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的嘯叫像一把鈍刀,劃破了宴會廳里虛假的祥和。
我站在主舞臺中央,身上這套貴得離譜的西裝,此刻像一層濕透的紙糊在身上。
臺下,我名義上的岳母沈敏,正舉著另一個話筒,臉上每一道精心描繪的皺紋里都寫著志在必得。
她身后,我那游手好閑的小舅子林高飛,搓著手,眼睛盯著我,像盯著一塊即將到嘴的肥肉。
“紹輝啊,媽就這么一個兒子,你當姐夫的不幫誰幫?”
“那套房子,你先過戶給高飛,都是一家人,你的不就是他的?”
她的聲音通過音響放大,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一些喝得面紅耳赤的親戚開始拍桌子起哄。
“答應!答應!姐夫大氣!”
“幫小舅子應該的!”
我轉過頭,看向身旁穿著潔白婚紗的王若溪。
她真美,美得像個易碎的夢。可她只是低著頭,用力地絞著手中的捧花,指甲蓋泛起青白色。
她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那點殘存的、搖搖欲墜的東西,終于嘩啦一聲,徹底碎了。
碎得干干凈凈。
原來,這場我傾盡所有、滿懷期待的婚禮,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的前奏。
原來,我從來都不是主角。
我慢慢走到司儀臺邊,拿起了那個沉甸甸的、鑲著俗氣水鉆的話筒。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沈敏的嘴角已經提前揚起勝利的弧度。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說:“行啊。”
沈敏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
我頓了頓,目光越過她,落在宴會廳最后一排,那個角落里剛剛匆匆坐下、神色倉皇的男人身上。
我接著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死寂的空氣里。
“房子,可以給林高飛。”
“那現在,是不是該請真正的新郎上臺了?”
“請王若溪肚子里,那個孩子的親生父親——”
“陳蘊和,上來吧。”
![]()
01
認識王若溪,是在兩年前公司合作方組織的一場答謝晚宴上。
她不是我們公司的,是合作方那邊新來的行政助理。
那天她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助餐臺邊,和周圍喧囂的應酬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我不善交際,正好也躲到餐臺邊想拿點吃的。
轉身時沒留意,手肘碰倒了她放在臺沿的橙汁。
橙色的液體潑了她裙擺一小片。
我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她卻先笑了,擺擺手說沒關系,自己從隨身的小包里抽出濕巾,低頭輕輕擦拭。
“這點小事,不用那么緊張。”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
就是那個笑容和那句話,讓我心里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后來找合作方的朋友打聽,輾轉加了微信。
聊天開頭總是干巴巴的,聊天氣,聊工作,聊最近上映的電影。
她不常發朋友圈,偶爾發了,也是一些風景照,或者一本看了一半的書。
給人的感覺,就像她的名字,若溪,安靜地流淌,不爭不搶。
約她出來吃飯,她通常會答應,但也從不讓我去她家樓下接。
總是約在地鐵站或者某個商場門口見。
第三次約會吃完飯,我送她回去。
車開到一片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居民區附近,她指著路邊一棵大樹說:“就停這兒吧,里面不好調頭。”
我堅持把她送到樓下。
那是幾棟六層的老樓,外墻斑駁,樓道口的感應燈忽明忽滅。
她站在昏黃的光暈里,跟我揮手說再見,笑容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有點亂,就不請你上去坐了。”
我忙說沒關系,心里卻想,這姑娘挺實在的,也不虛榮。
正式確定關系,是在一個下雨的周末。
我們看完電影出來,雨下得很大,打車軟件排隊排到一百多位。
我把外套撐開擋在她頭頂,跑到路邊便利店買了一把傘。
傘不大,為了不讓她淋濕,我半邊肩膀都濕透了。
送她到那個老樓下時,她看著我濕漉漉的樣子,忽然說:“要不……上去擦擦吧?我媽今天帶弟弟回姥姥家了。”
那是第一次進她家。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還算整潔,但家具都很舊,客廳沙發上的罩布洗得發白。
她給我倒了杯熱水,又找來一條干凈的毛巾。
我擦頭發的時候,她坐在對面的小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凳子的邊緣。
“我家條件一般,”她低著頭說,“我媽一個人把我和弟弟帶大,挺不容易的。”
“弟弟……有點貪玩,不太懂事,我媽慣著他。”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淡淡的疲憊,和認命般的平靜。
我心里生出很多憐惜,握住她的手。
“以后有我。”我說。
她的手冰涼,微微顫了一下,然后輕輕回握了我。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找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她溫柔,懂事,不慕虛榮,懂得生活的不易。
我想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02
交往半年后,我帶王若溪見了我父母。
我父母是普通退休職工,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
對我能找到若溪這樣文靜秀氣的女朋友,他們很高興。
我媽做了一桌子菜,席間不停給若溪夾菜。
“紹輝這小子,從小就不太會說話,工作就知道悶頭搞電腦,你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氣。”
若溪被說得臉紅,小聲說:“阿姨,紹輝他很好。”
吃完飯,我媽把若溪叫到里屋,出來時,若溪手上多了個玉鐲子。
成色不算頂好,但那是我奶奶傳給我媽的。
若溪推辭,我媽執意給她戴上。
“拿著,孩子,就是個念想。”
回去的車上,若溪摸著腕上的鐲子,看了很久。
“你爸媽人真好。”她說。
“以后也是你爸媽。”我一邊開車一邊說。
她輕輕“嗯”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要是……我媽也能像你媽媽這樣,就好了。”
我第一次聽她用這種語氣提起自己的母親。
之前她只是簡單說過母親不容易,偏愛弟弟。
我沒深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又過了幾個月,我提出想去拜訪她母親。
王若溪猶豫了幾天,才點頭答應。
去之前,我精心準備了禮物:給岳母買了一套不錯的護膚品,給她弟弟林高飛帶了一款新上市的游戲機。
那天,岳母沈敏提前知道我要來,把家里收拾了一番。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些,燙著卷發,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很熱情。
“哎呦,紹輝來啦!快進來快進來!總聽若溪提起你,今天總算見到了!”
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笑容滿面。
“小伙子真精神,一看就是有出息的!聽若溪說你是做軟件的?賺錢多吧?”
這話問得直接,我有些尷尬,笑笑說:“還行,夠生活。”
“謙虛!肯定賺得多!”她拍著我的手臂,力道不小。
林高飛也在家,比我印象里更胖些,癱在沙發上打手游,看見我只是抬了抬眼皮。
“高飛,你姐夫來了,還不叫人!”沈敏喊他。
林高飛“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
“這孩子,慣壞了,不懂事。”沈敏嘴上責備,眼里卻全是縱容。
那頓飯,沈敏幾乎沒怎么吃,一直不停地說話。
問我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身體怎么樣,有沒有退休金。
問我一個月工資多少,年終獎多少,公司福利好不好。
問我有沒有買房打算,準備買在哪里,多大面積。
問題密集得像審訊。
王若溪在桌下輕輕碰我的腿,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我拍拍她的手,表示沒關系,一一回答了。
當聽說我父母是普通退休職工,老家在城郊時,沈敏“哦”了一聲,臉上笑容淡了些。
聽說我目前租房住,但工作幾年有些積蓄,正在看房時,她的眼睛又亮起來。
“買房好,買房是正經事!租房子那是給房東打工!”
