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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解釋了為什么非暴力抵抗是一種有效策略,也解釋了當下的移民示威為何正在失敗。
我在達拉斯郊區的劉易斯維爾長大,那會兒,社區里常見的皮卡后窗的車載槍架比瑜伽墊還多。小學時,整棟樓里黑人孩子只有兩個,我就是其中之一。那是 1980 年代初:褪了色的 Wrangler 牛仔褲,女孩腿上套著護腿套,男孩頂著蘑菇頭式的“碗蓋頭”,那發型像是母親在廚房餐桌旁扣個碗就能沿邊剪出來。我們的教室里隱隱飄著鉛筆屑的木味,還有食堂餅干那種松軟面包的香氣。
每到二月,“黑人歷史月”一來,空氣里就會出現一種微妙的轉調。人們的聲音放輕了些,笑容也會多停留一瞬。有一天早晨,在班會課上,老師問“豐收月”是什么。我立刻舉手回答。我記得的不只是那個問題,更是我答對之后的反應:一片點頭,一陣贊許的低語,還有那些眼神,仿佛在說,真沒想到我竟然也識字。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討厭二月。
幾年后,我被校車送到城另一頭一所更糟糕也更“多元”的初中。那里的二月來得熾熱。我開始學馬爾科姆·艾克斯、黑人民權力量、制度性壓迫,以及一種把憤怒當作真實、把克制當作軟弱的歷史敘述。也是在那里,我少年時期對馬丁·路德·金的敵意定型了。
在我那時未成熟的腦子里,金太軟弱了。我當時爭辯說,他做的無非是挨打、坐牢,我那笨蛋舅舅也一樣。二月的一個下午,我對社會學老師說,金不算真正的英雄,他很軟弱,“黑人歷史月”應該講別人,比如瑪麗·麥克勞德·貝休恩。那個月余下的日子,我都在留校察看里度過。
隨著時間推移,再加上一點經濟學理論作參照,我才意識到,自己年輕時對馬丁·路德·金的看法完全顛倒了。他并不軟弱。他是一位卓越的社會策略家。要看清其中緣由,把民權運動放進博弈論的框架里理解會很有幫助,把它看成一場努力,試圖把美國從一個糟糕的均衡推向一個更好的均衡。
先從一個簡單的“種族博弈”講起。一邊是爭取平等權利的黑人美國人,另一邊是白人政治建制派,包括地方當局、法院、警察部門,以及最終對這些機構形成約束的更廣大選民。運動追求的不是情緒宣泄,也不是贏得道德上的勝利,而是推動政策改變。
困難在于,雙方都無法確知對方真正的意圖。兩邊都存在“隱藏類型”。在黑人抗議者中,既有追求和平融入的人,也有偏好暴力或混亂的人。在白人美國人中,既有鐵桿的種族隔離主義者,無論如何都會鎮壓,也有對鎮壓感到不安,卻又拿不準抗議者目標的人。沒有人會在身上掛一塊標簽。所有人只能從行為中推斷對方的類型。
像這樣的博弈可能出現多種均衡。其中一種均衡,也是美國幾十年來所處的那種均衡,是抗議分散破碎,而且往往伴隨暴力。不同的領袖、組織與地方運動推動變革,但行動零散,形態不一。暴力把所有抗議者混作一團,讓多數人更容易作出最壞的判斷。在那樣的環境里,鎮壓在政治上代價很低,甚至本意良善的白人也能把鎮壓解釋為“恢復秩序”。隔離主義者急于鎮壓,溫和派默認順從,不平等延續。任何一個領袖,或任何一個抗議者,都無法僅憑自己改變行為就改善整體結果。這是一個劣均衡,而且很穩定。
金的天才在于,他看見了另一種均衡的存在,并且明白要抵達它,不僅需要抗議,還需要協調一致的集體行動,以及對非暴力做出可信且持續的承諾。
非暴力之所以強大,并不是因為它消極,而是因為它能傳遞信息。持續且紀律嚴明的非暴力代價高昂,也很難偽裝。它把追求平等的人與追求混亂的人區分開來。這樣一來,它就幫助旁觀者區分“好類型”和“壞類型”,在我自己的生命里,它也把那個曾經的男孩與后來成為的男人區分開來。
一旦非暴力變得可信,鎮壓就不再廉價。它對隔離主義者依舊有吸引力,但對溫和派來說,政治成本變得高昂。改革反而成為最佳回應。均衡隨之轉移。
從這個角度看,爭取民權的策略并沒有假設人人皆善。它只是承認,并非人人皆惡。
這一框架會給出清晰的經驗預測,并且與研究者后來發現的結果高度一致。
政治學家奧馬爾·瓦索(Omar Wasow)研究了 1960 年代民權抗議如何影響媒體報道與投票行為。他使用 1960 年到 1972 年的縣級數據發現,接觸到非暴力抗議的地區,民主黨得票份額上升了 1.6 到 2.5 個百分點,這在 20 世紀中葉的美國政治中是一個意義重大的變化。當時兩黨聯盟結構仍在流動,但在同一地區內部,民主黨候選人一貫比共和黨候選人更支持民權立法,因此縣級層面向民主黨的偏移,可以合理視為民權支持上升的指標。那些地區的報紙報道框架也發生了變化,更多采用“民權”敘事,而不是把重點放在“公共秩序”的擔憂上。
暴力抗議則產生相反效果。一旦示威轉向暴力,媒體報道就會轉向“法律與秩序”,得票份額也會向共和黨候選人傾斜。在某些情況下,暴力動蕩甚至造成了向共和黨傾斜 5 個百分點的擺動。同一個運動,同樣的目標,結局卻完全不同。
