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手還是朋友：大學競爭的多面模樣

圖片由人機協同生成

編者按

在大學校園里，競爭無處不在，它不僅改變著大學生的學習節奏，也在無形中塑造著同學間的相處方式。若將競爭視作零和博弈，則容易陷入內耗，使人際關系變得疏離；而真誠相待、互助共贏的良性競爭，卻能為這段旅程注入溫度。競爭本身并非原罪，重要的是如何超越單一評價體系的局限，在比拼中保留善意，在前進中學會協作。愿每一次拼搏都不被辜負，愿每一段同行的時光，都能化為共同成長的力量。

保研推免、評獎評優、實習就業……近年來，大學校園中形形色色的競爭情境，持續受到高校學生與社會的關注。這些競爭不僅對學生的學習生活節奏影響深遠，也以多種路徑重塑著大學校園中的人際關系。日前，圍繞“大學中的競爭與人際關系”這一主題，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與3名分別在不同城市、不同高校、不同專業就讀的在校大學生展開對話，傾聽他們的親身經歷與觀點。

競爭有時也會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中青報·中青網：在大學生活中，你們通常會在哪些情境下感受到競爭的存在？這些競爭集中在哪些方面？給你們帶來怎樣的感受？

陳漾：我認為大學里的競爭并非鋒芒畢露，更像是一種“暗流涌動”，大家嘴上不說，但隱約會有體感。對我而言，如果和別人處在同一條賽道上，這種競爭更多是一種壓力。大一、大二時會更“卷”，后來經歷過一次成績波動后，反而慢慢放松下來。

司徒楷：我比較認同“大學里存在較為標準化的評價標準”這一說法。對我來說，最明顯的場景是保研和評獎評優。以保研為例，在我們學校，如果想外保到清華、北大，機會往往只留給專業第一名，這就導致所有人都在爭同一個位置?？凕c只有極微小的差距，但這種細微差別會直接影響到學習狀態，比如怎么上課、如何準備考試。再加上評獎評優涉及升學和獎勵，競爭自然會變得更加激烈。

周云澄：我覺得大學里的競爭在涉及資格和現實利益時尤其明顯。比如在一些評獎評優、先進評選中，雖然表面看起來都很和氣，但競爭的壓力是存在的。在考公、找工作等場景中，大家也會私下打探進展和薪資。我覺得這背后既有好奇，也有不甘心。

中青報·中青網：同學之間的人際關系整體呈現出怎樣的狀態？競爭會改變你們彼此相處的方式嗎？

陳漾：如果整體來看大學同學之間的關系，我會用“禮貌”來形容。大家相處得都很客氣——如果因為具體的事情走到一起，關系可能會變得很好；如果沒有明確的交集，平時也很少主動互相打擾。在這樣的關系基礎上，競爭會慢慢改變同學之間的相處方式。比如在小組作業或保研準備中，成績接近的同學更容易形成相對穩定的小圈子。但是，競爭并不總是讓關系變得疏遠。在一些情況下，它反而會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比如我和我的“保研搭子”，因為共同經歷了一段壓力比較集中的階段，關系反而變得更緊密了，大家也會在群里分享準備的資料和經驗。并肩推進的過程，讓我們的關系更加牢固。

司徒楷：在我看來，競爭對人際關系的影響，往往首先體現在與你利益最相關的人身上。以小組作業為例，成績排序接近的同學，競爭關系最直接，也更容易形成一種“圈層感”。但這種圈層并非完全封閉，為了獲得更好的表現，競爭關系也可能轉化為合作關系，出現“強強聯合”的情況。競爭既制造距離，也在某些情況下促成合作。

周云澄：我覺得競爭對大學人際關系的影響，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是否形成了“利益共同體”。當目標一致、利益強相關時，同學之間反而更容易抱團，比如在宿舍里一起備考、共享資料，關系也可能持續很久。但這種緊密并不穩定，在期末考試等關鍵節點，原本關系不錯的同學也可能進入“各自為戰”的狀態。從我的整體感受來說，同學關系更像一種“工作關系”：有事情時高效、禮貌地溝通，事情結束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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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的競爭讓人更好地審視自我

中青報·中青網：競爭是否改變了你們的學習節奏和日常狀態？又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你們與他人的相處方式？

周云澄：剛進大學時，我對升學路徑有過比較清晰的設想，但在真正投入競爭后，逐漸意識到自己并不占優勢，反而不斷給自己加壓。這種持續的比較和自我懷疑，讓原本清晰的方向變得模糊，也放大了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后來，我嘗試調整策略，選擇換一條競爭相對沒那么激烈的賽道，主動給自己減壓。這段經歷也逼著我更早開始規劃，在行動前反復思考風險和路徑，讓自己變得更謹慎。

