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年銷10億的“兒童止咳藥”,新增風險提示意味著什么?)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睡不著,但我就是睡不著。”
當四歲的孩子在深夜輾轉反側,變得暴躁難安時,王璐并未將這些反應與那款“止咳藥”聯系起來。
孟魯司特,一款年銷售額超10億元的兒科常用藥,曾是家長們應對孩子咳嗽、鼻炎的“定心丸”。
直到2025年12月22日,國家藥監(jiān)局的一則公告打破了這種認知:要求該藥說明書統一添加警示語,明確提示該藥在各年齡段患者中均報告了神經精神不良反應,包括抑郁、自殺傾向等,若不停藥,這些癥狀可能持續(xù)存在。同時還在不良反應中新增“口吃(結巴)”。
這一公告引發(fā)了家長和臨床醫(yī)生的廣泛討論,也讓公眾重新審視這款長期使用的兒科藥物的安全性。
在此之前,醫(yī)學界并非毫無預警。2020年,美國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FDA)就針對該藥物發(fā)布黑框警告,這是對藥物不良反應最高級別的警告,提醒醫(yī)務人員和患者謹慎使用。
但在我國,這一風險提示卻經歷了“時差”,其間該藥被廣泛用于說明書未列出的適應證,存在濫用問題。
多位醫(yī)學專家表示,醫(yī)療決策的復雜性在于需要在治療獲益和副作用的風險之間不斷權衡。但當制度的“慢”遇上臨床的“慣性”,代價往往由最脆弱的群體承擔。
孟魯司特安全性的爭論背后表明,藥品安全沒有“終身免檢”,只有讓風險提示更及時地觸達診療一線,才能為患者尋找一個更穩(wěn)妥的平衡點。
被反復使用的“止咳藥”
2023年,王璐兩歲的孩子感冒、流鼻涕,被家人帶到當地婦幼保健院。醫(yī)生看完后沒有詳細解釋病情,只開了藥。處方單上包含孟魯司特,醫(yī)生交代可以摻在奶粉或母乳中服用。作為新手媽媽,王璐沒有多問。
但過了一段時間,孩子的癥狀并未明顯好轉。他們又去了另一家醫(yī)院就診,醫(yī)生再次開了孟魯司特。
由于病情還是沒有明顯改善,王璐又帶孩子去了市里的三甲醫(yī)院看耳鼻喉科,醫(yī)生診斷為鼻炎,并提示存在腺樣體肥大。王璐告訴醫(yī)生孩子已經吃了一段時間的孟魯司特,醫(yī)生仍然開具了這款藥并表示“可以吃”。
王璐回憶,那段時間,孩子的狀態(tài)開始發(fā)生變化。原本不太哭鬧,變得容易煩躁,夜間入睡越來越困難。半夜醒來后很難再被安撫,常常折騰到深夜。王璐和丈夫只覺得孩子“越來越不好帶”。
王璐曾在復診時向醫(yī)生描述孩子“晚上睡不好”“脾氣變大了”,但得到的回應大多相似:這種表現并不少見,可能與年齡階段有關。
后來轉診到當地中醫(yī)院,一位老中醫(yī)在詢問用藥史和行為表現后建議停用孟魯司特,表示這款藥物副作用較大。那是王璐第一次從醫(yī)生口中聽到關于藥物風險的提示。
去年冬天,王璐的孩子再次因為鼻炎問題就診。醫(yī)生又一次開了孟魯司特。王璐說自己抱有僥幸心理:距離上一次用藥已經過去兩年,孩子年紀大了一點,也許不會再出現什么反應。
然而在孩子服藥兩三天后,王璐觀察到孩子出現睡眠問題。此前,孩子晚上一般十五分鐘就睡著了;而吃了藥后會輾轉反側兩個小時,還告訴她“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睡不著,但我就是睡不著”。
她立即為孩子停藥。
王璐注意到,患有鼻炎的丈夫也在服用孟魯司特。丈夫服藥的那半年里,她感覺丈夫變得易怒,還反復表達消極想法,“活著沒意思。”后來,醫(yī)生建議停藥并更換方案后,這些表現才逐漸消失。
孟魯司特說明書修訂公告發(fā)布后,社交平臺上迅速掀起關于這款常用兒科藥物安全性的討論。王璐甚至聯想到,孩子進入語言發(fā)展期,開始有口吃現象,一句話常常要重復好幾次才能說完。醫(yī)生的解釋是:孩子的口吃并非先天性問題,但也不確定具體是什么原因。
