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岳涌大江流 ,作者:小岳同學
![]()
01 始祖鳥的硬度
杜文濤一九七六年生于安徽蕪湖,屬龍。老家說屬龍的命硬,但在 L 廠待了十二年,他發現命硬沒用,得算法硬。當 2025 年 AGI 浪潮拍過來,他這頂著 VP 頭銜的“老龍”已泅不動水了。異動是從飛書上那個沉默的頭像開始的。
杜文濤給下屬總監李誠發了三條消息,關于三季度的技術復盤。對話框上方反復跳動著“對方正在輸入”,可直到天黑,那個藍色的已讀標記也沒換成回音。在 L 廠,權力的流失往往是從這種微妙的響應延遲開始的。
去茶水間的路上,他撞見了李誠。李誠沒穿那件領口發卷的文化衫,換了一件質感極硬的始祖鳥深灰色軟殼,整個人挺括得像一把剛開刃的折疊刀。他手里攥著一杯星巴克的冰美式,指尖因為冷凝水而顯得有些蒼白。
李誠拎著筆記本,步頻極快,擦肩而過時,眼神甚至沒在杜文濤臉上停留,只丟下一句:“杜總,老王拉了個專項會,細節我回頭補。”
杜文濤握著杯子站在原地。以前這種會議,他才是坐在老王左手邊的人。李誠還沒坐上那個位子,但那件昂貴的軟殼和那杯冰冷的咖啡,已經替他宣告了主權。杜文濤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平靜得荒涼——他可以接受被時代淘汰,但他得體體面面地走,而不是被人像處理一堆報廢服務器一樣,扔進垃圾桶。
02 露臺上的紅圈
“老杜,火機借我。”
HR 總監老趙像個幽靈似地靠了過來。他是個擅長把自己縮進陰影里的人,唯獨在遞火時,那雙被煙熏黃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老趙吸了口煙,看著樓下園區里那些年輕的、快步疾走的身影,聲音很輕:“文濤,今早盤點,我站在老王側后方。他面前壓著那張名單,沒說話,隨手拿紅筆在你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老趙停了停,沒看杜文濤,只是盯著指尖燃起的紅點:“那個圈畫得很圓,動作很快。老王那人性子你懂,他只要開始劃圈,就是在算賬了。我知道李誠最近在那間辦公室待的時間挺長。起風了,你自己得有個數。”
杜文濤覺得冷風順著脖領子灌了進去。那個紅圈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精準地套在了他快五十歲的人頭上。在這個萬億 Token 奔涌的 2025 年,老兵的經驗正在迅速貶值,而野心家們正忙著拆掉舊時代的腳手架。
03 床榻上的默契
回到海淀的家,已是深夜。
臥室里亮著一盞昏暗的臺燈,妻子沈雅背對著他躺著。寬大的睡衣下,身材早已因為常年伏案批改作業而塌陷,腰間那一圈軟綿綿的贅肉在燈影里顯得沉重。那是生活留下的痕跡,摸上去不再有彈力,只有一種認命般的溫熱。
杜文濤鉆進被窩,屋里彌漫著清涼油的味道。他像往常一樣,象征性地把手搭在沈雅的腰上。沈雅沒動,那種沉默里透著一種“我懂你的疲憊,但我也有點應付不動”的消極。
這一年多,兩人幾乎沒再交過“公糧”。曾經的溫存早已被房貸、補習班和職場內耗磨成了齏粉。此時的沈雅,輕聲說了一句“今天挺累的”,杜文濤竟然感到一種如釋重負的慶幸——原來他也一樣,早已在生活的重壓下喪失了博弈的欲望。
他收回手,翻身看著天花板:“老王動了心思,名單上有我。可能真的要待不住了。”
沈雅沉默了許久,終于翻過身,眼里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要是真離了這兒,后面工作好找嗎?歲數擺在這兒。”她停了頓,看著杜文濤那張寫滿疲態的臉,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語氣變得篤定了一些:“不過,哪怕真不干了,咱們攢下的錢也夠回老家活得體面。只要你手里的賬是干凈的,咱們誰也不怕。睡吧。”
這不僅是寬慰,更是一張能讓他站穩的底牌。沈雅給出的不是安慰,是兜底。
04 老兵的暗線
杜文濤沒等死。凌晨一點,他約了老架構師老陳在園區外的燒烤攤見面。
老陳在大廠是“活化石”,手里握著十幾年前的底層代碼,卻因為不懂社交,被李誠排擠到了核心業務邊緣。
“老陳,李誠最近在推的方案,第一個要砍的就是你的組。”杜文濤給老陳倒了一杯啤酒,聲音很沉,“我護了你五年,但如果李誠上去了,我也護不住你了。”
老陳的手抖了一下,低聲說:“杜總,李誠這人不地道。去年托管那單子,他簽完合同就帶全家去了日本。而且我還聽說,他在外面找人代持,偷偷弄了一家小公司。咱們最近合作的幾個外包方案,里面有些核心邏輯跟咱們之前內部討論過的方案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在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現在不是少一事的時候了。”杜文濤盯著老陳,“明天復盤會,你不需要針對他,你只需要把這些‘巧合’不經意地透給老王。老王最痛恨兩件事:動公司的錢,或者動公司的女人。尤其是這種吃里扒外搞體外公司截流業務的,那是老王的紅線。”
05 電梯里的絕殺
第二天一早,杜文濤在電梯間“偶遇”了老板老王。