“要買就買大點,一步到位!最好三室,以后有了孩子,我們過去幫忙也住得開。”
“位置嘛,當然要選好的,學區也得考慮上。”
她說“我們過去幫忙”說得那么自然,仿佛已經是定局。
王若溪小聲打斷她:“媽,你說這些干嘛,還早呢。”
“早什么早!”沈敏嗔怪地看她一眼,“紹輝一看就是個穩妥孩子,你們感情好,早點定下來我也放心。”
臨走時,沈敏把我送到門口,又拉著我的手。
“紹輝啊,若溪這孩子命苦,爸走得早,跟著我沒過什么好日子。”
“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媽就指望你了。”
她眼圈微微發紅,語氣懇切。
我連忙保證:“阿姨您放心,我一定會對若溪好的。”
回去路上,我開車,王若溪一直很沉默。
“你媽……挺關心你的。”我試圖找話題。
她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霓虹,半晌才說:“嗯。”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她就是那樣,說話比較直,你別往心里去。”
“不會。”我說。
心里卻隱約覺得,沈敏的“熱情”和“直爽”底下,似乎藏著別的什么東西。
一種精準的算計,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但看著身邊疲憊地閉著眼睛的若溪,我想,那大概是單親母親的不容易和焦慮吧。
我愛她,應該試著理解和接納她的家庭。
![]()
03
我和王若溪的感情,在外人看來是水到渠成。
交往一年半,我開始認真規劃未來。
首要任務,是買房。
我工作快七年,一直在互聯網公司做軟件開發,收入還算可觀。
平時生活節儉,加上一些投資理財,攢下了兩百多萬。
父母知道我要買房,把他們的養老本拿出三十萬,硬塞給我。
“首付多付點,貸款壓力小。房子是大事,不能將就。”我爸說。
我沒要他們的錢。
“你們留著,我心里踏實。錢夠用。”
看房的過程漫長而糾結。
王若溪工作清閑,有時間,但她對看房興致不高。
每次問她意見,她總是說:“你決定就好,你喜歡就行。”
只有一次,我看中一套離她公司很近、各方面都不錯的二手小三居。
價格略超預算,但還能承受。
我帶她去看,她里外轉了一圈,沒說話。
晚上送她回家時,她忽然說:“那房子……是不是小了點?”
我一愣。小三居,九十平米,對于我們兩個人,甚至將來有孩子,都足夠了。
“我媽說,以后她偶爾可能要來住住,弟弟……說不定也會來玩。”她聲音很低,沒什么底氣。
“高飛在城西租房子上班,不會常來這邊吧?”我問。
“萬一呢……”她避開我的目光,“而且,要是以后有了孩子,我媽來幫忙,房間少了不方便。”
我心里沉了一下。
想起沈敏說的“最好三室,我們過去幫忙也住得開”。
原來那不是隨口一說。
最后,我咬咬牙,選中了現在這套房子。
地段不錯,地鐵口,一百一十五平米,正規三室兩廳,總價四百六十萬。
我幾乎掏空了所有積蓄,付了百分之五十首付,貸了兩百三十萬,二十年。
每月還款一萬五左右,以我的收入,負擔得起,但也不輕松。
簽購房合同那天,我只叫了王若溪。
我想在房產證上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她看著我,眼圈忽然紅了,搖頭。
“首付都是你出的,我……我沒出錢,不能寫我的名字。”
“我們就要結婚了,我的就是你的。”我拉著她的手。
她還是搖頭,很堅持。
“不,這樣不好。等……等以后吧。”
我以為她是體貼,是不想占我便宜,心里更覺得她可貴。
房子買下后,是忙碌的裝修。
我工作忙,王若溪時間多,但她似乎也不太上心。
選材料,定家具,常常是我催幾次,她才給我一個模棱兩可的意見。
“都行,你看吧。”
倒是沈敏,往裝修工地跑得挺勤。
每次來,都帶著一堆“建議”。
“這個地板顏色太淺,不耐臟!”
“廚房臺面怎么不用大理石的?人造石多掉價!”
“客廳吊頂太簡單了,做復雜點,顯大氣!”
工人師傅被她指使得團團轉,私下跟我抱怨:“老板,你岳母比監理還厲害。”
我只能賠笑,額外給師傅們買煙買水,請他們多擔待。
私下跟王若溪提過,讓她勸勸她媽,別太插手。
王若溪總是無奈:“我說了,她聽不進去。她就那樣,覺得她什么都懂。”
有一次,沈敏又來了,指著主臥的設計圖說:“這衣帽間太小了!若溪衣服多,根本放不下。把這堵墻往旁邊挪半米。”
那面墻是非承重墻,但挪動涉及電路和整體布局,工期和預算都要增加。
我忍不住說:“阿姨,設計是定好的,圖紙都出了,改動太麻煩。”
沈敏臉一板:“麻煩什么?房子是住一輩子的,當然要弄好!現在怕麻煩,以后住著不順心,更麻煩!”
她轉向王若溪:“若溪,你說是不是?”
王若溪低著頭,小聲說:“媽,紹輝工作忙,裝修都是他在操心,你別……”
“我這不是為你們好嗎?”沈敏打斷她,聲音提高,“紹輝啊,不是阿姨說你,這男人辦事,就得想得長遠。這點麻煩都怕,以后家里大事怎么指望你?”
我胸口堵著一口氣,沒再說話。
晚上送王若溪回去,車里氣氛沉悶。
“對不起,”她先開口,“我媽她……習慣了當家做主,說話比較沖。”
“房子是我們倆的,”我看著前方路況,盡量讓語氣平和,“以后是我們倆住。我的意思是,主要得我們倆覺得舒服,對吧?”
