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樂怪話：游戲、電影和現實中的阿爾茲海默癥

圖/小羅

最近，我又想起了游戲《6棟301房》。它是一款2022年在Steam上線的獨立游戲，是3名中國傳媒大學游戲專業學生的畢業設計作品。游戲講述的是阿爾茲海默癥，即俗稱的“老年癡呆”。

游戲模擬了阿爾茲海默癥的心象世界

我再次想起這款游戲的起因是，最近一次去養老院看奶奶時，我發現她不記得我了。她看向我的眼神有些疑惑：“你是誰呀？我想不起了。”

奶奶最早在2024年末開始變得健忘。最初，她總懷疑家里有人偷東西，于是兒子們陸續成為她心中的懷疑對象。后來，她開始無法正常使用手機，手指晃動，總在通話時突然按下關機鍵。再后來，她在外面遺失了手機，我也失去了和她的電話聯系方式。

《6棟301房》講述的就是有關“遺忘”的故事，游戲玩法是解謎。開發團隊說，它模擬的是阿爾茲海默癥的心象世界。游戲視線框被分為左右兩部分。在左邊，玩家需要用鍵盤操縱一顆球體移動，在線條與花組成的迷宮中找到出口。球體的移動速度很慢，視線框也很小。而在右邊，畫面會呈現出與左框對應的現實物體。

用鍵盤操控球體在左框移動，用鼠標點擊現實中的物體

有時，左邊是朵花，右邊對應的是老人家里的時鐘。現實房間里插在衣服兜里的紙、相框、鳥籠里的鸚鵡，在左邊的視線框中都幻化成了迷宮中的花和各種物品。

后來，這款游戲的開發者在采訪時說，她們希望用這種交互模型模擬一種意識形態：彎彎繞繞的線，模擬的是意識在腦內艱難行走或眼睛所看到的事物軌跡。主角要認識現實世界，需要梳理腦內的空間關系。后來，她們發現這種交互模型和阿爾茲海默病癥很像。而左邊視框受限的效果，呈現的就是這種疾病的視空間技能障礙。

阿爾茲海默癥目前只能延緩，不能治愈

2022年，我在體驗這款游戲時還不了解阿爾茲海默的癥狀，我只知道這是一種讓人漸漸失去記憶的病。那時，我還看過一部電影《困在時間里的父親》。電影里的“父親”很憤怒，他住在自己家里，不停咒罵著“女兒”。房間中的場景一直變幻，沒有固定的形狀。直到最后觀眾才發現，父親其實并不在家里，而是住在簡約的養老院中。

《困在時間里的父親》給人的感受有些壓抑

最近，我之所以又想起了這些電影和游戲，是因為我發現奶奶眼中的世界，似乎變得和它們很像。去年年初，奶奶被送到了養老院。10月，在她的生日宴會后，我和奶奶一起坐在叔叔家中的沙發上玩。她一直坐立不安，想要回養老院。她穿過臥室，來到陽臺，看見客廳里坐著的孫子后說：“我這是來到其他（人）家了？”

還有一次，我去養老院看她。她神秘兮兮地對我說，隔壁的婆婆住在她家呢！

電影《困在時間里的父親》里，主角會把養老院當成他的家，那么奶奶呢？我開始想象奶奶眼中的世界。

如果臥室是起點，走出房門來到有光的長廊，是否來到了奶奶家中的陽臺？奶奶家里的陽臺朝南，總是很亮堂。記憶中，在我小時候，她和爺爺會坐在陽臺一起下跳棋。穿過“陽臺”，就來到了養老院的“大廳”（客廳）。爺爺離開后，她總會在下午或晚上坐在客廳看電視，聽著中央3臺的音樂打盹。我聽隔壁婆婆說，最近奶奶總坐在養老院大廳看電視，很晚都不會回到床上。

之前，我希望奶奶能夠遺忘得慢一些。在網上查詢后，我聽說，多用腦可以延緩阿爾茲海默癥。所以，有次我開始用小學算術的問題考奶奶：“1+1等于幾？”她眼里帶著笑意，又用似乎被問到了奇怪問題的神情回答我：“1+1……等于2嘛。”

有一次，我想讓她唱記憶中的歌曲。她想了半天，但最終也沒有唱。自11月起，我有2個月沒有回家。

最近一次去養老院看她時，她不記得我了。我不知道說什么，一直問她“我是誰”，似乎會讓她很懊惱。于是，我在“客廳”擺上了向醫院借的跳棋，還好，她還會下。跳棋可能是我最早接觸的游戲之一，奶奶除種菜外可能也最喜歡玩它——但我也不確定。因為她總說，她陪我下跳棋。但其實，我是在陪她玩。

奶奶喜歡玩的跳棋大概長這樣，她把跳棋放在臥室的床下

在下跳棋時，她突然自顧自地哼起一首歌。她唱得很悠閑，旋律似乎也很簡單，來回地轉，是我沒聽過的曲調。她沒有看我。她好像并沒有坐在我的面前，而是坐在兒時的一段時光中，又或許是我不知道的哪個瞬間。

旁邊的電視正在播放節目，我和她慢慢地下著跳棋。就在我以為要贏的時候，我轉過頭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她已經把自己的跳棋全部走到了最終的位置上。

我對她喊：“你耍賴！”她得意地笑了。

在離開養老院時，有人問她是否記得我，她很開心地說：“我孫女嘛，欸，我忘記名字了。”她似乎下意識還記得很多東西，比如一直想做飯給我吃。當我為她清理因為感冒流下的鼻涕時，她看著我，眼神很溫柔，就像她很久以前看著懷里的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