經濟學家威廉·柯林斯(William Collins)和羅伯特·馬戈(Robert Margo)更直接地研究了暴力動蕩的經濟后果。他們把 1960 年代末發生嚴重騷亂的城市與社區,同那些在其他方面相似但沒有發生騷亂的地方進行對比。他們的估計顯示,受騷亂影響的社區房產價值下跌 10% 到 20%,而且這種下跌持續了幾十年。黑人男性就業大幅下降,并至少在 10年里維持低迷。經歷嚴重動蕩的城市流失人口、資本與政治籌碼。暴力并沒有加速改革,反而損害了改革。
這些證據并不意味著,憤怒本身缺乏正當性,或人們的怨憤毫無根據。它指向一個更令人不適的結論:抗議以何種方式展開,決定了它究竟會讓不公被看得更清楚并得到緩解,還是會把不公遮蔽起來并讓它延續下去。
這也解釋了金為何強烈反對騷亂,哪怕他理解騷亂背后的憤怒。他在1967年說過,“騷亂是那些不被傾聽者的語言。”但他隨即補充說,騷亂“在社會層面具有破壞性,并且自我挫敗”。正如歷史學家大衛·加羅(David Garrow)所記錄的那樣,金認為暴力會讓運動賴以生存的道德清晰度崩塌,使鎮壓可以偽裝成秩序。騷亂在戰略上是失敗的。它摧毀了運動試圖傳遞的信息,并把社會推回到那個劣均衡。
這不是事后美化歷史。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今天的移民抗議。如果抗議紀律嚴明、保持非暴力,它們就能實現金策略原本要實現的效果:區分類型,迫使溫和派更新信念,并讓鎮壓在政治上代價高昂。可現實卻是,它們很快就明顯走向暴力,投擲物品、與執法人員沖突,聯邦官員也不出意料地把動蕩框定為“公共秩序”問題,甚至提出可能動用《反叛亂法》。這正是信息結構崩塌的情境,運動被歸并進一個“壞類型”,而“法律與秩序”成為主導敘事。
把馬丁·路德·金看作一位博弈論學者,聽起來很牽強嗎?想想阿拉巴馬州達拉斯縣的城市塞爾瑪。
金選擇去游行,并不是因為塞爾瑪有什么獨特之處,而是因為它足夠可預測。他清楚自己面對的類型構成。既有足夠多愿意動用暴力的隔離主義者,也有足夠多站在遠處觀望的溫和派,因此,一次和平嘗試跨越埃德蒙 佩特斯橋的行動,會迫使當局作出選擇。如果當局表現出克制,抗議就會持續下去。如果當局使用暴力,責任歸屬將昭然若揭。無論結果如何,外界收到的信號都會非常清晰。
同樣的邏輯也引導了伯明翰。金選擇那里,并不是因為它是南方最糟糕的城市,而是因為布爾 康納的反應足夠可預期。康納的反應過激,包括放出警犬、動用高壓水槍、實施大規模逮捕,并不令人意外。這正是要達到的效果。非暴力確保,一旦鎮壓來臨,它呈現的是揭示真相,而不是把真相遮蔽。
看到問題的不止金一人。像印度的圣雄甘地以及后來南非的納爾遜·曼德拉這樣的領袖,也都部署過紀律嚴明的非暴力。他們選擇非暴力,并不是因為暴力不可想象,而是因為鎮壓具有可預測性。每一次的目標都相同,也就是迫使當局顯露其本相,促使溫和派更新信念,并讓改革成為成本最低的回應,即便制度性改變要更久才會到來。在邊緣地帶仍有足夠多公民可以被撬動的地方,這一策略最終奏效。在做不到這一點的地方,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某廣場事件,它失敗了。
我年輕時把克制誤當成軟弱,把憤怒誤當成誠實。我沒能看見的,也是我們至今仍未能好好教給學生的,是馬丁·路德·金并不是在回避沖突。他是在設計沖突,而且是在能讓進步成為可能的條件之下設計沖突。
在馬丁·路德·金紀念日(Martin Luther King Jr. Day),我們當然應該繼續紀念一位道德領袖。但我們也應當承認,他是一位杰出的社會策略家,在經濟學家尚未創造“信號均衡”(signaling equilibrium)這個術語之前,他就已經理解了其中的邏輯。他有一個夢想,也有一套實現它的最優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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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羅蘭·G·費賴爾(Roland G. Fryer Jr.)為《華爾街日報》撰稿,是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Equal Opportunity Ventures 的創始人之一,并任曼哈頓研究所高級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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