“嗯。”她點頭,但顯得心事重重。
過了很久,她忽然問:“紹輝,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媽以后提一些過分的要求,你會不會……”
“不會。”我沒等她說完,“我愛你,會盡力對你家人好。但有些原則,比如我們的小家,是我們的底線。”
她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點涼,還有點汗。
我當時以為,她只是擔心未來的婆媳關系。
完全沒想到,她擔心的,或許是別的,更難以啟齒的事情。
04
婚禮的籌備,像一場被加速的混亂戲劇。
沈敏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總指揮。
酒店要選氣派的,菜品要上檔次的,婚慶公司要最貴的套餐。
“一輩子就一次,不能讓人看笑話!”這是她的口頭禪。
我和王若溪的積蓄,在買房裝修后已經見底。
婚禮的大部分開銷,自然落在我肩上。
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和接下來幾個月的工資,勉強能夠覆蓋。
但沈敏提出的許多項目,明顯超出了預算。
比如,她要給所有親戚準備價值不菲的回禮。
比如,她要求婚禮當天租一隊豪華轎車,頭車必須是某個特定品牌的限量款。
“阿姨,車隊預算可能不夠,頭車我朋友有輛不錯的車,可以幫忙。”我試著商量。
“那怎么行!”沈敏瞪大眼睛,“親戚們都看著呢!車不好,丟的是我們兩家的臉!錢不夠,想辦法啊!一輩子的大事,咬咬牙就過去了!”
王若溪試圖勸她:“媽,簡單點就好,沒必要那么鋪張。”
“你懂什么!”沈敏把她拉到一邊,聲音壓低了但我還是能聽見,“現在不擺足排場,以后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再說了,他家就他一個兒子,結婚他父母能不掏錢?你就是太老實!”
我父母確實提出要幫忙,但我拒絕了。
他們已經為我付出很多。
最后,是我跟關系最好的哥們董海波借了十萬,才勉強把沈敏要求的“排場”撐起來。
董海波是我大學室友,現在自己開個小公司,算是個小老板。
他借錢給我時,拍著我肩膀:“兄弟,你這岳母,夠厲害的啊。結婚是你們倆的事,怎么感覺她才是主角?”
我苦笑:“沒辦法,若溪她媽……就那樣。想著結了婚就好了。”
董海波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反正,你自己多留個心眼。這錢不著急還。”
除了對排場的要求,沈敏對婚房的“關心”也達到了新的高度。
她隔三差五就來新房“視察”,每次來,都帶著林高飛。
林高飛也不客氣,來了就往我最貴的那張電競椅上一癱,打開電腦玩游戲,一玩就是半天。
沈敏則在各個房間轉悠,摸摸家具,看看電器,嘴里嘖嘖有聲。
“這沙發是真皮的吧?得好幾萬?”
“這電視多大尺寸的?得七十寸吧?”
“廚房這洗碗機、蒸烤箱,都是進口牌子?”
有一次,她坐在沙發上,拉著王若溪的手,語重心長。
“若溪啊,你看紹輝多能干,這房子弄得多好。你以后可得好好跟紹輝過日子。”
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啊,媽這心里,老是放不下你弟弟。”
“高飛那孩子,你也知道,沒個正形,工作換了好幾個,現在連個安穩住處都沒有。租那破房子,又小又貴。”
她說著,眼睛卻瞟向我。
“紹輝,你說,這當姐夫的,是不是也該幫襯幫襯弟弟?”
我心里警鈴微響,面上不動聲色:“阿姨,高飛還年輕,只要肯踏實干,房子慢慢會有的。”
“慢慢慢慢,那得等到什么時候!”沈敏嘆氣,“現在房價一天一個樣。我就是想著,你們這房子大,房間多……”
王若溪猛地抬頭:“媽!”
沈敏被打斷,有些不悅,但沒繼續說下去,只是又嘆了口氣。
“我就隨口一說,看你們緊張的。”
那天她們走后,王若溪情緒很低落。
我摟著她,安慰道:“沒事,你媽也是操心高飛。以后他要真有事,我們能幫肯定幫,但房子是我們的家,這個不會變。”
她靠在我懷里,身體微微發抖,什么也沒說。
現在回想,那時候她心里,大概已經壓著很多事情了吧。
只是我被即將結婚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蒙蔽了眼睛,忽略了那些細微的異常。
比如,她越來越頻繁地走神。
比如,她有時候接到某些電話或信息,會下意識地避開我。
比如,她對婚禮細節那種置身事外的淡漠。
我把這一切都歸結于籌備婚禮的壓力,以及她母親帶來的困擾。
我告訴自己,等婚禮結束,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們會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安寧的家。
![]()
05
婚禮那天早上,天沒亮我就醒了。
心里有種說不清是激動還是忐忑的情緒翻涌。
董海波作為伴郎,一大早就過來幫我打點。
穿好禮服,他幫我整理領結,看著鏡子里的我。
“哥們,最后問一次,想好了?”
我笑著捶他一下:“廢話。證都領了。”
“那就好。”董海波也笑,但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反正,無論發生什么,兄弟站你這邊。”
我沒深想,只覺得他是慣例的煽情。
接親的過程熱鬧又混亂。
王若溪穿著中式禮服坐在床上,美得讓我移不開眼。
伴娘們出了些無傷大雅的小難題,我都一一化解。
給岳母沈敏敬茶時,她接過厚厚的紅包,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好好過日子”的話。
林高飛叼著煙,靠在門框上,斜眼看著熱鬧,說了句:“姐夫,以后多多關照啊。”
車隊浩浩蕩蕩開往酒店。
我和王若溪坐在頭車里,她的手一直被我握著,有些涼。
“緊張嗎?”我問。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總覺得……像做夢一樣。”她輕聲說。
“是美夢。”我握緊她的手。
她轉頭看我,眼睛里有水光閃動,然后迅速低下頭,沒讓我看清她的表情。
婚禮儀式按部就班。
在司儀浮夸的腔調中,我們交換戒指,彼此承諾。
我說“我愿意”的時候,看著她含淚的眼睛,心里是滿的。
輪到她說時,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但我當時以為,那是感動。
儀式結束,宴會開始。
我和王若溪換了敬酒服,一桌一桌敬酒。
大部分賓客都是善意和祝福的。
敬到我父母那桌時,我媽拉著若溪的手,眼淚就下來了。
“好孩子,以后和紹輝好好的。”她又把一個紅包塞進若溪手里,“這是媽另外給的,拿著。”
若溪的眼淚也掉下來。
敬到沈敏那桌時,氣氛格外熱烈。
她那邊的親戚很多,七嘴八舌地說著吉祥話。
沈敏穿著暗紅色的旗袍,妝容精致,端著酒杯站起來,紅光滿面。
“紹輝,若溪,媽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她喝干了杯中酒,然后,沒有坐下,而是順勢從有些喝高了的司儀手里,拿過了話筒。
司儀愣了一下,但以為是岳母要即興講話,便笑著退開半步。
沈敏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話筒。
音響里傳出“噗噗”的雜音,吸引了部分賓客的注意。
“各位親戚,各位朋友!”
她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表演般的熱情。
“今天是我女兒若溪和女婿紹輝的大喜日子!感謝大家來捧場!”
臺下響起禮貌的掌聲。
我站在她身邊,心里隱隱覺得不對。流程里沒有岳母單獨講話這一項。
王若溪的身體瞬間繃緊了,手在我的臂彎里微微發抖。
“趁著今天這個高興的日子,各位至親好友都在,”沈敏繼續說著,臉上的笑容更深,也更公式化,“我有個事,想請大家一起做個見證,也幫我說說我們紹輝!”
