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鳥、白鷺、鴿子、烏鴉、麻雀：《東京平常日》的城市聲部

《東京平常日》（臺譯：東京日日）是過去幾年里，我認為“漫畫中的漫畫”。

這一描述當然是延展于“小說中的小說”，來自塞萬提斯的不朽名著《堂吉訶德》。400多年前，塞萬提斯就在這部現代小說開山之作中，應用了高度自覺的元小說概念，探討虛構與現實的邊界，并啟發了后世如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以及博爾赫斯的諸多短篇。

巧合的是，這些年來，我們也看到了許多的“元漫畫”。如藤本樹，在《電鋸人》的巨大成功后，拿出了《驀然回首》和《再見繪梨》，前者是以漫畫家的視角，探討了一個嚴肅的話題：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畫畫這件事是否還有力量？而后者則以年輕的影響創作者的視角，宣誓了藤本樹的某種創作主權宣言：創作者有權決定給世界留下什么樣的記憶，這就是創作的本義。

拋開阿樹，回到我們的正片：對于一個馳騁了漫畫界30年，以怪才之名聞于世的松本大洋而言，當他敏銳地感受到世界的變化，包括但不限于紙質媒體衰落，數字化沖擊，社交媒體的即時評價系統，老一代漫畫家凋零，漫畫編輯面臨職業瓶頸，頭部虹吸效應導致了下位創作者的步履維艱，以及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AI課題 —— 用人話就是：為什么我們還要創作呢？明明這么痛苦，又沒什么卵用，干嘛還要把自己逼到這樣呢？

而松本大洋在《東京平常日》里所展現的，即漫畫也許不再是大眾娛樂的中心，但“想要畫點什么”或“想要守護點什么”，這是創作者證明自己活著的重要乃至唯一的方式。而漫畫的主角鹽澤，便是松本大洋所描繪的殉道者，帶著濃郁的悲憫色彩的希臘式英雄。

關于《東京平常日》對于我的沖擊和感動，早在2024年，新經典為我們帶來簡體中文版的漫畫第一卷時，我便在這篇推薦里熱淚盈眶地表達過。如今，漫畫三卷完結，新經典也出了boxset套組。在二、三卷里，松本大洋把視角重心推向了鹽澤的其他漫畫從業者，我們看到了助手草刈的偉大放棄，編輯后輩林小姐終于走入漫畫家青木的世界里，以及堪稱是漫畫的男二號——長作貫穿整本漫畫的完美角色弧線。尤其是第三卷的結束，我們已知對于已經離婚、且沒有獲得女兒撫養權的長作來說，每月一次的與女兒的探望日是如此的彌足珍貴，但是，最后，他把這個月最寶貴的一天，獻給了漫畫。這和當時那個在柏青哥面前自怨自艾的廢物中年人已判若兩人。

接下來，我想補充的是：“鳥”在《東京平常日》中的意象應用（這也是過去兩年我養鳥、觀鳥之后的另類角度）。

首先是白文鳥。

嘴巴是鮮紅色，全身羽毛純白的可愛小鳥，最早只生活在印尼的爪哇島，江戶時代被引進日本，成為了最受日本人喜愛的鳥類。每年的10月24日，甚至被定為了日本的“文鳥日”，大家會提著鳥籠，把自己的小鳥帶上街頭。

而一直貫穿《東京平常日》，甚至作為第一卷封面出現的，便是鹽澤所飼養的文鳥，也可以視作是鹽澤本人的另一種投射。

作為經典的家養鳥，文鳥性格溫順，親人，依賴性極強，手養籠養均可。雖然印尼還有大量的野生文鳥，但漫畫中的文鳥顯然代表了——馴化。這是鹽澤作為漫畫編輯的角色：用穩定去換取照料。作為編輯，鹽澤非親自上陣的創作者，你可以把它理解為“照料漫畫家的人”。它需要替作者抗住各方壓力，保證作品的更新節奏，把桀驁不馴的天才放到一個籠子里，讓他們不可控的創作力變成可售賣的產品。但這也是漫畫編輯的悲劇：越是盡職盡責，越是把自己鎖得越緊。最典型的例子，是鳥山明的《龍珠》里，在編輯和出版社的強勢介入下，孫悟空無法死去，悟飯接替悟空成為主角的計劃被徹底打亂，這也導致了《龍珠》后期的戰力崩壞等一系列亂象，井上雄彥《灌籃高手》、富堅義博《幽游白書》雖然各有不同，但根源也全都是創作者和編輯所代表的出版社矛盾的不可調和。

