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2月,長江三峽的江面上冷霧彌漫,堆滿鋼筋的工地卻一刻不停。彼時三峽主體工程尚未動工,可施工道路、營房、爆破點都在日夜推進。武警水電第一總隊的指揮帳篷里,政委劉源每天都要拿著圖紙走上幾萬步;他知道,三年后將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到來——毛主席的小女兒李訥。
翻開時間軸,1989年4月,七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高票通過《三峽工程議案》。議案里不僅列明技術指標,還提出“要讓全社會充分了解三峽”。為了把這顆“國之重器”寫進億萬人的記憶,1996年春,《中華兒女》雜志社計劃組織一次作家、攝影家實地筆會,點名邀請李訥。王景清、杜修賢等熟悉李訥的人都勸她去一趟,“看工程,寫大文章,比待在北京強。”李訥想起父親1958年乘船巡江時寫下“高峽出平湖”四個字,點頭接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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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的一天,她登上重慶去宜昌的江輪。江風很烈,浪花拍在欄桿,她卻興奮得像個學生;同行者驚訝于她隨身只帶了黑色速寫本和半舊單反。船靠宜昌,新建的混凝土公路直插依舊濕滑的峽谷深處,一行人顛簸數小時才抵達壩區。
工地另一端的劉源剛開完調度會。有人低聲說:“政委,李訥同志在下游參觀。”他愣了幾秒,隨即合上日志,跨出帳篷。工作人員原本擔心耽誤施工,想替他推脫,可劉源一句“她可是我姐姐”,徑直向觀景臺方向快步走去。
李訥正扶著望遠鏡觀察鉆爆平臺。腳步聲近,她回頭,看見比記憶里高出半個頭的“小弟弟”。兩人相視而笑,未及寒暄,劉源先敬了個標準軍禮,防塵頭盔上的徽章閃了一下。李訥伸手拍他手臂,半調侃半感慨:“鼻子更挺了,越長越像你爸。”短短一句,讓周圍官兵都笑出聲。
現場并非只有親切。三峽基坑土方量巨大,施工窗口又受豐水期限制。劉源指向轟鳴的履帶吊說,“日進度必須保持在七千方。”李訥把目光從機器移到破碎的崖壁上,心里浮現1956年周總理聽取專家匯報、1959年劉少奇考察壩址的黑白照片。一條時間的長鏈在她腦海里迅速拼合:孫中山的三峽設想、毛主席的詩意宏愿、劉少奇的地質筆記、后來的停與啟,直到此刻的黃泥飛揚。
有意思的是,姐弟倆回憶起中南海的童年。劉源說那時他總要仰頭才能看見“大姐姐”的臉,如今在二十多米深的基坑底,換成李訥抬頭看他指揮。風大,喊話聲不時被機器淹沒,李訥把速寫本扣在胸前,只記下六個字:峽江、血脈、接力。
匆匆半小時后,現場叫停哨響起。水電一總隊下一波爆破待命,劉源得返回指揮席。他讓勤務兵把一頂新頭盔遞給李訥,笑說:“留個紀念,免得回去寫稿被人質疑沒下過工地。”李訥沒推脫,抱著頭盔、夾著相機,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高聳的混凝土澆筑塔,神情久久未動。
1997年,導流明渠截流告捷,李訥在《中華兒女》發表長篇通訊《長江,靜靜地彎過父輩的肩》。文內未提自己與劉源的寒暄,只寫“看到忙碌的年輕士兵,仿佛看見兩位老人仍在工地巡視”。文章刊出后,幾位老專家私下評語:情感克制,筆法硬朗,比預想更貼近工程本身。
今天再翻那張1996年的合影,背景是灰褐色的裸巖和半成形的圍堰,前景里李訥戴工地安全帽、劉源穿迷彩作訓服。照片拍攝者張佐良后來回憶,當時只是隨手一按,沒想到成了三峽建設史里一張流傳最廣的民間底片。
值得一提的是,兩位老人的未了心愿在子女手里匯合成現實。2006年,三峽大壩全線建成;2009年,最后一臺水輪機并網發電。那年劉源已轉入總后勤部任職,但每逢休假仍喜歡帶朋友到壩頂眺望;李訥則極少再公開談三峽,只在朋友聚會上低聲說一句:“那一仗,算是替父輩打贏了。”
三峽工程歷經論證、波折、重啟、合龍,背后凝聚的不僅是技術勇氣,更是幾代人對現代化中國的共同想象。1996年壩區的那次短暫重逢,沒有儀式,沒有稿本,卻讓人看見歷史的接力棒怎樣在手掌中沉甸甸地傳過去——并且絕不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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