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定邦初入市委辦那日,恰逢漢東市一場罕見的暴雨。他踏著锃亮皮鞋踩過積水,雨水卻不敢沾濕他新裁的西裝——那是父親用三通電話、兩頓飯局為他鋪就的“人才引進”之路。他站在市委大樓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廳堂里,望著自己模糊倒影,仿佛已窺見未來:這身衣冠,終將裹住一方權柄。
不過四年,牛定邦便坐上了上元鎮鎮長的位子。權力如春水,在他腳下無聲漫溢。某個夏夜,他攜兩位市直單位主官踏入“金樽”KTV包廂,水晶吊燈的光暈里,酒氣蒸騰,笑語喧嘩。角落里,兼職服務生林小雨低眉順眼地斟酒,白襯衫袖口磨得微毛,像一株誤入霓虹叢林的野草。牛定邦的目光掃過她清秀的側臉,又掠過桌上堆疊的茅臺空瓶,忽然朗聲笑道:“小林,來,陪領導們喝一杯!大學生,前途無量啊!”
那“前途”二字,被酒氣裹挾著,沉甸甸砸在林小雨肩頭。她推拒的手腕被一只肥厚手掌攥住,冰涼的酒液灌入喉嚨,世界開始旋轉、碎裂……翌日清晨,她在陌生酒店床上醒來,身體如遭碾軋,昨夜混沌的片段里,只記得牛定邦俯視她的臉,眼神渾濁如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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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聲曾短暫劃破上元鎮的寧靜,但很快被一張無形巨網悄然撫平。牛定邦坐在辦公室,聽著電話那頭父親沉穩的交代,指尖輕輕敲擊紅木桌面——那聲音,竟與當年市委大樓雨滴敲打玻璃的節奏隱隱重合。林小雨的報案記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未起便已消失。
她最終收拾行囊離開漢東,背影單薄如紙片,被風吹向未知的遠方。而牛定邦的仕途,卻似裝了火箭推進器,一路青云直上,直至執掌漢東市住建局大印。他站在新落成的地標大廈頂層,俯瞰腳下匍匐的城市,玻璃幕墻映出他志得意滿的臉——這鋼筋水泥的森林,仿佛皆由他意志澆筑而成。
然而,中央提級巡查組進駐漢東的消息,如驚雷炸響。舉報信雪片般飛向專案組,其中一封來自某地產大亨,字字泣血,詳述牛定邦如何以審批權為刀俎,瓜分土地盛宴。更令人心悸的是,另一封匿名信附著當年林小雨在醫院留下的模糊檢查記錄復印件,時間、地點、細節,如一把銹跡斑斑卻鋒利依舊的鑰匙,驟然開啟了塵封的罪惡之匣。
留置室的門“哐當”一聲鎖死。牛定邦坐在窄床沿上,四壁慘白,燈光刺目。窗外,是漢東市璀璨的萬家燈火,每一盞都曾映照過他的春風得意。此刻,他忽然憶起那個暴雨初歇的市委大廳,自己年輕倒影里閃爍的野心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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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KTV包廂里林小雨被迫仰頭吞咽烈酒時,眼中那點微弱的、掙扎的光——那光,竟與此刻頂燈的冷芒詭異地重疊。他下意識摸向口袋,那里曾常年揣著一枚溫潤玉佩,是父親所贈,寓意“守身如玉”。如今玉佩早已不知去向,唯有指腹觸到一片虛空,冰冷如鐵窗。
多年后,獄中放風。牛定邦佝僂著背,在方寸水泥地上踱步。高墻切割出一小片天空,藍得刺眼。遠處隱約傳來新建樓盤開盤的喧鬧廣播,那聲音穿過鐵網,嗡嗡作響,仿佛另一個世界的回響。他忽然停住腳步,從破舊囚服內袋里,極其緩慢地掏出一張折疊得極小的紙片。
那是他輾轉托人尋到的、林小雨當年被迫簽下的那份“自愿和解”協議復印件。紙頁泛黃脆硬,邊角磨損。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一點點將它撕開,再撕開,細碎的紙屑如灰蝶,簌簌飄落在骯臟的地面上,旋即被穿堂風卷走,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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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高墻投下濃重陰影,將他徹底吞沒。那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權勢樓閣,終究不過是沙上之塔;而真正蝕骨穿心的,并非鐐銬加身,而是午夜夢回時,總有一雙清澈含淚的眼睛,在記憶的暗處無聲凝望。那目光如針,刺穿所有浮華幻象,直抵靈魂深處最荒蕪的廢墟。
原來,有些牢籠,早在第一次伸手攫取不該得之物時,便已悄然鑄成;而真正的審判,從不需要等到鋃鐺入獄那一刻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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