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5月,北京301醫(yī)院的高干病房里,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84歲的鄒健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就像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盯著敵人的碉堡一樣。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消失了整整50年的影子。
這事兒連中央軍委的張震將軍都親自過問了——那張著名的《我送親人過大江》,照片里那個梳著大辮子、搖櫓送大軍過江的姑娘,到底是死是活?
沒人知道,這個讓全中國找了半個世紀(jì)的“最美背影”,此刻正躲在蘇州吳江一個窮山溝里,連張像樣的身份證都沒有。
要把這事兒說透,咱們得把時間條往回拉,拉到1949年的那個春天。
那時候的長江邊上,氣氛緊張得能擰出水來。
淮海戰(zhàn)役打完,老蔣的精銳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個長江天險,妄想搞“劃江而治”。
國民黨軍隊干了件特別缺德的事兒——封江。
他們不僅炸毀了自家的軍艦,還把沿江老百姓的漁船要么燒了、要么沉了,甚至把船工都抓去當(dāng)壯丁。
這招太損了,這就好比現(xiàn)在為了抓賊,把全城的出租車都給燒了,讓大家都別想出門。
對于揚州泰興的漁民顏建發(fā)來說,這就是滅頂之災(zā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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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什么?
在那個年代,船就是漁民的房,是漁民的地,更是全家老小活命的飯碗。
看著周圍鄰居的船被國民黨兵砸爛,顏建發(fā)心都在滴血。
老頭子一咬牙,帶著兩個女兒把家里唯一的命根子——那艘自家的小木船,偷偷劃進了蘆葦蕩深處的湖泊里,用厚厚的雜草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這才算保住了一條“漏網(wǎng)之魚”。
這時候,江北岸的氣氛變了。
百萬大軍云集,紅旗招展。
氣勢是有了,但難題也擺在了面前:北方來的戰(zhàn)士大多是“旱鴨子”,看著滔滔江水腿肚子都轉(zhuǎn)筋,更別提怎么過江了。
沒有橋,沒有軍艦,唯一的指望就是征集民船。
當(dāng)時顏建發(fā)心里直打鼓。
幫解放軍吧,怕船被打爛了一家喝西北風(fēng);不幫吧,看著這隊伍確實仁義,不搶東西還幫干活。
這就好比你手里攢了一輩子的積蓄,突然有人說要借去干大事,你借還是不借?
這種小農(nóng)思想再正常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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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僵局的,是顏建發(fā)的大女兒,19歲的顏紅英。
這姑娘雖然不識字,也沒讀過什么大道理,但心里跟明鏡似的。
那天她從外面跑回來,看著猶豫不決的老爹,直接急眼了。
她沖著父親吼了一嗓子:“爹,你忘了白狗子以前怎么欺負咱們的?
搶咱們的魚,打咱們的人!
你再看現(xiàn)在的解放軍,那是把咱們當(dāng)人看!
誰把老百姓當(dāng)人看,老百姓就把命交給誰。”
這話說的,直接把老顏給罵醒了。
這確實是那個年代最硬的道理。
父女三人——顏建發(fā)、顏紅英和妹妹顏根兄,立刻沖向蘆葦蕩。
為了讓船能裝更多戰(zhàn)士,也為了讓戰(zhàn)士們的機槍能無死角掃射,顏建發(fā)一狠心,揮起柴刀就把船篷給拆了。
那一刻,這艘破舊的打魚船,愣是有了戰(zhàn)艦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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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父女三人就在江面上陪著解放軍練兵。
北方戰(zhàn)士暈船,吐得膽汁都出來了,顏紅英就手把手教他們怎么在晃動的甲板上站穩(wěn),怎么在浪頭里瞄準(zhǔn)。
到了1949年4月21日,渡江戰(zhàn)役正式打響。
那場面,根本不是電影里演的那么浪漫。
萬船齊發(fā)背后,是漫天的炮火和血肉橫飛。
江面上像煮開了鍋,水柱子炸得比樓房還高。
顏紅英姐妹倆輪流搖櫓,父親掌舵,船上載著20多名突擊隊員,像一支離弦的箭沖向南岸。
就在船行至江心時,一顆炮彈在不遠處爆炸。
巨大的沖擊波裹挾著彈片橫掃過來,正在拼命搖櫓的顏紅英根本來不及躲避。
她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巨響,鮮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耳膜被當(dāng)場震穿,臉上也被彈片劃開了花。
當(dāng)時有戰(zhàn)士大聲問她:“怕不怕?”