在社交平臺上,有家長表示拿了藥擔心副作用不敢讓孩子吃了,也有不少家長表示自家孩子吃完沒有異常,而且副作用是一個概率問題,并非每個孩子都會有不良反應。這種明顯的個體差異也加大了辨別難度,對于普通人來說,很難專業(yè)地將孩子的異常表現與藥物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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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2日,國家藥監(jiān)局發(fā)布公告,要求在孟魯司特制劑說明書中統一增加警示語,提示在各年齡段患者中均報告了神經精神不良反應 圖源:國家藥監(jiān)局官網
“濫用”背后的現實原因
在新京報記者接觸的多位家長中,孟魯司特被視為一種“兒科常見藥”。孩子一旦出現感冒、咳嗽、鼻塞等癥狀,醫(yī)生常常會開出這款藥物。在不少家長的理解中,它更像是一種針對呼吸道癥狀的“常備藥”。
多位醫(yī)生也向記者提到,在實際臨床中,孟魯司特常被當作“止咳藥”“抗過敏的萬能藥”,被廣泛用于普通咳嗽、夜咳或輕癥鼻炎。
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yī)學院附屬協和醫(yī)院耳鼻咽喉科主治醫(yī)師彭煒提到,感冒引起的咳嗽與過敏性疾病導致的咳嗽,在發(fā)病機制上并不相同,但孟魯司特在治療過敏性疾病導致的咳嗽時確實“用上去效果很好”。久而久之逐漸形成了一種“思維定式”,把孟魯司特當成了通用的“止咳藥”。
但從藥物說明書及權威治療指南來看,孟魯司特并非針對“感冒或咳嗽”的一線用藥。
長春市兒童醫(yī)院呼吸科主治醫(yī)師胡亮介紹,孟魯司特是一種白三烯受體拮抗劑,主要通過抑制白三烯介導的炎癥反應,緩解氣道炎癥和過敏癥狀。按照藥物說明書,孟魯司特用于哮喘的長期控制治療,以及部分過敏性鼻炎患者的癥狀改善。
《兒童支氣管哮喘診斷與防治指南(2025)》明確指出,兒童哮喘的長期控制以吸入糖皮質激素為核心。只有在療效不佳、不能耐受,或合并過敏性鼻炎等特定情況下,才會將孟魯司特作為輔助或替代選擇;在過敏性鼻炎治療中,它同樣不是輕癥首選。
在胡亮看來,孟魯司特在兒童呼吸系統疾病中的定位并不模糊,但在現實臨床中,這一定位并未被嚴格遵守。一些醫(yī)生坦言,臨床上確實存在孟魯司特濫用的情況。多項來自國內醫(yī)院的研究,也從數據層面提示了孟魯司特存在不合理用藥的問題。
2023年,廈門某三甲醫(yī)院制劑科檢索了門診在2021年10月-12月開具的孟魯司特醫(yī)囑共有7948條。使用量最高的科室為兒科門診,使用量最高的3種診斷疾病依次為鼻竇炎、支氣管炎、變應性鼻炎,同時,咳嗽、上呼吸道感染、腺樣體肥大使用量也較大。
在納入分析的7948條醫(yī)囑中,有6597條存在適應證不適宜、劑量不適宜及重復用藥的問題。“適應證不適宜”指患者的病情與該藥物的治療指向不匹配,共有6350條,占96.26%。
此外,從用藥規(guī)模來看,這款藥物在國內的使用范圍和體量同樣不容忽視。
公開信息顯示,該藥物于1998年2月在美國上市,2002在我國上市。上市后該藥品逐漸成為治療呼吸道疾病的常用藥物。據藥渡數據顯示,孟魯司特幾款制劑在2024年中國公立醫(yī)療機構終端銷售規(guī)模超過10億元。孟魯司特在電商平臺上銷量同樣驚人,一些品牌線上已售七十萬盒。
這種“濫用”背后,有多重現實原因。
胡亮分析,吸入激素治療是兒童哮喘的首選治療方案,但家長“談激素色變”的心理仍然存在,因此相比需要操作和隨訪的吸入治療,口服藥物更容易被家長接受;另外,在部分基層醫(yī)療場景中,吸入裝置等不足時,醫(yī)生更容易選擇溝通成本更低、執(zhí)行更簡單的治療方案。
“問藥師”創(chuàng)始人、著名藥師冀連梅則提到,孟魯司特的推廣方式也在強化其“常用藥”的社會認知。一方面,藥品通過醫(yī)生端進行推廣;另一方面,也借助社交平臺、電商平臺等渠道直接觸達患者。同時,孟魯司特為口服制劑,一天一次,使用方便,患者依從性較高。在療效體驗與便利性疊加的情況下,更容易被反復選擇并持續(xù)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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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魯司特制劑說明書修訂建議 圖源:國家藥監(jiān)局官網
被逐漸感受到的副作用
2025年12月22日,國家藥監(jiān)局發(fā)布公告,要求在孟魯司特制劑說明書中統一增加警示語,提示在各年齡段患者中均報告了神經精神不良反應,包括抑郁、自殺傾向等嚴重表現。
