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用文字建造了一座城市。每一條消息都是一塊磚。問題是,磚與磚之間沒有水泥,只有空氣和想象。風一吹,城市就會倒塌。但在風來之前,他們是那座城市里唯一的居民,而那座城市比任何真實的城市都更真實。
那個夏天,柳曉的右手拇指上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那是手機鍵盤的杰作。九宮格鍵盤堅硬的塑膠顆粒,每天數千次的按壓,把他的指紋都磨平了。
他們在建造一座城市。但不是用磚塊,是用每條一毛錢的短信,和每條七十個字的字數限制。建造起一座只屬于他倆的昂貴的空中樓閣。
那時候的文字是按條計費的。這種需要付費的即時通訊,因為有了“成本”,反而顯出一種鄭重其事的深情。
他們每天都要說很多話。從早上睜開眼睛的"早安",到晚上睡覺前的"晚安",中間填滿了各種各樣的內容。
柳曉覺得她就像另一個維羅妮卡,無論他說什么,她都能完美的接上話題。
整個夏天,他們在各自的城市里,隔著幾千公里,用文字建造一個只屬于兩個人的世界。
它完美地像一個氣泡。
凌晨一點,手機屏幕的藍光把群租房的天花照得像個海底世界。
“《關于莉莉周的一切》你看完了嗎?”蘇弛發來一條短信。
“看完了。”柳曉回復,“但我受不了那個綠色。太刺眼了,像青春發了霉。”
“可青春就是殘酷,殘酷就是發霉的啊。”她回得很快,“你不覺得我們都像在麥田里聽歌的人嗎?帶著耳機,假裝世界不存在。”
柳曉盯著屏幕,拇指懸在“發送”鍵上。他想反駁,想說《四月物語》那種干凈的雨天才是他想要的青春。但他刪掉了。他意識到,蘇弛比他更愛那種破碎的美感。
“我不喜歡殘酷。”柳曉刪刪減減,最后只發了這一句。
過了很久,蘇弛回了一條:“你真俗。”
緊接著又來一條:“但我也是。我希望他們在一起,哪怕最后是為了洗碗吵架。”
隔了一會兒,她又反悔了:“不對。還是別在一起了。在一起就不好看了。”
“你才十七歲,怎么老氣橫秋的。”
“因為我看得多。”后面跟著一個得意的表情符號 。
話題跳轉得沒有任何邏輯,像夢境的剪輯。
“你在干嘛?”
“在想你。”
柳曉按下發送鍵,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發送成功”,心跳和手機震動同頻了一秒。
這三個字在 2008 年依然具有核威懾力。
沉默。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這種等待是短信時代的特權。你不知道對方是睡著了,是在斟酌回復,還是手機欠費了。這種“不可知”的真空期,是曖昧最好的催化劑。
手機終于震動。
“騙人。”
“真的。”
“那你想我什么?”
柳曉看著窗外工地上黑黢黢的塔吊。他在想什么?他其實連她長什么樣都還沒完全記住,腦子里只有那張曝光過度的校服照片。
“我在想,你現在的睡衣是什么顏色的。”
發出去的瞬間,柳曉有點后悔。這句話在色情和浪漫的邊界上走鋼絲。
“白色。”她回了,“棉質的。上面有只很丑的兔子。”
柳曉松了一口氣,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那你現在在我腦子里,就是一團白色的云。”
“什么鬼比喻。”
“真的。一團會打字、會看巖井俊二的云。”
“柳曉。”
“嗯?”
“你這個人挺壞的。”
“我怎么壞了?”
“你自己知道。”
過了幾秒,又進來一條:
“但我不討厭。”
這句話像一滴檸檬汁滴進了眼睛里,酸澀,刺激,讓人想流淚。
那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確立某種“特權”。在這個虛擬的頻率里,他們是安全的共謀者。
幾天后的深夜,蘇弛發來一條彩信。
彩信的下載進度條像蝸牛一樣爬了半天,終于跳出一張像素模糊的照片。
還是那只橘白相間的流浪貓。它蹲在臺階上,腳邊放著一個塑料盤子,里面裝著火腿腸。
“我破戒了。”蘇弛說,“我喂了它。”
“你不是說怕它依賴你嗎?”
“它剛才在樓下叫得很慘,我就想說出來看看它,可是它一看到我就喵喵的叫的很溫柔。我沒忍住。”
“它吃了嗎?”
“吃了。吃得很快,好像怕我反悔把盤子收走一樣。”
柳曉看著那張照片。貓的眼睛在夜景模式下發出詭異的綠光,那是某種渴望被馴養的信號。
“柳曉,你說得對。餓的東西應該被喂養。”
“但喂養是有代價的。”柳曉回復,“你喂了它一次,它明天還會來。”
“我知道。”
“如果明天你不在呢?”
“那我明天就盡量在。”
這句話讓柳曉愣住了。“那我明天就盡量在。”這句話更像是一句誓言。在那個動蕩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年紀,承諾“明天在”,就是承諾了永恒。
手機總是突然彈出提示:“收件箱已滿,請刪除部分信息以接收新短信。”
那時的手機短信容量是有限的。他們的對話太密集,這座“城市”已經擁擠不堪。
柳曉不得不開始執行死刑。
他一條一條地翻看,每一條都不舍得刪。刪掉關于電影的?不行。刪掉關于睡衣的?舍不得。刪掉那句“晚安”?那可是昨晚的最后一句話。
他像一個被迫拆除自己房子的建筑師,在一堆珍貴的磚頭里,艱難地挑選那些稍微不那么重要的扔掉,只為了騰出空間,迎接她下一塊磚頭的到來。
最后,他咬牙刪掉了幾條沒有營養的“吃了嗎”。
剛刪完,手機震動。新短信擠了進來。
來自蘇弛。
“睡了嗎?如果你沒睡,能不能陪我聽會兒歌?我把耳機放在話筒邊。”
柳曉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
滋滋的電流聲中,傳來了陳綺貞模糊不清的歌聲。“我只是不愿意這樣開口,害怕你在電話線的那頭淚流,淚流……”
那個夜晚,他們隔著一千公里,用每分鐘六毛錢的長途話費,聽完了一整張專輯。
這是一場奢侈的聽覺盛宴。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未來,這種奢侈將成為一種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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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影》第四章:一毛錢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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