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是一個深坑。但是在現代量子力學的觀點中,大約多數人認為觀察是不需要意識介入的。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先要知道,什么行為可以看作是一種“觀察”?
在裸量子力學(不附加詮釋)中,“觀察”是最基本的概念,它是不可約的,也就是不可以進一步解釋的。任性地說,觀察就是觀察。只有在“觀察”這個基礎概念之上,我們才可以進行量子力學的計算,如果我們想對“觀察”本身說些什么,基本上就需要跳出量子力學了,這也就是諸多詮釋的分歧點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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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爾和海森堡對觀察的看法,以其模糊不清著稱,他們認為觀察是在經典事物介入量子過程時,在量子-經典邊界發生的(Heisenburg Cut),或曰“被不可逆地記錄在經典存儲器中”;
馮諾依曼認為,觀察是意識的介入;
維格納認為,觀察就是意識中獲得的關于系統的印象;
愛因斯坦、薛定諤、德布羅意等人認為,量子力學之所以無法解釋觀察,是因為它是一個表象理論,而不是本質理論 - 存在著某種尚未被理論涵蓋的隱變量,這些隱變量才是物理真實,不因觀察而改變。
那么,在玻爾和海森堡看來,豬和螞蟻都是經典事物,它們肯定可以使波函數“坍縮”。
在馮諾依曼和魏格納看來,豬或螞蟻能不能坍縮波函數,取決于它們有沒有意識。
在愛因斯坦等人看來,存在著獨立于觀察者的物理真實,量子力學暫時無法對它做出描述,不代表沒有更本質的隱變量理論可以完成這個任務。
應該說,這些早期的大佬們的看法,雖然有其歷史意義,但是隨著現代量子力學的發展,人們的觀念正在超越他們。
那么,什么是“觀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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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觀講,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觀察應至少具有如下兩個特征:
假設1:觀察伴隨著信息的傳遞。如果沒有任何獲取信息的可能,一個行為當然就不能被稱為觀察。
假設2:信息的傳遞過程可以被某種物理過程描述,任何非物理過程都非必要。
那么,從第一個特征來看,所謂“信息的傳遞”,就是系統的某些性質與觀察者形成關聯(correlation)。當一個觀察者對系統完成了一個觀察的時候,它獲得了關于系統可觀測量的信息(即使是它沒有“意識到”這種信息)。也就是說,我們此時通過與觀察者的交互,觀察者可以“告知”我們系統關于該可觀測量的信息。(比如說,我們以某種方式去“詢問”那頭豬,可以得到豬的觀察結果)。對于系統S,以及一個觀察儀器A,A對S做出了某種觀察,其結果就是,我們可以通過A的某些性質,推知S的某些性質 – 因為A“知道”了S的這些性質。
從第二個性質來看,觀察的全部有意義效應,(至少在原則上)都可以用一個物理過程描述。即觀察是一個物理過程而不是非物理過程。因而觀察者就不必然是一種“意識”的擁有者,它可以是一個有意識的主體,也可以是一個無意識的儀器,甚至是任意的某種物理系統。觀察,就是系統與觀察者的某種“相互作用”。
那么,從這兩個特征聯合起來看,觀察就是系統與觀察者的某種共同物理演化,其結果導致兩者之間的性質關聯。我們可以進一步假設,這種演化滿足薛定諤方程:
假設3:觀察過程可以被薛定諤方程描述。
從這三個假設出發,我們就可以對觀察做出分析了。比如說,S是一個雙態系統,對應著它的兩個態,“豬”(基于假設2,我們就可以把豬看做是一臺儀器)也有兩個相應的記憶狀態 - 請注意,這里的記憶態指的是一種物理狀態,也就是豬腦的某種神經激發態(如果是儀器,可以是數據硬盤的兩個狀態)。在發生觀察之前,豬的狀態是“無知”。發生了觀察之后,它的狀態就變成了“知道”。為方便計,我們把豬的“無知”狀態記做 ,把“知道系統狀態為1”的狀態記做1,把“知道系統狀態為0”的狀態記做0。如果系統一開始處于某種本征態,那么豬的觀察不會改變系統的狀態,而相應地豬的記憶中就會產生對系統認知的對應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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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我們的假設3,觀察過程滿足薛定諤方程,那么對于s的任意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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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薛定諤方程的線性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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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看到,系統和豬共同演化形成了糾纏態。
對豬而言,當它完成了一個觀察,必然會導致它的豬腦的狀態相應發生了變化。如果豬腦的兩個記憶態可以明確區分,那么每個記憶態就明確對應著一個系統的狀態,那么這個觀察結果就很清楚地被記憶下來了。我們就可以根據豬腦的狀態推知系統的狀態(你可以想象成豬產生了清晰的認知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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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如果豬的兩個記憶態完全重疊,那么我們無法區分這豬腦態,因而觀察就沒有有效的結果(你可以想象成豬產生了完全混亂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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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注意,為了生動表達,我這里比較不嚴謹地用了“豬腦”、“印象”這樣的措辭。其實這不意味著豬需要有意識。我們完全可以把豬想象成一臺儀器,豬腦就是一個儀表盤,儀表盤的指針可以偏向于0和1兩個刻度,來指示系統的兩個狀態。如果兩個刻度偏離很大,并且指針也很穩定,那么我們很容易判斷出它到底偏向哪一個刻度(“豬腦”清晰的認知印象),這就是一個完美測量。但是,如果指針偏離程度很小,并且還在不停地在顫動。那么我們就會犯嘀咕:因為我們不太容易看出指針到底指向哪一個刻度,此時就很容易發生誤讀,這就是一個不完美測量。極端情況下,指針的偏離很小但是顫動很大,于是讀數完全被顫動淹沒掉了,那么我們就完全無法區分它到底偏向哪一邊,此時它就完全“重疊”在一起,那么此時,儀表完全無法獲取系統的任何信息 – 此時觀察就失敗了。