我的心往下沉。
董海波在另一桌,已經放下了酒杯,皺眉看了過來。
“大家都知道,我呢,命苦,老頭子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不容易。”
“若溪呢,現在找到好歸宿了,我放心了。”
“可我心里,還掛念著我的小兒子,高飛。”
她伸手把站在旁邊、正在剔牙的林高飛拉了過來。
林高飛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不耐煩,但站到了話筒前。
“高飛這孩子,實誠,就是還沒定性,工作不穩當,到現在連個自己的窩都沒有。”
“我這當媽的,心里急啊!”
沈敏說著,還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淚。
臺下有些年紀大的親戚開始附和:“是啊,當媽的都是這樣。”
“高飛也該懂事了。”
“可是!”沈敏話鋒一轉,聲音提高,充滿了“欣慰”,“我女婿紹輝,是個重情義、有擔當的好孩子!”
她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紹輝有本事,自己買了套大房子,二百三十萬吶!全款!”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和議論。
我知道,她故意說“全款”,模糊了我實際貸款的事實。
王若溪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胳膊。
“紹輝啊,”沈敏轉向我,臉上堆著笑,眼里卻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光,“媽知道你疼若溪,也會心疼咱們這個家。”
“你看,你們那新房,三室兩廳,多寬敞!你們小兩口住,是不是有點空?”
我的血一點點涼下去。
“媽想著,你和高飛,那是親姐夫小舅子,比親兄弟還親!”
“你現在拉高飛一把,他記你一輩子好!”
她頓了一下,環視臺下被這突如其來的發言弄得有些懵的賓客,然后,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對著話筒說:“紹輝,媽今天就想當著所有親戚朋友的面,替高飛求你個事。”
“你能不能……把你那套婚房,先過戶給高飛?”
“就當是幫你弟弟成個家,立個業!你放心,房子還是你們住,就是名字換一下,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等你和高飛姐姐有了孩子,高飛這個當舅舅的,還能不幫襯你們?”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最后一句,是沖著臺下一些喝得臉紅脖子粗的親戚喊的。
短暫的死寂后。
幾個顯然是沈敏提前打過招呼,或者本就唯恐天下不亂的親戚,帶頭嚷了起來:“說得好!姐夫幫小舅子,天經地義!”
“答應吧紹輝!都是一家人!”
“男子漢大丈夫,大氣點!”
起哄聲像潮水一樣,從幾張桌子開始,蔓延開來。
有人是真的被煽動,有人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渾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看見沈敏那張不斷開合的、涂抹得鮮紅的嘴。
還有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篤定的算計。
她吃定我了。
吃定我在這種場合,在這么多“親友”面前,不敢翻臉,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吃定我愛王若溪,會為了她妥協。
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看向我身邊,這個今天應該是我妻子的女人。
王若溪。
她臉色慘白得像身上的婚紗,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幾乎出血。
她低著頭,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我的衣袖,骨節泛白。
可是。
自始至終。
她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沒有說一個字。
沒有哪怕一個眼神,來制止她母親這場荒唐至極、羞辱至極的逼宮。
她選擇了沉默。
在她母親和她那個廢物弟弟,聯合起來,要把我扒皮拆骨、生吞活剝的時候。
在我最需要她站在我身邊的時候。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不是憤怒,不是痛苦。
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冰涼,和空洞。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愛意,所有的對未來畫面的憧憬。
都在她這片沉默里,碎成了粉末,被起哄的風吹得干干凈凈。
我忽然想笑。
也真的,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極冷的笑容。
我的目光,從王若溪慘白的臉上移開,掠過沈敏得意的臉,掠過林高飛事不關己的臉。
掠過一張張或興奮、或好奇、或尷尬的賓客的臉。
掠過我父母驚愕憤怒、試圖起身卻被親戚按住的角落。
掠過董海波焦急擔憂、想要沖過來卻被旁人拉住的桌子。
然后。
我的視線,定格在宴會廳最后方,靠近安全出口的那個角落。
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他穿著低調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正拿著手機,似乎想低頭隱藏自己。
但在我看過去的瞬間,他恰好也抬起頭。
我們的目光,隔著喧鬧的人群,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他的臉上,瞬間閃過驚愕、慌張,還有一絲……被我撞破的狼狽。
陳蘊和。
王若溪那個據說早已分手、出國發展的前男友。
我公司的前同事,我曾經以為的……朋友。
所有的碎片。
王若溪近期的反常,她對婚禮的冷淡,她偶爾對著手機出神時的恍惚。
沈敏有恃無恐的逼迫。
甚至陳蘊和幾個月前突然回國,幾次“偶遇”我時,那欲言又止的復雜神情。
還有董海波之前吞吞吐吐提醒我,說好像看到王若溪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但當時我沒信……
所有這些零散的、被我忽略或誤解的細節。
在這一刻,被那束來自角落的、倉皇的視線,猛地串聯起來。
串聯成一個清晰得殘忍的真相。
一個我早就該發現,卻自欺欺人不愿去想的真相。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06
起哄聲還在繼續,甚至更響亮了。
“答應!答應!”
“姐夫別小氣啊!”
“快說句話啊新郎官!”
沈敏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她大概覺得,沉默就是我的妥協。
她甚至已經把空著的那只手伸向了司儀臺,仿佛下一秒就要拿出準備好的過戶文件。
林高飛也站直了些,眼里冒出光,好像那套兩百三十萬的房子已經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王若溪終于抬起了頭。
不是看我,而是看向她母親,眼里充滿了哀求、痛苦,還有絕望。
她用口型,無聲地說:“媽……不要……”
沈敏看見了,卻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警告和催促。
王若溪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絲力氣,肩膀垮了下去,眼淚終于大顆大顆滾落。
可她的眼淚,此刻落在我眼里,只覺得諷刺。
這眼淚,是為誰而流?
為我的難堪?還是為她母親即將失敗的算計?抑或是,為她自己那無法挽回的、混亂不堪的處境?
我沒有再看她。
我的目光,牢牢鎖在角落里的陳蘊和身上。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低下頭,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似乎想發信息,又似乎想立刻離開。
但他最終沒動,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兀的雕像。
董海波終于掙脫了拉著他的人,擠開幾桌賓客,沖到了主舞臺附近。
他看著我,用口型和手勢焦急地問:“紹輝?你沒事吧?這他媽怎么回事?”
我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很奇怪,這一刻,我異常平靜。
那種冰冷空洞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
我看著眼前這場鬧劇,看著這些或惡意或麻木或好奇的臉。
看著沈敏的貪婪,林高飛的理所當然,王若溪的軟弱和背叛。
還有角落里,那個藏頭露尾、連站出來承認都不敢的男人。
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出來。
既然你們要玩。
既然你們把這婚禮當成一場對我予取予求的戲碼。
既然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我蔡紹輝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傻瓜。
那不如,就讓這場戲,更精彩一點。
我輕輕抽回了被王若溪攥得發疼的手臂。
她的手指徒勞地抓了一下,落了空,驚惶地看向我。
我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恐懼。
她在恐懼什么?