顏紅英那時候其實已經(jīng)聽不太清了,耳朵里全是尖銳的鳴叫,但她搖了搖頭,扯著嗓子喊回去:“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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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們過江,解放全中國!”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在另一艘船上的新華社戰(zhàn)地記者鄒健東,被眼前這一幕深深震憾了。
硝煙中,那個瘦弱卻剛毅的背影,那個隨著搖櫓節(jié)奏飛舞的大辮子,那個被炮火映紅的側(cè)臉,成了整個渡江戰(zhàn)役中最具力量的符號。
鄒健東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那一瞬間的背影,比所有的豪言壯語都頂用。
那一晚,顏家父女不知往返了多少趟,直到最后一名戰(zhàn)士踏上南岸。
戰(zhàn)后,顏家被授予“渡江支前二等功”,那張立功證書被父親視若珍寶,包了好幾層油紙藏在箱底。
然而,歷史在這里跟所有人開了一個玩笑,這一別,就是50年。
新中國成立后,鄒健東把照片洗了出來,取名《我送親人過大江》,發(fā)表在《新華日報》上。
這照片火了,但這姑娘人沒了。
鄒健東發(fā)誓要找到照片里的主人公,把照片親手送給她。
可是,無論怎么登報尋找,無論怎么托人打聽,那個長辮子姑娘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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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找不到?
原因有兩個,聽著都讓人唏噓。
第一是倒霉。
顏家老屋后來遭遇了一場大火,那張被父親視若性命的立功證書,連同家里的老底子,都被燒成了灰燼。
唯一的身份證明,沒了。
第二是生活。
1951年,21歲的顏紅英出嫁了。
她嫁到了幾百里外的吳江董家。
在那個交通閉塞的年代,一個農(nóng)村婦女嫁到外地,改了夫家的姓氏習(xí)慣,基本上就等于切斷了與原籍的社會聯(lián)系。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名人,也不知道有人在找她。
她只是像千千萬萬個中國農(nóng)村婦女一樣,生兒育女,操持家務(wù),在田間地頭默默勞作。
那段槍林彈雨的經(jīng)歷,成了她茶余飯后講給孩子們聽的“老皇歷”,甚至連孩子們都以為,那是母親編的故事哄人睡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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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99年。
為了紀(jì)念南京解放50周年,江蘇衛(wèi)視播出了紀(jì)錄片《風(fēng)雨鐘山路》。
片尾,那張著名的黑白照片再次出現(xiàn),伴隨著深情的畫外音:“50年前劃船的小姑娘,你在哪里?”
這一幕,恰好被住在常熟的二女兒董小妹看見了。
她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電視大喊:“這就是我媽!”
她太熟悉那個背影了,也太熟悉母親講過的那些故事了。
董小妹連夜趕回娘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母親。
隨后,一封信寄到了電視臺。
一個月后,當(dāng)工作人員拿著照片找到顏紅英時,這位已經(jīng)滿臉皺紋的老人激動地指著照片,手抖得厲害:“這就是我!
這就是我!”
她雖然拿不出證書,但她能準(zhǔn)確說出當(dāng)晚是在哪條江段登船,送的是哪個部隊,甚至能說出拆掉船篷的具體細節(jié)——這些細節(jié),若非親歷者,決對編不出來。
消息傳到北京,病床上的鄒健東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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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要見見這位“老戰(zhàn)友”。
1999年5月,顏紅英姐妹進京。
當(dāng)那張遲到了50年的照片交到顏紅英手中時,兩個老人的手緊緊握在再一起。
鄒健東哭得像個孩子,不停地說:“找著了,終于找著了。”
故事到這兒還沒完,更讓人感動的還在后頭。
顏紅英被找到后,并沒有以此居功自傲,也沒向國家伸手要一分錢待遇。
她回到了吳江,繼續(xù)過她的農(nóng)婦日子。
但“英雄”的底色,是不會褪色的。
就在她被找到的兩個月后,1999年7月,太湖流域爆發(fā)特大洪水。
吳江告急。
就像50年前一樣,解放軍來了。
看著那些十八九歲的年輕戰(zhàn)士在洪水中筑起人墻,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的顏紅英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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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又看到了當(dāng)年的自己,又看到了當(dāng)年那些誓死過江的年輕面孔。
她買了幾十條新毛巾,步履蹣跚地走到抗洪一線,給那些滿臉泥水的戰(zhàn)士擦汗。
50年前,她送大軍過大江;50年后,她為子弟兵擦汗水。
這就是那個年代人的骨氣。
我們常說“人民創(chuàng)造歷史”,這句話往往顯得宏大而抽象。
但當(dāng)你讀懂了顏紅英的故事,你就會明白這句話有多具體。
淮海戰(zhàn)役是人民用小推車推出來的,渡江戰(zhàn)役是人民用小木船劃出來的。
顏紅英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她只是一個想過好日子的普通漁家女,但在那個決定國家命運的時刻,她做出了最勇敢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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