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拍下霸凌視頻并炫耀的日本少年，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全網圍剿

新年才過去沒多久，本來應該沉浸在節日氣氛里的日本社交媒體卻少了一絲寧靜祥和，取而代之的是幾乎要透出屏幕的憤怒：本該帶著青春活力濾鏡的日本校園，接連爆出了幾段尺度大到讓人不忍直視的暴力視頻。

《接連曝出學生暴行視頻在網上瘋傳……文科省緊急召開會議》

雖說日本的校園霸凌問題早已并非什么新鮮事兒，但當那些不帶掩飾的殘暴行徑真正展現在面前時，每一個有良知的人恐怕都免不了瞬間血壓升高。

于是，緊隨而來的是一場席卷日本的“審判”。憤怒的網民們不再寄希望于永遠慢半拍的官方通報，而是選擇親自動手，把加害者的底褲都給扒了出來。姓名、照片、家庭住址、父母職業……一時間，全網都在高喊著“人渣必死”的口號。

《連住址、臉照、家人信息都給扒光了……栃木和大分的學生暴行案，為什么網上的憤怒會徹底失控？》

這種針對霸凌者的“賽博私刑”，有人說是大快人心的正義，有人則擔心這會演變成另一種失控的民意。

當暴行昭然若揭

這一波輿論風暴的起點，源于幾段極具沖擊力的視頻，每一段都精準地踩在了公眾道德的底線上。

首先引爆熱搜的是栃木縣的一所縣立高中。去年年底臨近元旦時，X上突然出現了一段拍攝于再普通不過的學校男廁所的視頻，封面本不起眼，內容卻讓人驚出一身冷汗。

畫面中，幾名學生圍觀起哄，其中一名穿著校服的男生熟練地擺出格斗姿勢，當有人喊出“Ready! Fight!”的口令后，他竟然對著一名完全無抵抗、蜷縮在墻角的男生發動了瘋狂進攻。右拳直擊面部、凌空右腿高掃踢、連續重拳重擊后腦……每一個動作都奔著致殘甚至致命而去。

沒過多久，視頻開始爆炸式地傳播，憤怒的人們急切地向官方討要處理結果。然而讓人心寒的是，栃木縣教育委員會最初面對詢問時，竟然還在用“不確定視頻真偽”、“尚未收到霸凌報告”這種官僚辭令推諉，并沒有正面回答網友質疑。如此冷漠的態度瞬間點燃了民眾的怒火，等到警方介入時，一切早已不可收拾。

正在大家憤怒地聲討當地機構與霸凌者時，大分縣的中學校園緊接著也爆出了類似的霸凌視頻。視頻里，一名男生被強行按倒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加害者像踢球一樣，猛踢受害者的頭部，受害者的后腦勺撞擊地面發出的沉悶響聲，透過屏幕震碎了無數家長的心。網友們憤怒地指出，這已經超出了“霸凌”的范疇，這根本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殺人未遂。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福岡、沖繩、大阪等多地也相繼傳出類似的暴力霸凌視頻，大阪的案例甚至展現了另一種層面的殘忍。一名初中生將一名小學生強行架住，拖拽到海岸邊，在眾人的嬉笑聲中猛然將其推入海中。受害者在海水中拼命掙扎、浮沉，甚至一度被海浪淹沒，而圍觀的孩子們卻在岸上發出一陣陣“來真的啊~”、“有點過了哦~”的嘲笑，語氣輕快。一群涉世尚淺的兒童何以爆發出如此的惡意，讓人看了不由得緊皺眉頭。

日本網友在短短半個月內遭遇了接二連三的世界觀沖擊，這才真正意識到：在互聯網時代，霸凌早就成了施暴者作為“勛章”在社交圈炫耀的戰利品。

淤青總會散去，但那段被全世界圍觀的受辱錄像，就是個永遠擦不掉的數字烙印，跟著受害者一輩子。

當憤怒無法遏制

當法律的齒輪轉動太慢，而教育部門的反應又避重就輕時，網絡上的“執法權”開始野蠻生長。

在日本的X（原推特）上，幾個日本大V成為了這場審判的最高指揮官。這些個擁有百萬粉絲的賬號不僅第一時間轉發了那些未經打碼的原始暴力視頻，還通過其龐大的粉絲網絡，發動了一場名為“特定”的人肉搜索。

