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5月20日清晨,廈門角嶼的海面剛剛泛白,哨兵王偉正打算收起探照燈,耳畔忽然傳來斷續(xù)的水聲。幾分鐘后,一位身形消瘦的年輕人被拖上岸,臉色慘白卻仍緊緊護著胸前的防水袋。王偉愣神片刻,只聽那人啞聲低喊:“我是臺灣金門守軍連長林正義,請向祖國報告,我來投誠!”
消息飛速傳往北京。短暫審查后,高層第一次在檔案里敲下“林正義,入境方式:游泳”。彼時沒人想到,這個拼命橫渡的青年日后會成為中國經(jīng)濟政策的重要設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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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27年前。1952年,林正義出生于臺灣宜蘭,排行第四。父親靠一把剃刀維持家計,孩子們的衣服常被補丁覆蓋。吵鬧的夜市讓小男孩夜夜難眠,他索性把作業(yè)挪到凌晨,在油燈下默背《古文觀止》。五年下來,班級第一成了常態(tài),鄰居總說這孩子“命里帶股狠勁”。
19歲,他考進臺灣大學。厚厚的《中國近代史》講義使他第一次直面“鴉片戰(zhàn)爭”四個字。“為什么會走到那一步?”他常自言自語。校內的討論會上,他帶頭質疑當局新聞審查,同窗拉他衣袖:“別鬧了,我們能改變什么?”林正義卻更執(zhí)拗。1972年暑假,他遞交退學申請,給出的理由只有五個字——“棄筆從戎試”。
在臺北陸軍官校,他一天能跑完二十公里山路,晚上藏在被窩里讀《資本論》。1976年畢業(yè),被挑到政治大學研讀公共財政,又因成績突出被直接任命為金門284師851旅步五營二連連長。金門距廈門最近處不過兩公里,浪聲夜夜入耳,林正義的心也跟著潮汐起伏。
1979年春,臺軍情報處突然下令全島加強夜巡。林正義敏銳察覺:一旦抓到離隊者,后果將不堪設想。他做出一個古怪安排:5月16日晚,全連宵禁,聽到槍聲也不得出門。士兵面面相覷,他只淡淡一句:“照做就是。”當夜十一點,林正義在營房角落脫下軍靴,把軍校畢業(yè)證、政大碩士文憑、一張全家福封進塑料袋,悄然潛入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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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慘淡,洋流湍急。他咬著牙在浪谷間起伏。第二天黎明抵達廈門外沿淺灘時,雙臂已麻木,意識恍惚。若不是民兵及時發(fā)現(xiàn),他多半沉入暗流。稍事救治后,負責接待的公安戰(zhàn)士遞來熱茶,林正義雙手顫抖,“我愿意為統(tǒng)一貢獻一切”。隨即,他改名“林毅夫”,開啟全新人生。
彼時的大陸正推開改革開放大門,急缺懂經(jīng)濟又精通英文的人才。林毅夫提出繼續(xù)深造的請求,很快獲批進入北京大學經(jīng)濟學系。校園里,他早餐啃干饅頭,白天跑圖書館,夜晚抱著收音機練聽力。有意思的是,為了翻譯外文資料,他常用毛筆工工整整寫下單詞音標,黑板擦上一遍又一遍。
1980年10月,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得主西奧多·舒爾茨訪問北大,需要一名懂農業(yè)經(jīng)濟的助理翻譯,院系幾番斟酌,將目光落在林毅夫身上。講座間隙,舒爾茨贊嘆:“你對資源配置的見解讓人驚訝。”隨即拋出邀請:“到芝加哥大學繼續(xù)研究如何?”林毅夫只沉默兩秒,回答:“如果能學成報效中國,我愿去。”
1982年,他漂洋過海抵達芝加哥。那時,中國留學生寥寥,異鄉(xiāng)生活拮據(jù)到連公交都要掐點步行。晚上十點的圖書館里,燈下總能看到他伏案整理數(shù)據(jù)。四年后,他拿到經(jīng)濟學博士學位,同年成為耶魯大學博士后。美國數(shù)家投行開出百萬年薪挽留,世界銀行也遞來橄欖枝。他給父親寫信:“錢再多,也買不到我的方向。”1987年夏,他帶著妻兒踏上返京航班。
回國不久,中國農村改革進入關鍵階段。林毅夫走訪河北、安徽、四川數(shù)十個縣,足跡遍及田埂。農民大伯指著秧苗問他:“咋才能多賺一塊錢?”林毅夫一邊蹲身丈量壟距,一邊手繪成本收益表。1993年,他在《經(jīng)濟研究》發(fā)表《中國農業(yè)增長的制度邏輯》,提出分稅制和雙軌制并行的思路,引來學界熱議。
1994年,他主持組建北京大學中國經(jīng)濟研究中心(CCER),匯聚海內外青年學者,探討市場取向改革。每次討論會,他都把椅子搬到最角落:“年輕人先說。”一句“觀點先行、身份靠后”,被學生津津樂道。1999年,他參與起草“十五”規(guī)劃,提出加快城鎮(zhèn)化、完善農村社保的建議,多條意見被采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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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世界銀行總部大樓迎來第一位中國籍副行長,正是當年的“金門連長”。就職儀式上,一位同事好奇詢問過往,他只笑著回應:“從海里游過來的人,怕什么浪?”那晚的美國財經(jīng)媒體紛紛聚焦這位具有傳奇履歷的經(jīng)濟學家,卻少有人知,他心底最大的牽掛仍在臺灣。
1996年母親病逝、2002年父親去世時,他兩度申請回臺奔喪皆被拒絕。林毅夫只得在北京家中設靈,朝東南方向恭恭敬敬磕頭。“爸,媽,等我?guī)еy(tǒng)一的消息去看你們。”簡單的一句話,道盡無奈。
2022年秋,70歲的林毅夫仍站在北大二教的講臺,黑板上粉筆字筆直有力。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有人在央企主抓投資,有人回鄉(xiāng)辦現(xiàn)代農業(yè)。他常提醒后輩:“讀萬卷書,更要行萬里路,腳下沾泥,心里裝國。”當年那段兩千米的暗夜長泳,早已化作他驅動思考的原點。歷史不會因個人命運停步,卻總在關鍵處給出回響:一名連長的背影,最終寫進了共和國的宏觀藍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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