恐懼我當眾翻臉,讓她母親下不來臺?
還是恐懼……別的什么被揭開?
我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我的動作,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起哄聲漸漸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我,想知道這個一直沉默的新郎,會如何應對這離譜的要求。
是忍氣吞聲,點頭答應?
還是惱羞成怒,掀翻酒席?
沈敏也收起了些許得意的神色,緊緊盯著我,手里的話筒微微放低,身體前傾,帶著一種壓迫的姿態。
她在等我屈服。
我在一片逐漸安靜的、令人窒息的注視中,往前走了兩步。
走到司儀臺邊。
司儀早已退到一旁,臉色尷尬,不知所措。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個鑲著水鉆、在燈光下有些晃眼的主持話筒。
話筒很沉。
我的手很穩。
我轉過身,面向臺下黑壓壓的賓客,面向我名義上的岳母,面向我法律上的妻子。
也面向那個角落里的男人。
我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用手指,輕輕彈了彈話筒。
“砰——砰——”
沉悶的敲擊聲,通過巨大的音響傳遍宴會廳每一個角落。
像某種倒計時的鼓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敏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我的平靜超出了她的預期。
王若溪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緊緊抓著婚紗的裙擺。
我緩緩抬起話筒,放到嘴邊。
目光,先落在沈敏臉上。
她迎上我的視線,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紹輝,你有什么話就說,媽聽著呢。”
我點了點頭。
然后,用一種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能讓每個人都聽清的語氣,開口說:“行啊。”
兩個字。
清晰,干脆。
沈敏臉上的表情,瞬間從緊張變成了狂喜!
她幾乎要跳起來,嘴角咧開,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花。
“哎!這就對了!媽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識大體!顧大局!”
她語無倫次地夸贊著,轉過身,似乎想對臺下宣布她的勝利。
林高飛也咧開嘴笑了,搓著手,已經開始用主人的目光重新打量這個宴會廳。
臺下的賓客們發出各種聲音,有驚訝的吸氣,有失望的唏噓,也有覺得理所應當的議論。
“還真答應了?”
“嘖,這新郎也太軟了。”
“沒辦法,丈母娘太厲害。”
王若溪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里的神情復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一絲解脫,但更深處的,是一種更濃烈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恐慌。
她好像預感到了什么。
我沒有理會任何反應。
我等沈敏的狂喜達到頂點,等她轉過身,準備接受“親友”們祝賀的時候。
我再次,對著話筒,說話了。
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
沈敏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疑惑地轉回頭看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么還要重復。
我看著她,看著臺下每一張臉。
然后,我的目光,越過他們。
越過攢動的人頭。
直直地,投向那個最陰暗的角落。
投向那個,一直試圖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男人。
我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子彈一樣,射向那個角落。
射向這場荒唐婚姻最不堪的核心。
“既然房子可以給你兒子。”
“那現在……”
“是不是該請真正的新郎上臺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空調出風口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包括沈敏,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茫然和困惑。
真正的新郎?
什么意思?
我站在這里,不就是新郎嗎?
沈敏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王若溪的身體猛地一晃,如果不是旁邊的伴娘下意識扶了一把,她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的臉,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比身上的婚紗還要白。
眼睛瞪得極大,里面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哀求。
她看著我,拼命地搖頭,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的視線,如同冰冷的鎖鏈,死死纏住角落里的那個人。
他僵在那里,一動不動。
手里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覺得熟悉,此刻卻無比陌生和可憎的臉。
然后,我對著話筒。
用最后的力氣,揭開了那個足以毀滅一切的蓋子。
說出了那個名字。
和那個,將他們所有人釘在恥辱柱上的事實。
我的聲音,在這一刻,終于有了一絲顫抖。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近乎毀滅的、淋漓的快意。
“陳蘊和。”
“上來吧。”
“該你上場了。”
![]()
07
時間好像被凍住了。
空氣沉重得能壓垮人的脊柱。
我站在臺上,舉著話筒,像個蹩腳的演員,終于念完了最荒唐的臺詞。
臺下,是一片凝固的海洋。
每一張臉都定格在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的表情上。
嘴巴微張,眼睛圓睜,像一條條突然被拋上岸的魚。
沈敏臉上的狂喜和得意,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就混合了極度的困惑和逐漸升騰的不安。
她手里還攥著那個話筒,指節捏得發白,看看我,又猛地轉頭看向角落。
看向那個她可能根本不認識,或者假裝不認識的男人。
林高飛臉上的貪婪笑容僵住了,變成了純粹的呆滯。
他看看他媽,又看看他姐,最后看向角落,顯然還沒搞明白“孩子的親生父親”和他即將到手的房子之間,到底有什么該死的聯系。
我父母那邊,傳來我媽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被我爸緊緊捂住。
董海波站在舞臺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看看我,又拼命扭頭去看角落里的陳蘊和,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我操”,然后又變成了深深的擔憂,這次是為我。
她終于站不住了。
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后倒去。
旁邊的伴娘尖叫一聲,努力想扶住她,但兩個人一起踉蹌著坐倒在地。
潔白的婚紗鋪散開,像一朵驟然凋零的花。
她癱坐在那里,沒有哭,沒有叫,只是死死地捂著嘴,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仿佛靈魂已經從那具美麗的軀殼里抽離。
而角落里。
那個我曾經以為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
他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然后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紅。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想逃。
他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
但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像無數根釘子,將他死死釘在那個陰暗的角落。
他無處可逃。
司儀最先反應過來,或者說,他的職業本能讓他試圖挽救這場徹底失控的婚禮。
他跌跌撞撞地沖過來,想去搶我手里的話筒,嘴里語無倫次:“新、新郎官……這、這話可不能亂說……今天是大喜日子……開玩笑要有分寸……”
我側身,輕易地避開了他。
我的目光,依舊釘在陳蘊和身上。
“陳蘊和,”我的聲音透過話筒,冰冷地回蕩,“還要我下去請你嗎?”
“還是說,需要我把你們倆這半年來的聊天記錄,開房記錄,還有上周婦幼保健院的驗血報告單,一張一張,投影到大屏幕上,請各位來賓鑒賞一下?”
這句話,像最后一記重錘。
砸碎了最后一點僥幸,也砸開了寂靜的封印。
“嗡——!”
臺下猛地炸開了鍋!
驚呼聲,議論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椅子被拖動的聲音,酒杯被碰倒的聲音……各種噪音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的天!真的假的?!”
“孩子?王若溪懷孕了?不是新郎的?”
“陳蘊和?是誰啊?沒聽說啊!”