而圍繞孟魯司特的神經精神不良反應,醫(yī)學界的討論已持續(xù)多年。
美國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FDA)自2008年起,先后數次發(fā)布過孟魯司特精神健康副作用的警訊,提醒醫(yī)務人員關注患者在用藥期間可能出現的情緒和行為變化。
直到2020年3月4日,FDA發(fā)布針對孟魯司特的黑框警告,這是對藥物不良反應最高級別的警告。
FDA認為,盡管藥品說明書里寫了精神相關不良反應,但并沒有引起醫(yī)生和患者的足夠重視。FDA回顧此藥1998年2月至2019年5月間上報的所有不良反應數據后發(fā)現,嚴重精神相關不良反應的數據持續(xù)增加,并識別出82例自殺病例可能和此藥的使用有關。
部分醫(yī)生也在門診中逐漸感受到了說明書中出現的副作用。
“孟魯司特可能會導致精神不良反應已經持續(xù)多年,只是一直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冀連梅曾在2017年的科普文章中提示,孟魯司特可能會導致罕見的兒童行為異常副作用,比如情緒低落、抑郁、多夢等,要在用藥期間觀察孩子的情緒和行為。不少家長跟她反饋孩子用藥后出現脾氣暴躁、注意力異常等表現。她遇到的恢復時間最長的案例約為三個月。
在注意到美國FDA發(fā)布黑框警告之前,彭煒也在門診中遇到過類似情況。有家長向他反映,孩子服用孟魯司特后晚上異常興奮,很晚才能入睡。
彭煒仔細查看了藥品說明書,發(fā)現其中列出了一些不良反應,包括“攻擊性行為或敵對性的興奮、焦慮、抑郁、夜夢”等。基于這些信息,他當時便建議家長停用該藥。
從個人臨床經驗來看,彭煒感覺大約每十名使用孟魯司特的孩子中會有一兩名出現異常表現。除了睡眠和情緒問題,他還觀察到一些孩子在用藥后出現頻繁眨眼、吸鼻子、皺眉頭等習慣性動作,推測可能與藥物有關。此后,在日常診療中彭煒很少再為患者開具孟魯司特。
另一位呼吸科醫(yī)生告訴新京報記者,早在2021年,他在網絡平臺上發(fā)布孟魯司特用藥安全的提示文章。隨后,有監(jiān)管部門工作人員主動聯系醫(yī)院,向他了解具體情況,以及停藥后癥狀通常需要多久才能恢復。
在冀連梅看來,家長未被提醒該藥物有副作用,一方面是醫(yī)生診療時間有限,沒時間細說;另一方面是藥品說明書提到“不良反應輕微,通常不需要中止治療”,這客觀上弱化了風險提示,使部分醫(yī)生認為沒有必要在門診中特別強調。
冀連梅表示,因為孟魯司特原研藥已過專利期,所以無法像新藥那樣通過隨機對照試驗來明確藥物和精神副作用的直接因果關系,但是大量觀察性研究證據已接近于證實因果關系。
新京報記者查閱了多篇國內外醫(yī)學期刊的研究發(fā)現,關于孟魯司特與不良神經精神反應之間的關聯性,其潛在機制尚不完全清楚,研究結論也不一致。雖然在大數據層面,孟魯司特相關神經精神不良事件發(fā)生的絕對概率可能較低,但在臨床個體中,仍觀察到部分兒童或成人出現較明顯反應。因此醫(yī)學共識普遍建議是,在開具此藥前應充分權衡利弊,并告知家長或患者在用藥初期密切監(jiān)測心理狀態(tài),一旦出現異常行為應立即停藥并咨詢醫(y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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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魯司特在電商平臺上銷量同樣驚人,一些品牌線上已售七十萬盒 圖源:電商平臺截圖
藥品安全沒有“終身免檢”
當風險信號足夠明確,卻經過漫長的制度流程進入一線診療,這種“慢”本身也成為風險的一部分。
北京大學醫(yī)學人文學院醫(yī)學倫理與法律系教授王岳表示,國外警示是“警鐘”,但國內監(jiān)管和學術機構的跟進才是推動大規(guī)模實踐改變的“指揮棒”。對大多數有學術更新意識的臨床醫(yī)生而言,國外權威監(jiān)管機構(如FDA、EMA)的嚴重警示,是一個極其重要的風險信號和決策參考。然而從風險信號到在臨床中不斷被感受到、被驗證,再到推動系統性調整,這中間必然有一段時間差。
為何孟魯司特制劑說明書在FDA提示五年后才修訂?
