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六十多歲、看著文質彬彬的老頭,脖子上掛著個當時挺稀罕的相機,一看就是從國外回來的。
可他干的事兒,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遼寧錦州,張作霖的大帥陵,1994年的春天,這地方本就肅穆,他一來,空氣都好像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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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怎么東張西望,徑直走到那巨大的墓冢前,就那么盯著。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見他肩膀微微發抖。
下一秒,沒任何征兆,“撲通”一聲,整個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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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實打實的土路,塵土揚起來,他也不管,對著墓碑,連著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砸在地上,聲音悶得讓人心慌。
風里飄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和壓抑不住的哽咽:
“我替您兒子,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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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句話,像一把鑰匙,捅開了一段塵封了半個多世紀的往事。
這個老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學良活在世上唯一的兒子,張閭琳。
他這一跪,跪的不是自己,跪的是他那個回不了家的百歲老爹,一輩子的念想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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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得從很久以前說起,從一個叫張閭琳的小孩,突然之間就不叫張閭琳了開始。
1940年,對十歲的張閭琳來說,世界是顛倒的。
前幾年,西安那一聲槍響,把他爹張學良從“少帥”變成了“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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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也從氣派的公館,變成了不斷搬遷、躲藏的出租屋。
他跟著母親趙一荻,從一個地方流浪到另一個地方,父親這個詞,從每天都能見到的高大身影,變成了一個遙遠又模糊的概念。
這一年,在貴州一個潮濕、陰暗的山洞旁,母親趙一荻做了個決定,一個能把心撕成兩半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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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陪著被關起來的丈夫,可這孩子怎么辦?
帶在身邊,跟著一起過不見天日的日子?
萬一張家的這點血脈再出點什么意外,她怎么去面對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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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咬著牙,把兒子托付給了丈夫最信得過的朋友,一個叫伊雅格的美國人。
臨走前,她抱著兒子,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就是死死地抱著。
十歲的張閭琳可能還不太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母親把他推上了一條去往陌生國度的路,這一走,就是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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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的霧氣,隔斷了故土,也隔斷了他的前半生。
與此同時,在美國加州,一個叫“克爾”(Kerr)的男孩,正在努力適應新生活。
為了讓他徹底“消失”,伊雅格夫婦費盡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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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住在華人聚集的舊金山,而是搬到了洛杉磯,還把他寄養在朋友家里,讓他跟一個美國小孩一起長大。
他的中文名字,他的身世,像個不能說的秘密,被鎖進了最深的柜子。
“張閭琳”這個名字,就這么被“克爾”覆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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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聰明,讀書用功,好像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學習上。
他不說中文,身邊的朋友都以為他就是個普通的、在美國長大的華裔孩子。
他考上了加州大學,學的還是當時最頂尖的航天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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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生,看起來就像一個完美的“美國夢”,畢業,進NASA工作,成為航天專家,娶妻生子。
他的人生大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走得順風順水。
大學畢業典禮,他拿著文憑,看著臺下別人的父母在歡呼,他的座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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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結婚的時候,挽著妻子的手走進教堂,證婚人不是自己的父親,他的父母甚至不知道他娶了一個叫陳淑貞的華裔姑娘。
他成了能把火箭送上天的人,卻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臺灣的一棟小房子里,張學良和趙一荻也在過著日子,一種沒有盼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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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與世隔絕,看不到外面的報紙,聽不到外面的廣播。
他們最常做的事,就是發呆。
他們不知道兒子在美國叫什么,長什么樣,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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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六千多個日夜,思念就像一把鈍刀子,每天都在割著他們的心。
直到1957年,事情才有了轉機。
在一些人的幫助下,他們終于見到了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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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歲的張閭琳,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帶著一口流利的英語。
他看著眼前這對蒼老的男女,記憶中的父母形象早已模糊,眼前的人讓他感到陌生又心痛。
而張學良夫婦,看著這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人,幾乎認不出這就是當年那個瘦小、怯懦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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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聚是短暫的,而且充滿了監視的眼睛和耳朵。
他們不能聊太多,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家常。
很快,張閭琳又得回到他的“美國生活”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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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科學家,他解決不了政治上的難題,他救不了自己的父母。
時間就這么一年年過去,直到蔣經國去世,張學良才算真正松了綁。
這時候,張閭琳也從航天崗位上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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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父母接到美國夏威夷,一家人總算能真正地生活在一起。
半個世紀的囚禁,把張學良的銳氣都磨光了,可他骨子里還是那個東北人。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回老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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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一次跟兒子念叨:“我想回去,就以一個東北老兵的身份,回去看看就行。”
他給大陸寫信,信里字字句句都是一個離家太久的老人,對故土的渴望。
大陸那邊也一直在邀請他,可他的身體狀況、當時的環境,都不允許他進行長途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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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這兩個字,對他來說,成了一輩子都到不了的彼岸。
這份天大的遺憾,最后,只能由兒子來扛。
于是,就有了1994年開頭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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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閭琳借著來北京開會的機會,辦完了公事,就踏上了這條他父親沒能走完的路。
第一站是沈陽,大帥府。
他在這里沒住過幾天,幾乎沒什么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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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走得很慢,很仔細。
他摸著府里的每一塊磚,每一根柱子,好像能通過這些冰冷的東西,感受到幾十年前這里的溫度,看到父親年輕時的樣子,聽到他從未謀面的爺爺張作霖那爽朗的笑聲。
然后,他去了錦州,去了爺爺的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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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父親晚年時,每次提到爺爺,眼神里都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皇姑屯那一聲爆炸,炸碎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命,更是一個家族,甚至是一個時代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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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跪了下去。
那三個頭,是替他父親磕的。
告訴地下的爺爺,您那個不孝的兒子,到死都惦記著您,惦記著這片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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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了相機,把陵園的每一個角落都拍了下來。
這些照片,不是風景,是他帶給父親的“家”。
回到夏威夷,當快一百歲的張學良看到這些照片時,這個經歷了一個世紀風云的老人,再也繃不住了。
他戴著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的手抖得厲害,一遍遍地撫摸著照片上陵園的石碑和松樹,就像在撫摸家鄉的泥土。
兒子,替他回家了。
2001年,張學良在夏威夷去世,終究是沒能親腳踏上故土。
四年后,張閭琳又回了一趟國,這次他去了西安,去了他童年記憶最后的地方——張公館。
六十多年前,他從這里被送走,如今,他拄著拐杖回來了。
在公館的留言簿上,他一筆一劃,用有些生疏的漢字,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張閭琳。
那一刻,他不是美國的克爾博士,他就是張閭琳,張學良的兒子。
張作霖魂歸故土,埋在了關外。
張學良客死異鄉,葬在了夏威夷。
而張閭琳,這個在美國生活了一輩子的航天專家,替父親完成了尋根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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