陳漾：競爭確實改變了我的學習節奏，也促使我主動去“換賽道”。我嘗試過在績點這條路上投入很多精力，但逐漸發現自己并不適應這種高度量化、持續內卷的狀態，努力到一定程度后也很難再向前擠。后來我選擇更早接觸實習和不同環境，不再只圍繞排名打轉，節奏慢了下來，心理壓力也隨之減輕。這種變化也影響了我和同學的相處方式：當彼此不再完全處在同一條賽道上，交流反而更輕松，更容易產生新的想法。我覺得，這種差異感在某種程度上是一件好事。

司徒楷：競爭強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所處的學習環境。在競爭相對緩和的環境中，大家更多會把注意力放在把事情做到自己認可的程度，學習節奏也更從容一些。而在競爭更加集中的環境里，對績點和表現的關注度會明顯提高，學習節奏也會隨之加快。這種差異讓我逐漸意識到，競爭并不是一種恒定不變的壓力，而是會隨著環境被放大或緩和。對我來說，合理的競爭反而起到了一種提醒作用，讓我更清楚地審視自己的學習習慣和方法，也更重視完成質量。

中青報·中青網：班級、宿舍這些集體關系，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日常相處？這些集體關系在當下是否有所弱化，又在哪些情境下能提供穩定的支持感和歸屬感？

司徒楷：因為我當過班長，大一剛接手的時候其實是有點“雄心壯志”的，很想把班級打造成一個有凝聚力、大家彼此熟悉、互相支持的集體。為此我也和輔導員、班委討論過，嘗試組織一些活動，但實際操作下來，反饋并不好。后來我慢慢意識到，問題可能并不完全在競爭，而是大家本身就不熟。在彼此不熟的情況下，一起出去玩反而會有點尷尬，也不知道該玩什么。

陳漾：我也做過班長，一開始同樣希望把班級變成一個關系緊密的集體，但實際推進時會發現，這件事本身就很難。要么是課堂規模太大、互動有限，要么是選課分散、彼此很難再遇到；而團建又面臨時間難協調的問題，尤其到了高年級，大家實習、兼職在外，更難真正聚在一起。相比之下，小群體更容易提供支持。就我個人而言，宿舍成員之間彼此支持、包容，也能通過共同的興趣愛好自然相處。正是這種小范圍、日?；呐惆?，讓我在大學里整體的人際體驗輕松了很多。

周云澄：我在做班委的時候也有類似感受。班級這種大集體，人數一多，最難協調的其實就是差異。有些人對轟趴、聚會完全不感興趣，有些人在吃飯選擇上各有偏好，一旦涉及團建費，就更容易出現不情愿的情緒。如果處理不好，本來想拉近關系的事情，反而可能讓隔閡變得更明顯。

讓競爭不只是圍繞單一目標

中青報·中青網：要讓大學中的競爭以更良性的形態存在，學生個體與制度環境分別可以做些什么？你們理想中的校園人際關系是什么樣的？

周云澄：很多競爭本質上是因為機會有限，“坑少蘿卜多”。當然，個人調整也有作用。如果不把所有結果看得那么重，競爭帶來的壓力會小很多。在不觸碰底線的前提下，降低對結果的執念，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另外，如果規則和信息更透明，很多猜疑和不必要的緊張都會減少，也更有利于在競爭中保留基本的信任感。

陳漾：從現實操作來說，個人調整更容易做到，但從長期來看，更關鍵的還是制度和環境?，F在很多評價體系過于依賴單一指標，很容易把同學推向零和博弈，也放大了焦慮。信息不透明，以及一些將“內卷合理化”的敘事，也會讓結構性壓力被不斷內化為個人的成敗。在現有條件下，更現實的做法可能是主動尋找適合自己的賽道，看到指標之外的可能性。同時，也需要一些非功利性的關系，比如朋友和家人的支持，幫助自己承受競爭帶來的壓力。

司徒楷：良性競爭首先體現在個人心態上。我們班競爭程度也不小，但大家更習慣“和自己競爭”，把注意力放在把事情做到自己滿意的程度，而不是時刻盯著別人。在這種狀態下，競爭更像是成果的展示，而不是持續消耗關系的過程。如果規則和邊界足夠清晰，大家也不容易陷入無止境的內卷。當競爭不再只圍繞單一目標展開，而是允許不同路徑存在時，同學之間更容易在競爭中保留尊重和善意。

中青報·中青網：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你希望大學里的競爭能為同學關系留下些什么？

陳漾：我希望最終留下的不是彼此提防，而是在各自努力之后，仍然能夠真誠祝福對方的能力。

周云澄：競爭更像一場并肩奔跑的過程，讓大家更多去突破自己，也能記住那些一起奮斗的時光。

司徒楷：彼此珍惜，互相成就。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陳漾、司徒楷、周云澄均為化名）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