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777年，婆羅洲西部，坤甸。
這兒可是世界第三大島，熱帶雨林密得連陽光都透不進，河灘上全是潛伏的鱷魚。
可偏偏就在這片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立著一個讓西方殖民者都嚇破膽的龐然大物——蘭芳大統制共和國。
它的地盤比兩個日本還大，養著110萬國民，手里不僅有正規軍、兵工廠，甚至還自己鑄錢。
這是亞洲歷史上頭一個“共和國”，比美國建國也就晚了一年。
可這個國家的元首羅芳，這會兒卻愁得睡不著覺。
他坐擁金山銀海，手握三萬重兵，在大清皇帝眼里，卻依然只是個“棄民”和“海盜”。
一個來自廣東梅縣的落第秀才，是如何在異國他鄉建起一個超級大國的？
咱們把時間倒回去39年。
乾隆三年，廣東梅縣石扇鎮。
羅芳生在一個典型的客家耕讀家庭。
那時候的廣東，表面看著歌舞升平，地底下其實亂得很。
雖然清朝入關很久了，但“反清復明”的火種從來沒滅過。
梅縣是天地會的地盤，空氣里總飄著一股不安分的味兒。
羅芳就在這種環境里長大，左手拿圣賢書，右手練梅花拳。
在那個年代，客家男兒只有兩條路：要么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要么下南洋討生活。
羅芳心氣高，選了第一條路。
可惜，才華在腐敗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鄉試考場外，潛規則就像一堵看不見的墻。
秀才好考，那是為了網羅人才；舉人難中，因為那是一張官場的入場券。
羅芳家里哪有閑錢？
看著一幫胸無點墨的富家子弟金榜題名，他氣得當場把書撕了，筆桿子直接折斷在田埂上。
這口氣，他是真咽不下。
正好趕上天地會在梅縣招兵買馬。
看著那些眼神狂熱、發誓要推翻清廷的漢子，羅芳體內的血一下子熱了。
既然朝廷不給路走，那就自己殺出一條路。
他頭也不回地加入了這支反叛軍。
但這事兒現實得很。
那會兒大清正處在“康乾盛世”的頂峰，天地會的起義就像往大海里扔了顆石子，甚至沒激起什么浪花就被鎮壓了。
起義失敗，那是要掉腦袋的。
羅芳一下子成了朝廷欽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留在國內只有死路一條。
他看著茫茫大海，想起了廣東沿海那句老話：“欲求生路，唯有下海。”
既然大清容不下我，那就去沒人的地方。
羅芳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他潛回老家，憑著多年的威望，召集了一百多個走投無路的親戚同鄉。
大家湊錢租了幾條破船，趁著夜色沖進了大海，直奔傳說中遍地黃金的“婆羅洲”。
海上漂了好幾個月，九死一生。
當他們終于踏上加里曼丹島的時候，迎接他們的不是黃金，而是毒蛇、瘴氣和野蠻的土著。
為了活命，這幫“反賊”不得不低下頭。
羅芳操起老本行，在當地當起了教書先生。
可他很快發現，這兒的華人過得比國內還慘。
加里曼丹島金礦多，來了不少華人礦工。
但這地方沒政府管，華人內部幫派林立，互相砍殺；外面有土著騷擾，還有荷蘭殖民者虎視眈眈。
羅芳看著學堂里那些面黃肌瘦、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心里的火又竄上來了。
在國內被貪官欺負，出來還要被洋人和土著欺負，這南洋豈不是白下了？
“書教得再好，救不了中國人。”
羅芳扔了教鞭，決定做生意。
他眼毒，發現當地的采金公司大多目光短淺，老板只顧自己撈錢，礦工過得跟奴隸似的。
他成立了“蘭芳公司”。
與其說是公司，不如說這是一個有著嚴密紀律的準軍事組織。
羅芳定了一條規矩：有福同享。
他把挖礦賺來的錢，大半分給礦工和附近的華僑，改善大伙兒的生活。
這一招“降維打擊”太狠了。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荒島上，羅芳的仗義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
周圍的小公司紛紛倒閉，工人們成群結隊地來投奔他。
甚至連他原來的老板，看著大勢已去，也乖乖帶著人馬歸順，心甘情愿給曾經的下屬當了小弟。
蘭芳公司迅速壯大，成了島上的一霸。
樹大招風。
蘭芳這一起來，動了當地土著和海盜的奶酪。
這些海盜常年盤踞在河道要塞，不僅搶金礦，還綁架華人勒索贖金。
手段殘忍得很，動不動就殺人越貨。
面對挑釁，羅芳笑了。
他正愁沒地方施展當年的抱負呢。
“既然他們想打架，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么是真正的練家子。”
羅芳立馬派心腹帶船回廣東。