“造孽啊!這都什么事兒!”
“怪不得她媽那么急著要房子,這是知道自己閨女理虧,想先撈一筆?”
“沈敏這算盤打得……這下全完了!”
沈敏終于從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來。
她的臉先是漲紅,然后變得鐵青,最后是一片駭人的慘白。
“蔡紹輝!”她尖厲的聲音蓋過了部分嘈雜,充滿了被戳穿后的驚怒和歇斯底里,“你胡說八道!你血口噴人!你不想給房子就直說!編這種瞎話來污蔑我女兒!你還是不是人!”
她揮舞著手臂,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就要朝我撲過來。
林高飛這時也反應過來了,他雖然搞不清狀況,但看到他媽暴怒,立刻也跟著嚷嚷起來:“姓蔡的!你放什么狗屁!敢欺負我姐!”
他擼起袖子,就要往臺上沖。
董海波一個箭步擋在了舞臺前,怒目圓睜:“干什么!想動手?來啊!老子怕你們?”
場面眼看就要徹底失控,從一場丑聞變成全武行。
酒店的安保人員和大堂經理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試圖隔開雙方,安撫賓客,但效果甚微。
我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切混亂。
看著沈敏的猙獰,林高飛的虛張聲勢,看著臺下沸反盈天、指指點點的賓客。
看著癱倒在地、仿佛失去生機的王若溪。
也看著角落里,那個臉色灰敗、搖搖欲墜的陳蘊和。
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我等這混亂持續了幾十秒。
然后,再次,對著話筒。
“安靜。”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或許是這接二連三的爆炸性消息讓所有人都懵了,又或許是我此刻過于平靜的神情讓人感到畏懼。
嘈雜聲,竟然真的慢慢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再次看向我。
看我還能說出什么更驚人的話來。
我看向沈敏,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血紅,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剝。
“沈阿姨,”我甚至對她用了一個相對客氣的稱呼,“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
“或者,你可以現在就問問你的好女兒。”
我的目光轉向王若溪。
她依然癱坐在地上,對我的話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
“你也可以問問你差點就要到手的那套房子,真正的‘姐夫’。”
我的目光,再次射向陳蘊和。
“問問他,這半年來,他瞞著我這個‘好朋友’,是怎么跟前女友舊情復燃,暗度陳倉的。”
“問問他,上個月王若溪查出懷孕,他是不是嚇得差點又想買張機票逃回國外?”
“問問他,今天是誰叫他來的?是來看我的笑話,還是來看你們一家怎么把我當猴耍,怎么把我的房子,變成他兒子的?”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他們最不堪的軟肋。
陳蘊和的身體晃了晃,終于支撐不住,沿著墻壁滑坐下去,雙手抱住頭,把臉深深埋進膝蓋。
一個徹底的,懦夫的姿態。
沈敏順著我的目光,死死盯著角落里那個蜷縮的身影。
她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她似乎想反駁,想繼續罵,但那些惡毒的話語堵在喉嚨里,卻因為眼前這過于確鑿、過于恥辱的現實,而無法吐出。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地上的王若溪。
眼神,不再是母親的維護,而是一種被欺騙、被愚弄后的暴怒,和一種計劃徹底破產的絕望。
“若溪!”她的聲音尖得變了調,“你說話!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你肚子里……”
她沒有問下去。
但答案,已經寫在王若溪死灰般的臉上,寫在陳蘊和崩潰的姿態里,寫在這滿場賓客了然又鄙夷的目光中。
王若溪終于有了點反應。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沒有看她母親,也沒有看角落里的陳蘊和。
而是看向我。
她的眼睛紅腫,里面盛滿了淚水,但更多的,是一種萬念俱灰的空洞。
她用一種嘶啞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紹輝……對不起……”
“對不起?”
我重復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王若溪,你的對不起,值多少錢?”
“能買回我這兩年付出的感情嗎?”
“能抵消你們一家人合起伙來把我當傻子耍的算計嗎?”
“還是能……”
我的聲音頓了一下,看向她的腹部。
那里,平坦的婚紗下,可能正孕育著一個生命。
一個,和我毫無關系的生命。
“能改變那個孩子,不是我的事實?”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用手捂住小腹,眼淚終于洶涌而出,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變成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但這眼淚,來得太遲了。
遲得已經無法打動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我移開目光,不再看她。
這場鬧劇,該收場了。
我放下話筒,走到舞臺中央的鮮花拱門下。
那里,還擺著我們剛才交換戒指的絲絨托盤。
我伸出手,捏起別在我胸前西裝上的那朵新郎胸花。
紅色的玫瑰,金色的“新郎”二字,在燈光下依舊耀眼。
我看了它一眼。
然后,手指用力。
“嗤啦”一聲輕響。
別針從衣料上扯脫。
我捏著那朵花,走到舞臺邊緣。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視下。
松開了手。
紅色的胸花飄落,掉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滾了兩圈,停在了一攤不知何時打翻的酒漬旁。
鮮艷的顏色,迅速被暗紅的酒液浸染,變得污濁不堪。
像極了我對這場婚姻,最后的一點印象。
08
我轉身,走下舞臺。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
這聲音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所有的目光都跟隨著我,像在看一個移動的、活生生的災難現場。
沈敏還僵在原地,手里的話筒垂著,剛才那股囂張和算計的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茫然的、被徹底擊垮的狼狽。
林高飛看看他媽,又看看我,似乎還沒完全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嚷嚷。
王若溪依然坐在地上,伴娘蹲在她身邊,低聲安慰著什么,但她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我離開的方向,眼淚無聲地流。
角落里的陳蘊和,依舊抱著頭蜷縮著,仿佛想把自己縮進墻縫里。
我目不斜視,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
經過我父母那桌時,我爸站了起來,嘴唇翕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媽已經哭成了淚人,被幾個親戚扶著。
我對他們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我沒事。
董海波立刻跟了上來,走在我身邊,像一堵可靠的墻。
我們走到宴會廳門口。
厚重的雕花木門敞開著,外面是酒店鋪著紅毯的明亮走廊。
與廳內死寂、壓抑、充滿窺探目光的氛圍截然不同。
我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只是對旁邊的董海波說:“海波,幫我個忙。”
“你說。”董海波立刻道。
“我手機里,有個加密文件夾。密碼是我生日倒過來。”
“里面有一些……照片,聊天記錄截圖,醫院的單據照片。”
“挑幾張清楚點的,等我們走后,發到沈敏、林高飛,還有陳蘊和的手機上。”
“順便,”我頓了頓,“也發一份到王若溪的手機里。”
“讓她,和她的家人,還有她孩子的父親,好好看看。”
“看看他們是怎么一步步,把今天變成一場笑話的。”
董海波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明白。交給我。”
他知道,這不是報復。
這只是把原本就該屬于他們的真相,還給他們。
讓他們在往后的日子里,每一次看到那些證據,都清晰地記得今天的恥辱。
記得他們的貪婪、背叛和懦弱,是如何毀掉了一切。
“還有,”我補充道,“告訴酒店經理,后續所有費用,我不會再付一分錢。”
“誰主張辦的婚禮,誰收的禮金,誰去結賬。”
“至于那十萬,”我看向董海波,“我會盡快還你。”
“操,說這個干嘛!”董海波推了我一把,“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抬腳,邁出了宴會廳的門。
從昏暗嘈雜、充滿謊言和背叛的大廳,踏入明亮安靜、空氣清新的走廊。
那一步,仿佛跨過了兩個世界。
身后,隱約傳來沈敏終于爆發的、混合著哭罵的尖叫聲,還有王若溪壓抑不住的痛哭。
以及更多的、紛亂的議論和腳步聲。
但那些聲音,正在迅速遠離,變得模糊。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與我無關了。
董海波追上來,和我并肩走著。
“現在去哪?”他問。
我想了想。
“先去你家,換身衣服。”我說,扯了扯身上這套昂貴的、可笑的禮服。
“然后,陪我去個地方。”
“哪兒?”
