧桃和露種”的詩句來形容她，那真是再相應不過了。

雖然它們同在一園之中，一樣的天地之間，可我總覺著此時的梨花是客，是靜的；而桃花是主，是動的。桃花煥然著，暈了滿園春色，也暈了天上流淌的碧云。一朵朵一枝枝一片片，都在心動神搖，無不在作春的絮語。桃花夾古道，行走其上，我的心被誘得一動一動的，此時我好愧腹無詩才，無能命筆去達到侔色揣稱地為世人而賦之。所好，我卻得以切切實實地領略了一回五柳先生的“桃花源”的情味來。

說也是，置身這仙境般的去處，桃李映發，揚翠振彩，即使木人石心，敢不情懷豁然！難怪，古今文人騷客是那么地寵愛桃花。劉禹錫于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曰：“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劉老先生的感慨發了一十四年后，重游舊地，見千樹之桃蕩然無存了，遂觸景生情，又吟二十八字大發了一回感慨：“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凈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種桃道士對敗家子們痛責一通，又為花去觀空寄吊了一回。

無獨有偶，大宋愛國詩人謝枋得對桃花則另有情鐘，他在其《慶全庵桃光》詩中說：“尋得桃源好避秦，桃花又是一年春。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言簡意賅，明白得很。宋亡之后，謝君不愿叛宋仕元，寧甘老林泉，青燈黃卷于世修。到那去呢?于是想來想去唯有把愿望寄托在陶公的“桃花源”了。既然世之高士，皆把自己不隨波逐流，不與新貴同流合污的崇高理想都寄托在桃花盛開的地方，那么桃花在人們心中是何等的高貴，就可想而知了。當然，桃花對人生和愛情的貢獻實在是功不可沒的。

宋之問的外甥劉希夷在其《代悲白頭翁》中嘆道：“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兒女惜顏色，行逢落花長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誰復在……”他還嘆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睹了桃花的芳姿，便油然生發出無限的閨怨之情來。誠然，詠桃花最動人的詩句和最動人的故事，當屬唐朝博陵君的《題都城南莊》了：“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他慕人面和桃花相映之美麗，同時，他拳拳于心著自己的艷遇。

據孟棨《本事詩》記載，博陵崔護有一年清明踏青效外，于南莊看到一家院中桃樹旁立著一位少女，少女情竇初開，渾身盈溢著桃花般的青春氣息，見崔護眼含春情，令其甚是心醉。翌年清明，崔掛懷村女，又來南莊，不想柴扉緊閉，少女不知飄于何處。悵然間他便在其門上題了這首詩，抒發了他對那位少女的思慕，也傾訴了他對桃魂何依的悵惘之情。哪想此典雖遠，競給后人留下一個千古絕唱般的“人面桃花”之成語。

如果說這功勞是屬崔氏的，不如說其中應有桃花的一半才是。論起談情說愛，曹雪芹更是圣手，請君細聽，林妹妹初賞桃花時的葬花詞吧，“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正是這勾魂攝魄的葬花詞，有幾多情種讀了《紅樓夢》，大言不慚地說，伊最記得當數那銷魂的二十又七回矣……

墨客騷人多詠桃花，詩圣李白怎能落后，其《贈韋侍御黃裳》(其一)云：“愿君學長松，慎勿作桃李。”在此句前還說“桃李賣陽艷，路人行且迷。”桃花開短暫，而偏偏不放過這短暫的機會去炫赫賣弄，而這又是徒然的炫赫賣弄，時令一過，終成土灰矣。我想，李氏何唐突桃君也?責其短暫，何花長久?世無長開之花，何況桃乎！想來還是唐人張志和來的輕松：“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天解人意，當我神交張志和這首詩時，不想天真的紛飄下那絲一般的細雨。細雨潤物，春風撫面，暢快中倏然又聞到縷縷酒甘魚鮮之味來。這不由我于暢快中又倍增了幾多暢快來。何也?“有花無酒俗了人，有酒無花少精神。”今花與酒皆至，此德銘肝，怎不令人加額悅之耳?

故不容不記之。

（2005年12月《邳州文藝》總第21期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