老王手里攥著一杯冰美式,吸管被咬得有些變形,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顯示屏。杜文濤沒提李誠,只是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王總,老陳最近跟我鬧情緒呢,說是有家供應商想送他全家去泰國,他不敢應。他還跟我開玩笑,說可能他段位不夠,人家李誠總監簽完合同去日本玩得就挺好。”
老王沒說話,盯著電梯跳動的數字。
“另外,”杜文濤繼續補充,“老陳還嘀咕,說外面有些新起的小外包公司,給咱們報的方案思路,跟咱們內部還沒落地的構思特別像。現在的年輕人,手伸得確實快。”
電梯門反射出老王那張陰沉的臉,杜文濤看到老王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他不需要給老王證據。老王這種人,最享受絕對的忠誠,也最厭惡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玩貓膩。只要播下一顆懷疑的種子,在那間充滿 AGI 焦慮的辦公室里,它會自己長成參天大樹。
06 心照不宣的易權
周五下午的周會,氣氛詭異。
老王沒有找李誠對峙,甚至沒提“日本”或者“外包”兩個字。但他走進會議室時,眼神一次都沒有落在李誠身上。
“復盤這塊,文濤你來主講吧。”老王直接略過了原本意氣風發的李誠。
李誠坐在旁邊,那件始祖鳥軟殼依舊筆挺,但由于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那層“硬殼”反而顯得滑稽。他幾次想開口,老王都轉頭去問杜文濤細節,仿佛李誠這個人已經成了會議室里的透明空氣。
這種“心照不宣”的處理,是大廠最殘忍的放逐。李誠很快被剝離了業務,飛書頭像變灰的那天,沒幾個人注意到。
07 時代的終曲
李誠走后,杜文濤拿回了權力。但他很快發現,老王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以前那種“老兄弟”的隨意,而是一種極度禮貌、卻帶著寒意的疏離。老王不再在群里@他討論戰略,所有的指令都變得公事公辦。杜文濤明白,老王已經對他動過“劃圈”的念頭,即便現在不得不重新用他,這份信任也早已燒成了灰。
2025 年的浪潮已經不是用“猛烈”可以形容的了。會議室里,老王滿口都是“AGI 時間表”、“萬億 Token 時代”、“Agentic Workflow 全棧重構”。阿里、字節、騰訊……所有的大廠都在瘋了一樣地向 AGI 方向 All-in。
杜文濤坐在桌末,看著那些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談論著“所有業務都值得用 AGI 重做一遍”。他突然意識到,曾經引以為傲的互聯網邏輯,正在這一年迅速淪為“傳統行業”。AGI 不是微調,是新的工業革命,而他,手里握著的只是一張舊時代的船票。
深夜,杜文濤一個人在餐廳里吃著沈雅留下的辣子雞丁。辣味沖上腦門,讓他眼眶通紅。
他贏了李誠那一仗,保住了最后一點體面。但他走到露臺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這一仗,他守住了賬本,也守住了臉面,卻終究發現,自己只是在一個即將拆除的舊倉庫里,守著一堆沒人再要的舊零件。
能力已經過時,年齡已經不饒人,手段再硬,也擋不住 AGI 時代往前滾的巨輪。
體面,也許才是中年人最后的倔強。他掐滅了煙頭,轉身下樓。樓道里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又一盞一盞熄滅,像是在為他送行。
08 番外:鏡湖邊的“碳基”守望
2026 年初,安徽蕪湖,鏡湖邊。
杜文濤開了一家叫“碳基生物”的咖啡館。這名字是老陳起的。李誠出事后,老陳因為深度卷入那場“內斗”,在公司也待得心驚肉跳,索性在杜文濤遞交辭呈的第二天也打了報告。
用老陳的話說:“杜總,那機器算出來的代碼沒靈魂。我寫了二十年,現在我寫的每一行它都能秒出,我這雙手沒地方擱了。”
現在的咖啡館里,老陳成了那個最懂水溫和研磨度的“咖啡架構師”。他在后廚忙碌,不再關心萬億 Token,只關心今天這批曼特寧的烘焙曲線。沈雅換上了利落的棉麻圍裙,眼角的皺紋在陽光下顯得很真實。
前天下午,杜文濤收到老趙的一條私信。
老趙說,老王已經把國內的研發中心全面收縮了,不僅砍掉了大半個中層管理崗,還通過新加坡的公司投資了一家類似 Manus 的 AI Agent 初創企業。
“老王現在不怎么回大樓了,他在新加坡遙控。現在的業務,只要輸入目標指令,那些 Agent 就能自動拆解任務、調研、寫代碼、上線運行。老王說,他不需要幾百個聽不懂人話的中高層,他只需要幾十個會調教 Agent 的年輕人。聽說他最近又開始查咱們這些‘老人’的檔案,想看看還有誰能在那個新系統里派上用場。”
杜文濤笑了笑,隨手把手機扣在桌上。
“老杜,兒子來電話了,說浙大那個類腦計算項目拿了獎。”沈雅走過來,順手攬過他的肩膀。
杜文濤站起身,看著平靜的湖面。在這個算法接管一切的世界里,這里的每一陣微風、沈雅指尖的溫熱、還有老陳那碗帶著煙火氣的臘味飯,都是無法被模擬的真實。
他握住妻子的手,輕聲說:“咱們這輩子,總算活回了人該有的樣子。”
(全文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