無效測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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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測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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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S和豬之間的糾纏程度,可以通過計算它們的共有信息(mutual information)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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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這里面的信息是用馮諾依曼熵表示的。S或豬的信息,是我們在復合系統中拋棄(trace out)另一方得到的信息量。共有信息的解讀之一就是,當我們知道豬的狀態時,能夠得到S狀態的信息多少 – 用大白話說,就是豬可以“告訴”我們關于S狀態的信息量是多少。
簡化起見,我們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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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容易我們可以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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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看到,當豬可以明確分辨觀察結果的時候,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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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豬和系統形成最大糾纏,上述共有信息最大,具體為一個比特(ln2)。而豬完全無法分辨觀察結果的時候,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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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豬和系統之間就沒有任何糾纏,上述共有信息就變成了0。
也就是說,當豬與系統形成最大糾纏的時候,它就從系統獲得了最多的信息,(也就是說,S的兩個狀態和豬的兩個可辨的狀態完全關聯。當我們知道豬為0態,我們就有100%的概率知道S也為0態,反之亦然。這種觀察是完全確定的,并且是完全準確的。)就完成了一次“完美觀察”。反之,如果它們不形成任何糾纏,豬也就無法從系統獲得信息,這就是一次無效觀察。
當然,觀察也可以不那么“完美”但仍然能獲得一些信息,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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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豬與S形成部分糾纏,與S的兩個狀態相關聯的豬的兩個狀態不完全可辨。此時就是一次部分觀察。
用大白話說,豬和系統形成多大的糾纏,豬就可以“告訴”我們多少關于S狀態的信息。
一般科普讀物上會強調糾纏的非定域性,但是在觀察過程中,糾纏的最大特性就是不可分割性。當豬和系統不形成任何糾纏的時候,雖然豬和系統可以構成一個更大的復合系統,但是我們仍然可以單獨地描述豬、單獨地描述系統,復合系統的性質僅僅是豬和系統性質的加和。但是我們知道,一旦形成了糾纏態,系統和豬就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我們沒有辦法脫離豬的狀態談論系統本身的狀態。而系統的所有信息,就和豬的信息糾纏不清了。此時,(豬+系統)的復合系統性質就不再是(豬的性質+系統的性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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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豬和系統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量子態(純態)。而單獨的系統和單獨的豬,就都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純態了。當我們談論“系統”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是把系統和豬糾纏的那部分信息拋棄掉了。拋棄的結果,就是系統從疊加態變成了若干本征態的混合 - 從“and”變成了“or”。
用一個不太嚴謹的話來說,薛定諤方程的幺正性意味著整個觀察過程中的信息守恒。(豬+系統)作為一個純態,整個過程中信息量保持不變。那么豬獲得的信息,并不是在觀察過程從豬這里額外產生的,而是在觀察過程中,原本系統的獨有信息“擴散”成為(系統+豬)的復合系統中的廣域信息。此時刨除豬單獨觀察系統,就意味著刨除了這部分糾纏信息。這部分系統的丟失,就使得疊加態的丟失。
