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回答讓所有人一時語塞。卷宗里根本找不到這位上等兵過去一年的任何記錄,他仿佛人間蒸發,又像突然從泥土里長出來。等到戰地警衛找來紙筆,楊啟良列出一長串越軍哨位、火力點、物資轉運路徑,坐標精確到米,讓在場參謀心驚。
事情要從一年前說起。1983年11月,老山前線雨季方歇,邊境山巒卻從未安寧。面對越軍夜襲騷擾,某團臨機抽組了一支十二人小分隊,目標是奪回116號高地前緣一處暗堡,為后續主力打開缺口。那天黃昏,隊長楊啟良帶著兄弟們繞行密林,從南側背風坡摸近敵陣。第一次突擊炸毀了兩座蓋著偽裝網的機槍巢,六名越軍被當場擊斃。可敵人的第二道防線反撲兇猛,火力密集到樹梢都被打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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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臺在爆炸里報廢,兩輪纏斗后,小隊僅剩七人具備戰斗力。夜色降臨,彈藥見底,撤退的命令卻遲遲沒有傳來。楊啟良只能帶隊縮進一處棄用的貓耳洞,準備待援。貓耳洞是老山山體里人工鑿出的狹小防御工事,高度不到一人站立,寬不足兩米,直伸約三米即是半截巖壁。潮濕、悶熱、蟲鼠出沒,一旦雨季到來,洞口就是個引水口。這種地方通常是班、排級火力點,平日輪換值守,沒人會長住。
偏偏通信還沒修好,增援部隊登上高地后繼續縱深追擊,未能及時偵知洞里有人存留。就這樣,貓耳洞成了楊啟良的“根據地”。他把身上僅剩的一包半壓縮餅干均勻分成幾十份,掐著指頭計算——每份五十克,咬一口得留下一半,能頂多久是多久。水更金貴,洞頂滴下的冷凝水被他用破頭盔接住,撿來濾沙石后才敢入口。半夜風停,越軍巡邏時他貓腰摸到山腰挖野菜、放耳朵貼地聽動靜,天亮前再返回隱匿。
越軍換崗有紀律,每隔三天半夜一點與清晨五點各一次短暫交班。楊啟良用截來的膠帶把繳獲的越文報紙貼在貓耳洞石壁,后面記錄著敵軍靴印方向、哨位燈光頻次、槍栓拉拴聲的節奏。他靠這些判斷來襲時間,多次提前埋設手雷,憑一支56式半自動,零敲碎打擊倒了18名敵兵。打完就貓進洞,躲過了敵人的火箭筒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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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越熬越長。衣服在潮氣里發霉,皮膚被雨淋得脫皮,鬢角爬滿老鼠啃咬的痕跡。可高地地形、火力變化,他沒拉下一筆。夜深時,他會輕聲念叨入伍誓詞穩住心神;睜開眼,洞口外永遠是濕漉漉的枝葉,風聲摻著遠處炮響,像悶雷滾過。
1984年仲夏,邊境戰事再起,我軍整建制發起反擊。炮火鋪天蓋地,116號高地三易其主后,終于插上八一軍旗。沖鋒的步兵搜索至山腰,發現了那孔被雜草遮蔽的貓耳洞。隨著腳步聲逼近,洞口伸出一支老舊56式,隨即探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士兵下意識舉槍,那人卻先敬禮匯報:“長官,高地完好!”這一幕,在場的人此生難忘。
隨隊衛生員緊急檢查,楊啟良體重只剩四十五公斤,肋骨根根可數,身體多處感染潰爛。待抬下山時,他懷里仍緊抱那本汗漬斑斑的記錄本。軍醫打開一看,里面的箭頭、符號、數字交織,標注了敵軍一年來的調防細節。幾天后,憑著這本筆記,團參謀部重新校準火力計劃,在后續戰斗中減少了大量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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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譽很快到來。三等功的獎狀、金色勛章,一并遞到病床前。師首長握住他的手,說了句:“組織沒有忘記你。”他卻搖頭:“人民子弟兵,在哨位就沒別的念想。”聲音嘶啞,卻透著倔強。
出院那年冬天,他選擇轉業回到廣東老家,成了一名鄉鎮調解員。鄉親們吵地皮,他端來板凳慢慢勸;村里人紅著臉埋怨拆遷,他翻出法律文本逐條解釋。有人納悶,昔日“貓耳洞戰神”怎么脾氣不火爆?旁人替他答:“在那種地方熬過一年,再大的事也能壓得住火。”
戰爭年代,類似的獨守并非孤例,卻極少有人能夠全身而退。一名普通上等兵憑頑強與冷靜扛過三百六十五個晝夜,將戰場當成營房,把石壁當作作戰圖。116號高地上,后來筑起了新的永久哨所,年輕戰士換班時常會指著那口老貓耳洞低聲議論,那里曾有位前輩,用一條命堵住了一條戰線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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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斗結束后,這片山嶺歸于寂靜,只余彈殼與榴片埋進草木。楊啟良的故事在連隊流傳,卻鮮有人知他的模樣。直到多年前,一張翻拍黑白照片出現在老兵論壇:一名士兵端著槍立于坑道口,雙目炯炯——網友們評價,“那是跟死神摔跤后才有的眼神”。
邊關無言,危崖則冷,而守護者從未缺席。有時,他們連姓名都被硝煙遮住;可等到號角再響,那一句“同志,你是誰?”便足以讓后來者明白,旗幟為何能在山巔獵獵作響,又靠誰在血與火中把它牢牢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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