于是，在《東京平常日》里，我們經常會看到鹽澤把文鳥從籠子里放出來，讓它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并用它的純白去指代鹽澤的初心。“你是為了什么進入這個行業呢？”

妖，穩兩餐姐，使唔使啊。

與之相對的，在漫畫中多次出現的日常鳥類，是鴿子。

第一卷，鹽澤去拜訪嵐山，這位昔日的漫畫家，如今成為了物管員，鹽澤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喂養鴿群。那時候，我只是被嵐山那個貝多芬式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震撼，確忽略了鴿子的另一面：作為城市里最常見的鳥類，鴿子從來不矯情，不挑剔；他可以被人類馴養，也可以半野化地在城市里繁衍。它是典型的城市共生鳥。

后來又有一幕，鹽澤在公園長椅稍作休息，馬上就有鴿子圍上來，落在了他的肩膀。重新翻看時，我覺得鴿子代表的，并非那種徹底的社會性出逃。它更像是那種活著的證明：我沒有再去爭奪話語權的中心了，你說我隱退也行，說我怎么樣都可以，反正我就是簡單地活著，只是我變成了一種低欲望的群落。鹽澤在公園里喂養鴿子的場景，也代表了他本人認同“理想主義不能當飯吃，活著就挺好”的選擇。

《東京平常日》里，在青木與林小姐的對峙中，還出現了一種鳥類：夜鷺和白鷺。

漫畫家青木一聲不吭，躲回鄉下老家，編輯林小姐賭博式地跑去找他，此刻青木正在河岸旁，幽暗的暮色里，遠遠地看到有一只夜鷺的剪影。

而在下一頁，一只白鷺又遠遠地看向了遠處了青木。

我非常喜歡這一話的設計。青木在自己作品走紅后，對自己的才華產生劇烈的懷疑，此刻投射的是夜鷺——近年觀鳥界的網紅，有夜師傅之稱，夜鷺更喜歡夜間活動，經常站在水邊，一動不動，等到獵物出現，突然出擊，一擊致命。

這里也交代了青木所出生的環境，除了城市公園之外，鷺只有在田埂、濕地等環境才會出現，它并非城市鳥類。

而再下一頁，白鷺——這個水邊的反光板一樣的存在，白的扎眼的鳥類，而對應了青木所說，我本普通，只是反射著別人的光，松本大洋的臺詞設計的如此精妙。

我相信，這也是松本大洋想用夜鷺和白鷺去映襯出漫畫家晝夜的世界：夜鷺縮在暗處，冷眼旁觀，總是在忍耐；白鷺活在眾人目光下，像標靶一樣承受著大家的評判。此刻的青木，覺得自己是被世界推到白光下，而他只想退回到陰影當中，這種拉扯感相當有張力。而林小姐的角色也顯得相當有韻味：你不可能用城市節奏的催促，把創作者從泥濘里拖拽出來。和鷺一樣，要靠近創作者，你只能學會：等待。

我看了日本資深漫畫編輯江上英樹關于《東京平常日》的一篇訪問。當被問到：作為漫畫編輯，你最大的壓力是什么？江上說：“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地回答你，就是「該如何讓作品變得精彩」。”

“所謂「作品好不好看、精彩不精彩」其實是很模糊的東西，根本沒有標準答案。但儘管如此，身為編輯的我們還是得下判斷，然後傳達給作者……這真的是非常讓人膽戰心驚的任務。若是運氣好，作家交來的分鏡草稿既好看又夠精彩，那就馬上可以放心地讓他開始進行完稿，但要是不怎麼好看的話，就真的是地獄了。特別是連載又有時間壓力，不但得去判斷能夠堅持到什麼地方，還得確保真的不行的東西不能讓它就這麼過關……必須長期在這樣的糾葛中做出正確的決定，壓力真的很大。

我曾經為此跟作者開了長達8小時的會，漫畫家說那場會開到都讓他想吐了（笑）。但我也不是會直接打槍作者，二話不說就退人家稿的編輯，而是會從「總覺得有點哪裡怪怪的耶……但又說不上來……怎麼辦呢……」這種模糊的感覺開始談，儘量不要傷到對方的心，也不能讓作者失去創作的動力。

最痛苦的就是，當實在是時間不足，從自己嘴巴說出「沒辦法，就照這樣進行下去吧」的時候。之後回到家裡，想著「此時此刻作者正在畫一份內容不怎麼樣的原稿，對著它上墨線、貼網，一步一步接近完稿……」一想到這些就覺得超級沉重。

