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不久前,日本主流媒體罕見以近乎震驚的語氣評論美國的外交走向,直言“這是二戰后首次如此明目張膽”。這一判斷,并非出自對某一次政策失誤的情緒反應,而是源于一系列連貫事件所勾勒出的整體圖景: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介入、對他國主權的公開蔑視、對國際法的輕率否定,以及對盟友關系的工具化處理。這些行為并非彼此孤立,而是指向一個更為深層的問題——冷戰后由美國主導建立的國際秩序,正在被美國自身親手拆解。問題不再是美國是否還愿意承擔“秩序維護者”的角色,而是它是否正在主動推動一種以強權取代規則的新型國際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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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事件成為這一轉向最刺眼的注腳。美軍進入一個主權國家,限制其總統的人身自由,甚至公開宣稱“由美國管理”,在任何一個尊重國際法的語境中,這都是難以辯護的行為。主權原則并非抽象的道德口號,而是現代國際體系賴以運轉的基礎假設。一旦這一原則被公然突破,所有國家都將處于潛在的不安全狀態。日本媒體之所以“看不下去”,并不只是因為事件本身的激烈,而在于它觸及了一個長期被視為共識的底線:即便在最激烈的地緣政治博弈中,規則仍應約束強者。
然而,在第二屆特朗普政府的敘事中,規則本身被重新定義為一種負擔。所謂“唐羅主義”并非系統化的理論,卻呈現出清晰的權力邏輯:世界被劃分為勢力范圍,西半球被視為美國的“專屬空間”,其他大國的影響力被視為天然的入侵。這種思路并不新鮮,它更像是十九世紀地緣政治觀念的回潮,只是披上了“國家安全”的現代外衣。不同之處在于,它被公開宣示,被反復強調,甚至被當作政策合理性的核心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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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邏輯的危險之處,在于它并不止步于對“對手”的強硬。丹麥的格陵蘭問題,清晰展示了其外溢效應。當一個北約盟友的自治領地被公開討論為潛在的“收購”對象,甚至不排除軍事手段,同盟關系本身就被降格為交易關系。所謂共同價值觀,在資源與地緣利益面前迅速失色。對歐洲而言,這不僅是外交摩擦,更是一種戰略警示:如果規則無法保護盟友,那么盟友身份本身也就失去了確定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強權邏輯并非僅停留在政策層面,而是被上升為一種公開的世界觀宣示。從“國際合作是一種幻覺”,到“不需要國際法”,這些言論并非隨口之言,而是對規則型秩序的系統性否定。二戰后的國際體系,正是建立在對這種否定的反思之上。聯合國、國際法、多邊機制,都是為了防止權力不受約束而設計的制度安排。當這些安排被視為阻礙而非保障,國際政治便不可避免地滑向弱肉強食的狀態。
這種轉向的后果,并不會只由弱小國家承擔。如果世界重新被劃分為勢力范圍,小國出于生存本能勢必加緊軍備,核擴散的誘因將顯著上升。與此同時,大國對勢力范圍之外的沖突與人道主義危機將缺乏動力介入,國際公共品供給進一步萎縮。秩序的碎片化,不會帶來穩定的多極平衡,而更可能制造長期的不確定性與沖突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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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歷史經驗看,強權秩序往往具有自我反噬的特征。它短期內或許能帶來效率與控制感,卻會在中長期積累不信任與對抗。美國曾是規則秩序的最大受益者:開放的貿易體系、穩定的金融架構、可預期的安全環境,為其全球影響力提供了堅實基礎。當這些規則被削弱,美國并不會置身事外,而是同樣暴露在一個更加動蕩的世界中。
日本媒體的警告,實際上反映了一種更廣泛的焦慮。對于依賴規則、市場與同盟體系的國家而言,國際秩序的退化并非抽象風險,而是切身威脅。它關乎貿易安全、能源通道、地區穩定,也關乎戰爭與和平的邊界是否仍然存在。當“實力即正義”被重新包裝為政策原則,所有國家都不得不重新評估自身的安全環境。
或許,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并不是美國是否“變了”,而是國際社會是否已經準備好應對這種變化。規則并不會自動存續,它需要被不斷捍衛、更新與實踐。如果規則型秩序的維護者選擇退場,世界并不會回到一個中性的真空狀態,而是迅速被更原始的權力邏輯填滿。在這一過程中,沒有真正的旁觀者。強權的誘惑或許短暫而直接,但其代價,往往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上顯現。正是在這一意義上,今天對規則的放棄,可能正是未來不安全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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