這次不是逃難，是招兵。
他招了一批身強力壯的武術高手，還買了當時最先進的火器。
一支3萬人的軍隊，就在熱帶雨林里拉起來了。
這支隊伍有天地會的底子，紀律嚴明，打起仗來不要命。
當海盜們還在揮舞著彎刀哇哇亂叫時，蘭芳的軍隊已經排著戰陣壓上來了。
幾場硬仗打下來，海盜據點被連根拔起。
羅芳不僅滅了海盜，還順手把經常欺負華人的土著部落收拾得服服帖帖。
更絕的是，羅芳沒搞種族屠殺。
他幫當地土著修橋鋪路，教他們怎么種地。
那些原本把華人當肥羊宰的土著蘇丹，被羅芳的恩威并施徹底折服。
坤甸的幾位馬來國王甚至主動找上門：“羅大哥，我們要把王位讓給你，只有你才能保這一方平安。”
公元1777年，歷史性的時刻到了。
所有人都勸羅芳稱王。
在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裂土封王是多少男人的終極夢想？
但羅芳拒絕了。
他吃過大清腐敗的虧，太清楚帝制有多坑。
他站在高臺上，對著幾十萬民眾喊：“我不當國王，咱們不搞世襲。
在這里，大家都是兄弟。”
他把“蘭芳公司”改成了“蘭芳大統制共和國”。
這一套制度簡直超越了時代：
國家元首叫“大唐總長”，不傳給兒子，靠公民投票選；
國家有兵工廠、造船廠，甚至還有完善的法律。
這一年，羅芳成了擁有絕對權力的“大總長”，但他依然穿布衣，和士兵們在一個鍋里吃飯。
蘭芳共和國的地盤迅速擴大，占了整個加里曼丹島西部，面積足足74萬平方公里。
可是，在這個龐大帝國的陰影里，始終潛伏著一頭貪婪的野獸——荷蘭殖民者。
荷蘭東印度公司早就盯著富得流油的婆羅洲了。
他們之所以不敢亂動，是因為摸不清蘭芳的底細。
羅芳心里清楚，蘭芳雖然強，但畢竟根基淺。
荷蘭人有堅船利炮，一旦全面開戰，蘭芳未必能贏。
他需要一個靠山，一個能震住洋人的超級大國。
他把目光投向了北方——大清。
羅芳派使者帶著厚禮，遠渡重洋去北京，求乾隆皇帝收蘭芳當藩屬國。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只要大清點個頭，荷蘭人就不敢造次。
但在傲慢的乾隆眼里，這些漂洋過海的人不僅不是英雄，反而是“天朝棄民”。
金鑾殿上，乾隆冷冷地回了一句：“天朝棄民，不殺你們已經是皇恩浩蕩了，還想讓我收留？”
求援被拒，羅芳心都涼了。
但他也是個老江湖，既然真靠山求不到，那就借個“假虎威”。
他回到婆羅洲，故意跟荷蘭人放煙霧彈，說蘭芳已經得到了大清皇帝的冊封，清朝水師隨時可能南下。
這一招“空城計”，竟然真把荷蘭人嚇住了。
在那個信息閉塞的年代，西方列強對神秘的東方古國還挺敬畏。
荷蘭人不敢賭，只能在邊境線上磨磨蹭蹭，不敢大舉進攻。
這種脆弱的平衡，維持了整整一百多年。
這期間，蘭芳共和國換了十多任大總長。
他們修水利、辦學校，把這片蠻荒之地變成了富庶的“小中華”。
可惜，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會因為某個人的智慧而停下。
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大清的紙老虎面具被英國人一把撕碎。
荷蘭人終于看清了現實：原來那個所謂的“天朝上國”，不過是個自身難保的泥足巨人。
既然大清這只老虎牙都掉了，蘭芳這只狐貍還有什么可怕的？
荷蘭人開始撕毀條約，一點點蠶食蘭芳的領土。
這時候的蘭芳，武器裝備已經落后了，也沒了羅芳那樣雄才大略的領袖，內部還開始分裂。
公元1884年，中法戰爭爆發，清政府自顧不暇。
荷蘭人覺得時機到了，集結重兵，對蘭芳發起了最后的總攻。
蘭芳軍民死磕到底。
他們在叢林里跟荷蘭正規軍周旋了四年，最后彈盡糧絕，寡不敵眾。
1888年，存在了110年的蘭芳大統制共和國，轟然倒塌。
那個曾經輝煌的國度，連同它那套獨特的制度，被殖民者抹去了痕跡。
荷蘭人怕華人造反，拼命銷毀關于蘭芳的一切史料，甚至想把這段歷史從記憶里徹底刪掉。
如今，當我們打開地圖，看著那個巨大的加里曼丹島，已經找不到“蘭芳”這兩個字了。
但在這個島上，依然生活著幾百萬客家后裔。
他們說著鄉音，供奉著關公，而在每一座華人廟宇的深處，都立著一個牌位——“蘭芳伯羅公”。
有人說羅芳是失敗者，因為他的國家亡了。
有人說他是草莽英雄，因為他出身低微。
其實，他是一個被時代辜負的先驅。
他用一生告訴后人：即便被故土遺棄，即便身處絕境，只要脊梁不彎，就能在荒原上建起一座豐碑。
這，就是羅芳留給歷史最硬的答案。
信息來源：
《海客述奇：中國人眼中的維多利亞時代》，王韜，上海古籍出版社，1862年（相關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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