當你意識到那份「不怎麼樣的原稿」正在慢慢成為現實，而這一切都來自自己的妥協……那樣的心情真的糟透了。曾經也有過，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我回頭跑去跟作者喊停，然後重新再討論一次的經驗。對我來說最安心的時刻，就是確信這部作品「修改得夠精彩了，照這樣下去完稿沒問題」的那一瞬間。

然而連載是不會停下來等你的，下個禮拜馬上又得面對一次一模一樣的壓力。有時候也會有那種「這週稍微差一點沒關係，下週再把品質追回來就好了」，或是「等出單行本的時候再修吧」的念頭，但那其實很不OK。我還是希望能夠每一回都全力以赴，做出能讓自己確信的好作品。”

回顧過去十多年和優秀的創作者一起工作的經歷，我對上述的話真的心有戚戚焉。但你要問我，我對創作者說過最多的話是什么，我也許是那句：“我相信你一定能寫出更好的。”始終相信你所相信的，這也是林小姐在全書讓我深受震撼的一幕。

回到鳥的世界里。《東京平常日》還多次出現了兩種鳥類：烏鴉和麻雀。

熟悉日本文化的朋友，對烏鴉的象征意義自然不陌生，廣州的街頭只有烏鶇，而東京都是烏鴉。

作為一種極度聰明的鳥類，我一直覺得烏鴉是東京的守望者。它們在電線桿、垃圾站、樹梢上站立著，注視著東京發生的一切，它們的壓迫感代表了一種無形的時代壓力，類似“I’m watching U”的感覺。放在漫畫里，烏鴉像是一套自我功績體系，社交媒體的評價，行業銷量的比較，都像是烏鴉式的冷眼：寧配嗎？

和烏鴉一起構筑了東京城市底噪的，則是麻雀。

我非常喜歡這一幕，成群的麻雀提供了活著的雜音，它會用自己的蹦跳覓食的聲音，去瓦解過分嚴苛的生活負荷。麻雀總是喧囂吵鬧地，生機勃勃的，提醒你：在這個城市里，哪怕經歷再大的崩潰，你也還是要把飯一口一口地吃，繼續把自己投降生活的瑣碎里，繼續地，向前走。

于是，你會發現，《東京平常日》里的鳥，交織成了自然的聲部：文鳥在籠里嘰喳，提醒你馴化的代價；鴿群在廣場起落，證明人可以進退自由地活；夜鷺縮在陰影里，白鷺站在白光下，象征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接受的他人和自我的評價；烏鴉盤踞高處，它們是評價體系的監控鏡頭；麻雀吵鬧成群，把宏大的痛苦解構可吞咽的嘰嘰喳喳。

我并沒有翻閱到松本大洋談自己養鳥或觀鳥的文章，但我相信它一定是裝有懂鳥APP的人（大霧）。我喜歡《東京平常日》，喜歡松本大洋構建的真實的世界，一個有著鳥鳴的城市，這本就是城市的真實。而創作者本身從來不是什么英雄，他們和我們一樣，是一種卑微卻也頑固的物種。

此刻，必須點播一首五月天的《頑固》：

我身在 當時你 幻想的 未來裡

這個狂熱和衝動 早已冷卻的如今

你頑固 的神情 消失在 鏡子裡

只留下 時光消逝的痕跡

每顆心 的相信 每個人 的際遇

每個故事的自己 反覆地問著自己

這些年 讓步的 你是否 會嘆息

有什麼 是你永遠不放棄？

一次一次你 吞下了淚滴 一次一次 拼回破碎自己

一天一天你 是否還相信 活在你心深處 那頑固自己

你追逐 你呼吸 你囂張 的任性

鼻青臉腫的哭過 若無其事的忘記

如果你 能預知 這條路 的陷阱

我想你 依然錯得很過癮

走過的 叫足跡 走不到 叫憧憬

學會收拾起叛逆 學會隱藏了表情

卸下了 這面具 我想說 謝謝你

謝謝你 一路陪我到這裡

你當時相信 的那些事情 會在如今 變成美麗風景

每當我遲疑 從不曾忘記 活在我心深處 那頑固的自己

你可以懷疑自己，你可以覺得作品不夠精彩，你可以承認妥協，承認“這周就先這樣吧”“這首歌就先這樣吧”——但第二天，睜開眼，你依然要繼續工作，繼續等待，為那個頑固的自己。

東京平常日。鳥鳴如常。于是，我們也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