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丹徒縣寄留處。
大雨如注,沒完沒了地沖刷著這座南方小城的霉濕氣,也沖刷著一個英雄最后的驕傲。
病榻之上,那個曾經面皮青黑、殺氣騰騰的大漢,此刻臉白得像一張揉皺的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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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梁山大軍征討方臘的殺聲震天響,可這位赫赫有名的“青面獸”楊志,卻只能獨自蜷縮在陰冷的角落里,聽著窗外的雨聲等死。
沒有兄弟送別,沒有戰馬嘶鳴,甚至連個像樣的告別儀式都沒有。
他這一輩子,都在拼了命地想洗掉臉上那個看不見的“賊”字,削尖了腦袋想擠進那個光宗耀祖的官場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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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運對他最大的嘲弄恰恰在于:直到咽氣這一刻,他依然是個無法歸隊的孤魂野鬼。
若把時光回溯幾年,誰能想到后來那個落魄的賊寇,當年也是個滿懷壯志的楊家將后人?
那時的楊志,還不懂什么叫“命犯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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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三代將門之后,五侯楊令公之孫”,楊志從娘胎里出來,背上就扛著沉重的家族圖騰。
雖然家道早就中落了,但他憑著那一身童子功練出來的家傳武藝,硬是考中了武舉人,做到了殿前制使官。
這位置對于普通人來說,是個鐵飯碗;可對于楊志,那是信仰,是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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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命運給他的第一記耳光,來得又狠又急。
那是徽宗年間,皇帝愛石成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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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志接到了人生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任務——押送“花石綱”。
這是無數官員眼里的肥差,是楊志晉升的通天梯。
他押著滿載奇石的船隊,一路過關斬將,眼看就要渡過黃河直達京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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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行至河心,狂風驟起,巨浪滔天。
他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那幾船關系著身家性命的石頭,連同他的前程,瞬間沉入了渾濁的黃河底。
楊志水性極好,他爬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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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敢回京復命。
若是別的老油條官員,或許會想辦法運作、推諉,甚至把鍋甩給天氣。
但楊志那一刻的反應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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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逃,就是好幾年。
直到聽說朝廷大赦天下,他那顆想當官的心又死灰復燃了。
他覺得機會來了,變賣了所有家產,甚至可能借了外債,湊了一擔金銀珠寶,跑去東京找太尉高俅走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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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中,楊志卑躬屈膝,呈上那份沉甸甸的禮單,腰彎得比誰都低。
高俅翻了翻眼皮,冷笑一聲:“你既是犯罪逃逸,如今雖經赦免,但也難逃其咎。
想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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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夢!”
大手一揮,楊志千辛萬苦湊來的禮物被砸得粉碎,緊接著就是一頓亂棍,把他像條死狗一樣打出門去。
高俅雖貪,卻打心眼里看不起這種遇事就跑、沒事才回來的投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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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楊志不僅丟了官,還賠光了最后的家底。
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制使官,竟然淪落到要在天漢州橋賣祖傳寶刀換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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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刀,是楊家的魂啊。
賣刀,跟賣祖宗有什么區別?
就在他人生最卑微、最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時刻,潑皮牛二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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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流氓看準了楊志是外鄉人,想要強奪寶刀,還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他。
牛二挑釁道:“你說這刀殺人不見血,你敢剁我一刀么?”
楊志紅著眼,咬著牙:“你莫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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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起刀落,血濺當場。
這一次,楊志沒跑。
他主動去官府自首,因為他天真地覺得這是“為民除害”,或許還能博個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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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刺配大名府,充軍。
在宋朝,軍制極其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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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將分離,士兵如草芥。
楊志這種頂著罪名的配軍,按理說這輩子只能在軍營里做個苦力,永無出頭之日。
可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他絕望透頂時,遞過來一塊帶毒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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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的留守梁中書,看中了他的武藝。
梁中書是誰?