比如說,一只這樣的“儀表豬”對一個雙縫干涉進行了觀察。我們假定,該豬有著一個雙態的記憶狀態分別對應著光子的兩個路徑(我們可以把它想象成為一個可以偏左和偏右的量子指針) – 我們用L和R表示。當它完成一次觀察時,如果光子從左縫經過,那么豬的狀態變為L,反之則變為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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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我們用密度矩陣來表示整個復合系統(光子+豬)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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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純態,其中, 分別表示L和R;
此時,如果我們想要觀察光子,我們需要trace out 豬(用大白話說,就是把豬的信息拋棄掉,伴隨著這種拋棄,共有信息也就一起被拋棄掉了),得到光子的信息,用光子的約化密度矩陣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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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看到,光子的密度矩陣中,表征干涉的非對角元素全部正比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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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豬的兩個記憶狀態 - L、R - 之間能夠完美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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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根據我們前面的討論,是一個完美觀察,相應地我們看到,約化密度矩陣的非對角元全部消失了,即干涉消失了。 反之,如果L、R完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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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根據我們前面的討論,是一個無效觀察,光子的密度矩陣就完全不受豬的影響,它的干涉就被完全保留下來了。 當介于兩者之間的時候,這就是一個不完美測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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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是一個不完美的部分觀察,我們可以看到,光子的密度矩陣中,非對角元素都被削弱但是仍然存在。也就是說,干涉仍然存在,但是被弱化了。
請注意,這里所說的干涉消失、弱化、或保留,指的是干涉在光子的位置自由度中消失、弱化、或保留 – 當我們忽略豬,只觀察光子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情況。但是無論我們能否看到干涉,在光子+豬的復合系統中,干涉仍然存在 – 因為很顯然,復合系統密度矩陣中,所有的非對角元都存在。只不過干涉存在與光子和儀器的所有自由度之間的張量積所組成的configuration space中,我們不一定能夠觀察到可見結果。
請注意一點,上面的一切討論,雖然我們用到了“豬”、“觀察”、“認知”等措辭,其實這些措辭都不必與意識有關。我們完全可以用“儀表”、“相互作用”、“指針指示”這樣的措辭來替代它們。結果沒有任何變化。
也就是說,干涉的消失與豬是否有意識無關,這里的豬,完全是一只行尸走肉的“工具豬”。
當該工具豬做一個完美觀察時,我們就不能得到干涉了。
當該工具豬做一個不完美觀察時,我們將會得到一個弱化的干涉。
當該工具豬做一個無效觀察時,干涉就被完全保留下來了。
我們可以考慮這樣一個問題,豬有意識和無意識,區別是什么?
在我們看來,并沒有任何的區別。但是在豬看來,區別就在于,豬是否“意識到”觀察結果。也就是說,既然豬和系統的共同演化最終形成一個共同的疊加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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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如果豬有意識,那么豬會認知到何種結果?它會不會意識到一個“疊加態”呢?這就是魏格納朋友思想實驗的核心問題。
答案是,不會。
因為豬本身也不是一個孤立系統。豬無時無刻不在與外界環境糾纏著 - 它需要呼吸啊。豬和系統的演化一直是在環境的“監控”下完成的,最終會進入一個與無數環境自由度糾纏在一起的整體狀態。豬的認知也需要trace out 環境的 - 也就是拋棄系統與環境的共有信息。
即使是我們不考慮環境,我們只考慮豬本身。豬的觀察其實分了好幾步才能完成:
1.系統信息進入豬的眼睛,與眼睛發生相互作用;
2.系統與眼睛進入糾纏態;
3.眼睛產生的神經脈沖與大腦相互作用,產生意識態。
最終,豬的認知不是通過對系統的觀察完成的,而是“豬腦”通過對“豬眼”的觀察完成的。也就是說,在上面的第1、2步之后,系統和眼睛的狀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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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豬腦對眼睛的信號進行“觀察”的時候,需要trace out 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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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豬腦最后得到的結果就是0或1,而不是0+1. 最后,直觀但不嚴謹地總結一句,所謂的觀察者效應,就是在一個糾纏的復合系統中,提取其中一個子系統信息,導致一部分共有信息的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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