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空襲的回聲：反恐敘事為何始終無法走出中東

文︱陸棄

1月中旬，美國中央司令部發布的一則簡短聲明，再次把外界的目光拉回敘利亞。一次空襲，一名被認定為“基地”組織分支頭目的武裝人員被擊斃；聲明中緊隨其后的，是精確制導彈藥的數量、被打擊目標的規模，以及過去一年抓捕和擊斃“伊斯蘭國”武裝分子的統計數據。這種表述方式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已經高度程式化。每一次行動都被納入一套熟悉的敘事結構之中：精準、克制、正當、有效。問題在于，當這樣的敘事反復出現，當“清除威脅”的表述一次次被復制，人們難免要追問：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么，反恐戰爭是否真的在接近終點，還是早已演變為一種無法自我終結的常態化行動。

從軍事層面看，此次行動并無太多技術上的新意。美軍依舊依賴空中打擊與情報主導的定點清除模式，目標明確，過程短促，風險相對可控。這種模式在過去二十多年里被反復驗證，其戰術效果毋庸置疑。關鍵人物被清除，組織運作受到短期沖擊，美軍自身傷亡被壓縮到最低限度。正因如此，它成為美國在中東地區維持存在、回應襲擊的首選工具。然而，戰術上的成功并未自動轉化為戰略上的解脫，這一點在敘利亞尤為明顯。

敘利亞并非反恐戰爭的起點，卻逐漸成為其最復雜的延伸空間。內戰撕裂了國家結構，外部力量長期介入，宗派、族群、意識形態與地緣政治彼此糾纏。在這樣的環境中，極端組織并不是單一變量，而是多重危機疊加后的產物。即便某一頭目被擊斃，組織網絡依然可能在別處重組，意識形態的動員能力也并未隨之消散。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美國反恐行動呈現出一種悖論式的持續性：每一次行動都在回應真實存在的安全威脅，但這些威脅本身，卻似乎從未因為行動而根本消失。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官方敘事中對“關聯”的強調。被擊斃的目標被描述為與“基地”組織有關聯，同時又與“伊斯蘭國”槍手存在直接聯系。這種交叉指認并非偶然，它反映出當前中東武裝生態的高度碎片化，也為軍事行動提供了更為寬泛的合法性空間。當組織邊界變得模糊，當不同標簽可以在同一人身上疊加，打擊對象的范圍自然隨之擴展。反恐不再只是針對某一個明確敵人，而是演變為對一整片灰色地帶的持續清理。

從政治層面看，這種行動同樣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去年底帕爾米拉的襲擊事件，造成美軍人員傷亡，對任何一屆美國政府而言，都不可能無動于衷。快速、有力的軍事回應，不僅是對外展示威懾，更是對內證明政府仍然掌控局勢、仍然能夠保護本國人員。這種政治需求，使得反恐行動在某種程度上脫離了純粹的安全邏輯，而被嵌入國內政治的節奏之中。當威懾成為一種必須不斷重申的姿態，行動本身也就難以真正停下。

然而，問題恰恰在于這種“回應式反恐”的長期后果。二十多年來，美國在中東投入了巨量軍事資源，推翻過政權，重塑過秩序，也反復調整過戰略表述。從“全球反恐戰爭”到“打擊極端暴力組織”，措辭不斷變化，核心邏輯卻始終未變：通過軍事優勢壓制安全威脅。但現實一再證明，安全并非僅靠火力即可生產。敘利亞的政治真空、經濟崩塌與社會撕裂，為極端組織提供了持續的滋生土壤，而這些問題并不在空襲的射程之內。

在國際層面，美國的持續軍事存在也引發了微妙的結構性影響。一方面，盟友配合行動，共享情報，形成某種反恐共識；另一方面，主權爭議、地區博弈和大國競爭，使得敘利亞始終處于多重力量的拉扯之中。反恐行動在不同敘事中被賦予不同含義，有時是穩定力量，有時又被視為外部干預。這種認知分裂，使得反恐很難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公共安全項目，而更像是一場各方各取所需的長期消耗。

當美國中央司令部列出“過去一年抓獲300多人、擊斃20多人”的數據時，這些數字既是成績單，也是一種無聲的提醒：戰斗仍在繼續，名單仍在更新。它們無法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下一個頭目被清除，下一個組織被鎖定，敘利亞社會是否因此更接近穩定，普通人的生活是否因此獲得更可靠的安全感。如果答案始終模糊，那么反恐的意義就不可避免地陷入自我循環。

一次空襲的回聲，并不會只停留在爆炸發生的那一刻。它在地緣政治中回蕩，在地方社會中擴散，也在國際秩序的討論中留下痕跡。反恐敘事之所以難以走出中東，并非因為軍事手段失效，而是因為它被賦予了超出其能力范圍的期待。當復雜的政治與社會問題被壓縮為安全目標，當結構性的矛盾被暫時性的打擊所替代，戰爭就容易成為一種被不斷復制的狀態。

或許，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某一次行動本身，而是人們對這種行動的逐漸習以為常。當反恐成為背景噪音，當空襲變成例行新聞，問題便不再只是中東的未來，也關乎國際社會如何理解安全、如何界定責任。敘利亞的天空一次次被點亮，卻始終未能照亮通往穩定的道路，這或許正是這場長期戰爭留給世界最沉重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