“房產局。”我說,“趁今天還沒下班,去把一些手續辦了。”
董海波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打算……”
“那房子,”我看著前方走廊盡頭透進來的天光,語氣平靜,“我不會再住了。”
“看到里面的每一樣東西,都會讓我覺得惡心。”
“我會賣掉。”
“賣了的錢,還了貸款,剩下的,給我爸媽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留著。”
“重新開始。”
董海波沉默了一會兒,問:“那……王若溪那邊,你們領了證的,離婚……”
“她會同意的。”我打斷他,語氣篤定,“出了今天這種事,她和她的家人,沒有臉,也沒有任何立場,再來糾纏我任何事。”
“何況,”我扯了扯嘴角,“她肚子里有孩子,著急給孩子上戶口、找爹的人,不是我。”
董海波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們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金屬門上,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依舊穿著新郎的禮服,但胸前已經沒有了那朵花。
頭發因為剛才的混亂有些凌亂,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晰、冷靜。
甚至,有一種卸下重負后的釋然。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里面空無一人。
我和董海波走進去。
轉身,面對緩緩合攏的電梯門。
門縫里,最后映入眼簾的,是宴會廳方向隱約的光影和嘈雜。
然后,門徹底關閉。
將那個充滿謊言、算計和背叛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電梯開始平穩下降。
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我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閉上了眼睛。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只有疲憊。
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但在這疲憊之下,又有一種新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像是被野火燒過的荒原,雖然焦黑一片,但土壤深處,已經準備好了重新孕育生命的力量。
我知道,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
那個對愛情滿懷憧憬、對家庭全心付出、對算計懵懂無知的蔡紹輝,已經死在了那場荒唐的婚禮上。
活下來的,會是另一個人。
一個會更清醒,更謹慎,也更懂得保護自己的人。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了。
外面是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人來人往。
有新的情侶在辦理入住,臉上帶著甜蜜的笑。
有旅行團舉著小旗子聚集,喧嘩熱鬧。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墻照射進來,明亮而溫暖。
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向前流動的生活氣息。
我最后看了一眼電梯轎廂內壁映出的自己。
然后,邁步。
走了出去。
走向那片明亮的光里。
![]()
09
董海波的車就停在酒店門口。
一輛黑色的SUV,很普通,但此刻看起來比那隊租來的豪華婚車順眼一萬倍。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董海波發動車子,駛離了酒店。
后視鏡里,那棟舉辦了我“婚禮”的建筑迅速縮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誰也沒有說話。
電臺里放著不知名的輕音樂,聲音調得很低。
我脫下那件讓我渾身不自在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后座上。
又扯掉了勒得慌的領結,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
做完這些,我才感覺能順暢地呼吸了。
車窗外,城市的風景快速向后掠去。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
但今天看出去,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有些不真實。
兩年來,我無數次想象過婚禮后的生活。
想象過和若溪一起回我們裝修好的新房。
想象過晚上或許會請海波他們再來家里鬧鬧洞房。
想象過第二天早上醒來,身邊躺著合法妻子的那種踏實感。
從未想過,會是現在這樣。
坐在兄弟的車上,逃離那個地方,心里盤算著如何賣掉那套承載了所有期待的婚房。
真是諷刺。
“喝點水。”董海波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我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一點心頭那團說不清是悶還是痛的滯澀。
“你……”董海波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你什么時候發現的?”
我看著窗外。
“不是突然發現的。”我說,“是很多細節,一點點堆起來的。只是我以前,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大概三個月前吧,有一次她洗澡,手機放在外面充電,屏幕亮了一下。”
“是陳蘊和發來的消息,問‘明天老地方?’。”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沒多想。陳蘊和跟我們都是一個圈子,以前也認識,他們分手后據說就沒聯系了。我以為就是普通朋友約見面。”
“后來,類似的‘巧合’越來越多。”
“她晚上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說是加班,或者跟閨蜜逛街。”
“手機改了密碼,對我設了消息免打擾。”
“有時候跟她說話,她心不在焉,答非所問。”
“還有她媽,”我冷笑一聲,“沈敏對我的態度,從催婚到催房子,越來越急切,越來越……理直氣壯。好像我欠了他們林家一樣。”
“我當時只是覺得這家人貪心,臉皮厚。”
“直到上個月,我在她包里,看到了一張婦幼保健院的掛號單。”
“名字是她的,科室是婦科。”
“我問她,她說是月經不調,去看一下。”
“可她的月經周期一直很準。”
“我開始留心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情,“找了點辦法,查了一下。”
“很容易就查到了。她確實懷孕了,快八周。”
“時間,正好對得上陳蘊和回國后,他們頻繁‘偶遇’的那段日子。”
“我還查到了他們開房記錄,不止一次。就在我們新房附近的一家酒店。”
“聊天記錄更多,肉麻的,訴苦的,商量未來的……當然,也少不了商量怎么穩住我,怎么從我這里弄到更多好處。”
我停頓了一下,擰開瓶蓋,又喝了一口水。
“最可笑的是,陳蘊和還假惺惺地給我打過電話,約我吃飯,說聽說我要結婚了,恭喜我。”
“話里話外,打探我對未來的規劃,對房子的安排。”
“我當時只覺得他有點奇怪,沒深想。”
“現在想想,他是在評估,如果他‘接手’,能從我這里繼承多少‘遺產’吧。”
董海波罵了句臟話,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
“這對狗男女!還有那一家子吸血鬼!紹輝,你該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我搖搖頭,“捉奸在床?大吵大鬧?”