胡亮認為這在藥品監(jiān)管實踐中并不罕見,往往是多種因素疊加的結果。這有關一個國家藥物不良反應監(jiān)測數據的積累節(jié)奏。監(jiān)管機構需要時間獨立評估全球證據,并收集和分析中國人群的不良反應數據,以確認風險在中國患者中同樣顯著存在,達到足以支持統一修訂的證據強度。
王岳提到,在呼吸道疾病治療中,孟魯司特確有一定地位,尤其是對于部分特定適應證。監(jiān)管機構可能需要更長時間觀察其臨床實際價值與風險的對比。
此外,說明書修訂涉及多部門、多專家組的評估和決策,本身就需要一定周期。王岳也提到,在用藥基數大、處方習慣已經相對固定的情況下,監(jiān)管層面還會顧及過快、過強的風險提示,是否可能對臨床實踐造成劇烈沖擊,因此往往希望有相對平緩的方式完成風險提醒和調整。
“五年的評估周期確實顯得過長,尤其是當風險信號來自像FDA黑框警告這樣的高級別警示,且涉及精神神經類嚴重風險。”王岳認為,關于孟魯司特說明書修訂的爭議,暴露了我國藥品全生命周期安全管理鏈條中的共性薄弱環(huán)節(jié)。
首先是對國際強烈風險信號的響應速度有待提高,從發(fā)現信號到有效傳遞給一線醫(yī)生和患者,存在延遲和衰減,其次是臨床處方行為與最新安全信息的脫節(jié),在說明書未更新前,即使有警示也難以有效改變普遍的處方習慣。另外,此藥的濫用問題本身也說明,僅靠說明書約束處方行為是遠遠不夠的。在生產企業(yè)怠于積極修改說明書的情況下,政府監(jiān)管部門應該可以基于“公共利益”啟動對說明書的“公益性修訂”。
在胡亮看來,此次圍繞孟魯司特的討論中,公眾情緒是可以理解的,但認知需要校準。
從科學角度看,公眾無需過度恐慌。“討論熱烈本身不是壞事,說明大家開始重視藥物安全;但如果把‘黑框警示’理解成‘藥物突然變得極其危險、會對孩子大腦造成不可逆?zhèn)Α瑒t屬于過度推斷。”監(jiān)管層面的提示強調的是存在報告、需要警惕、出現癥狀應及時干預,而非意味著風險必然發(fā)生。
彭煒也強調,并非所有孩子在使用孟魯司特后都會出現不良反應。臨床中確實有部分患者療效明確,未出現睡眠或情緒異常,家長也愿意繼續(xù)使用,在這種情況下并不存在絕對問題。關鍵在于,醫(yī)生需要在用藥前充分告知家長相關風險及發(fā)生概率,并提醒其留意孩子的行為和情緒變化,“最了解孩子情況的,始終還是家長自己。”
針對孟魯司特,冀連梅表示:“用還是不用,實際上是利與弊的權衡過程。如果只是輕癥過敏性鼻炎或哮喘,我認為是可以不用的,因為患者發(fā)生副作用的風險大于治療獲益。”
她表示,由于這款藥濫用嚴重,部分出現不良反應的患者和家長承受精神不良反應而沒能及時停藥。另外,當部分患者通過網絡信息自行停藥后癥狀緩解,再向醫(yī)生求證時,部分醫(yī)生否認藥物相關性,也在一定程度上侵蝕醫(yī)患之間的信任。
關于孟魯司特的爭議也并非孤例。
王岳提到,許多老藥在長期使用過程中,都會經歷從零散個案提示,到風險逐步被確認,再到說明書修訂甚至使用限制的過程,這是藥品安全性認知不斷深化的普遍規(guī)律。
例如,含馬兜鈴酸的中藥制劑,從“中草藥腎病”個案被注意到,直至確認其強致癌性并被禁用或嚴格限制,歷經數十年;苯巴比妥等鎮(zhèn)靜藥物在兒童中的應用,其對認知發(fā)育的潛在影響,也是通過長期觀察不斷被強化警告;部分喹諾酮類抗菌藥,對肌腱損傷和神經系統不良反應的風險提示,同樣是在上市多年后逐步升級。
這些案例都說明,藥品安全沒有“終身免檢”,監(jiān)管、醫(yī)學界和公眾都需要建立持續(xù)關注、動態(tài)評估的認知。
文丨新京報記者 李聰 實習生 申鈺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