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
在大名府,梁中書就是天。
他不僅提拔楊志,還讓他當了管軍提轄使。
楊志感激涕零,覺得自己終于遇到了伯樂,楊家的門楣又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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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楊志摩拳擦掌準備報恩時,梁中書給了他一個任務——押送十萬貫“生辰綱”給蔡太師祝壽。
楊志頭皮發麻。
上一次押送花石綱,那是石頭,沉了也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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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是真金白銀,而且江湖上早已風聲鶴唳,多少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呢。
但他無法拒絕,因為這是他翻身的最后一根稻草。
吸取了上次翻船的教訓,楊志變得極其神經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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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書建議走旱路,他同意了,但制定了一套極度反常的行軍方案。
他讓士兵偽裝成客商,把財寶藏在竹筐里。
這本沒錯,錯就錯在他太想贏了,太想萬無一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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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開強盜,他專挑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趕路,早晚涼快時反而休息。
這種“反人性”的操作,把手下的士兵折磨得怨聲載道。
士兵想喝水,他罵;士兵走慢了,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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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嚴苛就是負責,卻不知道這種高壓管理,早就讓團隊離心離德,把他孤立成了真正的寡人。
行至黃泥岡,日頭毒辣,松林陰涼。
士兵們實在走不動了,無論楊志怎么打罵,哪怕是用鞭子抽,他們就是癱在地上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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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晁蓋、吳用這伙喬裝的“販棗客”出現了。
緊接著,白日鼠白勝挑著兩桶酒晃晃悠悠地上來了。
這簡直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心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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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蓋等人當著楊志的面喝了一桶酒,證明酒里沒毒。
這一招,徹底擊穿了楊志那道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
加上手下士兵的苦苦哀求,楊志那根緊繃了數日的弦,終于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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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們喝得,我也喝得。”
一碗蒙汗藥下肚,楊志倒了。
等他醒來,十萬貫金銀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地空桶,和滿林的嘲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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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丟了花石綱,他不敢回京;這一次丟了生辰綱,他更不敢回大名府。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楊志又一次做出了那個熟悉的選擇——逃。
他想過自殺,但終究沒那個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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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湖上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了一陣后,他最終無奈上了二龍山,后來又并入了梁山泊。
當他踏入梁山聚義廳的那一刻,看著滿桌的好酒好肉,聽著眾好漢的高談闊論,楊志的心里比數九寒天還要冷。
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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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梁山起家的第一桶金,正是他弄丟的那十萬貫生辰綱!
眾位好漢大口吃肉,那是踩著他楊志的前途在狂歡啊!
晁蓋、吳用對他越是客氣,他越覺得那是無聲的羞辱。
他本是將門之后,立志封侯拜相,最后卻成了這群“反賊”的同伙,還要和劫了他前程的人稱兄道弟。
在梁山的一百零八人中,楊志是最沉默的那一個。
他不像李逵那樣天真爛漫,不像魯智深那樣大徹大悟,也不像林沖那樣苦大仇深。
他的痛苦是隱秘的、尷尬的,甚至是無法言說的。
他始終無法融入這個群體,因為從骨子里,他就看不起“賊”。
后來朝廷招安,楊志是舉雙手贊成的。
他以為,這或許是他回歸正統的最后機會。
在南征北戰中,他拼了命地殺敵。
但他發現,無論立下多少戰功,他在朝廷官員眼里依然是個賊,在梁山兄弟眼里依然是個性格孤僻的怪人。
征討方臘途中,大軍剛過長江,楊志就病倒了。
因為水土不服,加上常年積郁成疾,這位身經百戰的猛將竟連戰場的邊都沒摸到,就被留在了丹徒縣養病。
大軍開拔那天,沒人為他停留。
楊志躺在病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回顧這一生。
他想做忠臣,老天偏讓他做賊;他想光耀門楣,最后卻辱沒了祖宗;他一身武藝,卻兩次栽在運送貨物這種差事上;他小心謹慎,卻處處碰壁。
數日后,楊志病逝,身邊只有幾個冷漠的仆役。
作為《水滸傳》里最倒霉的將門之后,他用一生詮釋了什么是“越努力,越心酸”。
他就像一個拼命想把方形塞進圓形孔洞的人,磨平了棱角,耗盡了心血,最后才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走錯了片場。
那場黃泥岡的大夢,終究是沒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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