“我沒興趣。”
“我只是覺得累,覺得惡心。”
“我在等,等她自己跟我說,或者,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沒想到,”我扯了扯嘴角,“她媽比她還急,等不到婚禮結束,就迫不及待要摘桃子了。”
“也好。”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切撕開。”
“干脆,徹底。”
“也省得以后糾纏不清。”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旁邊車道上,一輛婚車緩緩駛過,車頭扎著漂亮的鮮花,后窗貼著大紅喜字。
車里坐著的新郎新娘,笑得一臉幸福。
我移開目光。
綠燈亮了。
董海波的車繼續向前開。
“房子你打算怎么處理?”他換了個話題,“真要賣?”
“嗯。”我點頭,“盡快。一天都不想多留。”
“那地方,每一樣東西都是我自己挑的,想著和她一起生活的。”
“現在只想一把火燒了。”
“賣掉干凈。拿了錢,給我爸媽在老家換套好點的房子,他們年紀大了,住得舒服點。”
“剩下的錢,我自己留著,可能換個城市,也可能繼續待著,還沒想好。”
“反正,重新開始。”
董海波點點頭:“也好。需要幫忙隨時開口。賣房子的事,我認識幾個靠譜的中介。”
“謝了。”我說。
車子開到了董海波住的小區。
在他家,我換上了一套他的休閑服。
普通的T恤,運動褲,帆布鞋。
穿上身的那一刻,我才感覺自己真正活過來了。
那套昂貴的禮服,像一層不屬于我的、虛偽的殼,終于被脫掉了。
我把換下來的衣服胡亂塞進一個紙袋,準備一會兒扔掉。
董海波拿起手機,開始操作。
“我現在就把那些東西發給他們。”
“嗯。”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董海波說:“發完了。”
“沈敏和林高飛的手機,估計馬上要被打爆了。”
“陳蘊和那邊……嘖,我剛看到他們公司的工作群好像都炸了,有人把現場視頻片段發出去了。”
“王若溪……”他頓了頓,“她手機好像關機了。”
我沒什么反應。
關不關機,都改變不了什么。
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
她苦心維持的溫柔懂事的形象,她母親精打細算的謀劃,她弟弟不勞而獲的美夢,還有陳蘊和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
在今天,都被扒得干干凈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往后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會是親戚朋友、同事熟人茶余飯后最勁爆的談資。
“走吧。”我站起身。
“去哪?房產局?”
“嗯。”
我們下樓,重新上車。
車子朝著房產局的方向開去。
路上,我的手機震動起來。
拿起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若溪”兩個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
然后,手指滑動。
掛斷。
拉黑。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猶豫。
很快,又有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猜,可能是沈敏,或者她用別人手機打的。
再次掛斷,拉黑。
世界清靜了。
董海波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把車開得更穩了些。
下午的房產局,人不多。
我帶著身份證、房產證原件,去咨詢了房屋掛牌出售和后續過戶的相關事宜。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大姐,看到我穿著休閑服來辦賣房,有點詫異,但也沒多問。
流程問清楚了,需要準備的材料也記下了。
走出房產局大門時,夕陽西斜,給建筑物的玻璃幕墻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接下來呢?”董海波問,“去喝一杯?還是找個地方吃飯?”
“送我回那邊吧。”我說。
“哪邊?你租的房子?”董海波皺眉,“那邊好久沒住了吧?要不先住我那兒?”
“總要回去的。”我說,“有些東西,得收拾一下。”
“我陪你。”
“不用。”我搖頭,“我自己可以。”
董海波還想說什么,被我打斷。
“海波,讓我自己待會兒。”
他看著我,終于點了點頭。
“行。有事打電話,隨叫隨到。”
10
董海波把我送到了我之前租住的那個老舊小區門口。
房子我沒退,一直交著租金當倉庫用,放些舊物。
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真不用我上去?”董海波不放心。
“真不用。”我拍拍他肩膀,“謝了,兄弟。今天……多虧有你。”
“少來這套。”董海波捶了我一拳,“趕緊上去吧,收拾收拾,早點休息。明天我過來找你,商量賣房的事。”
“好。”
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我才轉身走進小區。
樓道里還是那股熟悉的、潮濕的氣味。
感應燈壞了,我用手機照亮,爬上六樓。
打開門,一股灰塵和舊物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子里很亂,堆著不少紙箱。
我打開燈,簡單掃出一塊能坐的地方。
沒有立刻開始收拾。
只是坐在那張落滿灰塵的舊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一點一點,吞噬掉最后的光亮。
房間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第一次見王若溪時,她淺藍色裙擺上的橙汁。
她站在老樓下昏暗燈光里,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說“我家條件一般”時,低垂的眉眼。
我們看過的電影,吃過的路邊攤,規劃過的未來。
還有今天,她穿著婚紗的樣子,那么美。
美得像個一碰就碎的泡沫。
然后,是沈敏那張貪婪算計的臉,林高飛理所當然的表情,陳蘊和倉皇躲閃的眼神。
以及最后,王若溪癱坐在地上,那雙空洞的、盛滿淚水和絕望的眼睛。
像一部劣質的快放電影,情節荒誕,結局慘淡。
心口某個地方,后知后覺地傳來一陣悶痛。
不劇烈,但綿長,細細密密地蔓延開。
我知道,那不是在為失去她而痛。
而是在為那個曾經毫無保留、全心全意付出過的自己而痛。
為那些被踐踏的真心,被利用的信任,被當成傻瓜愚弄的時光而痛。
但痛過之后,是一種空虛的平靜。
像一場高燒退去,身體虛弱,但神智清醒。
我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失去了我以為的愛情,失去了即將組建的家庭,也可能失去了一些對人性最基本的信任。
但我也擺脫了一個無底洞般的家庭,看清了一些人的真面目,卸下了一個沉重的、不屬于我的負擔。
那套房子,會賣掉。
和王若溪的法律關系,會以最快的方式解除。
然后,我會離開這個充滿糟糕記憶的城市。
或許去南方,找個海邊的小城。
或許去一個新的公司,開始新的項目。
又或許,用剩下的錢,做點一直想做但沒機會嘗試的小生意。
未來變得不確定,但也因此,有了無數種新的可能。
不再被一段充滿算計的關系綁定,不再需要應付一個貪婪無度的家庭。
只需要為自己活。
想到這里,那陣悶痛似乎減輕了些。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華的輪廓。
遠處高架上,車流如織,匯成一條條光的河流,奔涌向未知的遠方。
那些燈火里,有多少個家庭正在上演著平凡的悲歡?
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活的巨變?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生活總要繼續。
無論多么糟糕的今天,都會變成昨天的故事。
我深吸了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
轉身,開始收拾這個凌亂的房間。
把沒用的東西扔掉,把要帶走的打包。
動作緩慢,但有條不紊。
像一個儀式,親手埋葬過去,也親手整理出通往未來的行囊。
窗外的燈火,安靜地亮著。
照亮這個城市,也照亮房間里,這個獨自忙碌的、孤單卻挺直的背影。
夜,還很長。
路,也還很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