短短幾小時內，各個事件中的加害者就變得“赤裸裸”地站在了公眾面前。他們的真實姓名、生活照、個人社群賬號被悉數公開，甚至連家里的具體住址、父母的單位名稱、甚至是真假難辨的家庭背景都被貼在了討論板的最上方。

憤怒的網友們不僅僅滿足于在鍵盤上輸出文字，更有人付諸行動：學校的投訴電話被打爆，導致正常的教務工作徹底陷入癱瘓；有人甚至摸到了加害者家門口，拍攝照片或在門外叫囂，就連相關學校的谷歌地圖簡介都被憤怒的網友替換成了暴行的現場。

支持者們認為，既然《少年法》給未成年犯罪者穿上了厚厚的防護衣，既然學校總是傾向于大事化小，那么普通網民有責任執行“社會性死刑”。IT專家井上敏幸指出，參與這場圍剿的其實并不是人們刻板印象中的“閑散死宅”，反而包括了大量的一流大學畢業生、上市企業的高管，以及退休的中產女性。

這些平日里守法有禮的社會精英，或許對所謂正義與秩序有一種近乎潔癖的執著。他們認為既然加害者選擇踐踏法律與道德，隱私權被剝奪也是無可厚非。在他們看來，這種無孔不入的“賽博私刑”雖然殘酷，卻是目前唯一能讓那些囂張跋扈的惡少年感受到恐懼、讓受害者得到心理補償的手段。

盡管輿論中也有“私刑本身也是霸凌”的微弱質疑，但在這種狂熱的正義浪潮中，這種聲音往往一冒頭就被千萬條憤怒的留言徹底淹沒。

當正義噤若寒蟬

這場聲討愈演愈烈，也讓日本官方不得不直面一個事實：這種備受爭議的“網絡私刑”，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民眾在極端無奈之下，對長期不作為的官方機構發起的一種強烈抗議。

如果對犯罪者進行及時進行調查和懲罰，我們哪有必要曝光他們。

在犯罪行為被粉飾成校園霸凌的法治缺失地區，唯一的出路就是依靠自身的力量。

從十幾歲快成年那會兒，我就覺得日本對加害者、犯罪者（包括霸凌）的處罰實在太輕了。
基本上就是「誰做了誰贏」的狀態。

這個國家整體確實很和平、生活也很舒服，這點挺好的。
但一旦出現某些那種人，社會和法律給人的感覺就像在說：
「大家大人有大量，忍一忍、原諒他們吧」似的。

如同日本網友所說，長期以來，日本教育系統在處理霸凌問題時，往往陷入一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極怪圈。為了維護學校的名聲或所謂的“和諧”，校方和教委常將嚴重的暴力行為輕描淡寫地定性為“同學間的摩擦”或“惡作劇”。

就拿栃木的事件來說，如果不是視頻在網上引發海嘯般的輿論，官方是否會如此迅速地啟動調查？答案恐怕并不樂觀。正是因為正規渠道的遲鈍、隱瞞和對加害者近乎縱容的保護，才逼得公眾不得不走向網絡審判臺。

栃木縣教委最終鞠躬道歉

從這個角度看，網暴霸凌者具有一種“正當性”。它是一種絕望中的反擊，是社會良心的自我修補。當法律無法第一時間為受害者擦干眼淚時，網友們通過人肉搜索和輿論圍剿，讓加害者感受到一絲受害者曾經歷過的恐懼和壓力。這不僅是對個案的報復，更是一種警告：如果你們不作為，互聯網將會接管正義。

然而，作為理性的旁觀者，我們也必須警惕這種正義的代價。前警官佐佐木成三提醒，大規模的騷擾電話會癱瘓學校職能，讓原本該進行的調查和心理輔導被迫中斷。更重要的是，擴散暴力視頻本身，對受害者往往意味著“二次傷害”，那些本該被快速封印的屈辱的瞬間在網上永久傳唱，反而會成為他們揮之不去的噩夢。

現在的日本網絡正處于一種微妙的狀態。一方面是對學校和教育體系的不信任感，另一方面是掌握了新武器——信息傳播——后的權力膨脹。正如一些評論家所言，這些討論到今天這個地步，與其說是“伸張正義”，不如說人們正在利用“保護弱者”這一絕對正確的道德高地，發泄著對社會現狀的不滿。

在這場關于霸凌、暴力與正義的博弈中，必定不會有絕對的贏家。

※ 本內容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日本通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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