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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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姥姥是山東榮成人。我對姥姥具體而微的依賴與眷戀,始于一九八一年。那年,我初中畢業(yè),從壽光老家考到省城的一所中專。入學(xué)不久,姥姥就來看我。學(xué)校條件簡陋,七個男生擠在一間低矮潮濕的小平房里。她沒多說什么,只是用手摸了摸那泛著濕氣的墻面,眉頭微微蹙起。
沒過幾天,姥姥和她的好友張姥姥,推著自行車來了。車后架綁著一個用編織袋縫成的口袋。她們領(lǐng)著我,到省城山大路與經(jīng)十路西南角的一個地方,裝滿了一口袋干燥的麥瓤。兩位老人就地在路邊穿針引線,把袋口仔細(xì)縫牢,然后一路小心推回我的宿舍。金黃蓬松的麥瓤墊子鋪展在床板上,成了我那個冬天最暖和的“草褥子”。夜晚躺上去,身下沙沙作響,那股陽光與田野的氣息包裹著我,驅(qū)散了所有的陰冷與想家的孤寂。
看我生活清苦,姥姥后來又給我送來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還有姥爺穿過的一件舊棉衣。那時只覺實用,后來才漸漸明白,那豈止是物件?那是一個家族樸素家風(fēng)的傳遞,是長輩將所能給予的溫暖,毫無保留地給予后輩。
姥姥的家,在省城山師東路6號院,是我在異鄉(xiāng)最溫暖的港灣。記得一個尋常的中午,我和表弟圍坐在桌邊,吃姥姥剛烙好的韭菜餅。餅皮焦黃,餡料碧綠,冒著熱氣。就著一碗熬出米油、暖意融融的小米粥。那滋味,是往后歲月里任何珍饈都無法復(fù)刻的幸福。
姥姥一生節(jié)儉,近乎苛待自己。在醫(yī)院住院時,一張薄薄的餐巾紙,總要折上三四次,用到實在無法再承載水滴,才肯輕輕放下。可在我結(jié)婚時,她卻顫巍巍地拿出一個厚厚的大紅包,里面整整三萬元。那沉甸甸的分量,讓我瞬間濕了眼眶。她是把平日從牙縫里、從指縫間省下的每一分暖意,都凝聚成這一刻毫無保留的祝福。
她的堅強,更令人敬畏。有一次腿被車軋傷,經(jīng)歷了四個小時的手術(shù)。回到病房,麻藥過后該是怎樣的劇痛?她卻一聲不吭。有親友來探望,她總是先努力擠出一絲寬慰別人的笑意。同病房的陪護(hù)家屬私下感嘆:“這位老太太,骨頭真硬。”
生命最后的幾年,姥姥是在醫(yī)院度過的。我時常去看她,帶些軟食或營養(yǎng)品。每次見面,她虛弱的問候總是循著固定的順序:“你最近怎么樣?愛人好么?孩子好么?”疼痛與衰弱困住了她的身體,卻從未困住她那顆總是先關(guān)懷他人的心。
有段時間,她總念叨著想回家看看。姨和舅擔(dān)心她的身體,一直沒答應(yīng)。她悄悄跟我說了,眼里有著孩子般的渴望。我“擅自”做主,用輪椅推她回了趟家。她讓我推她到陽臺,給那些花草澆水。一盆云松,有幾簇枝葉已泛黃。她讓我遞過剪刀,端詳片刻,然后——咔嚓,咔嚓。干脆,利落,毫不猶豫。黃葉應(yīng)聲而落,剩下的綠意頓時顯得挺拔精神。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她修剪的何止是花木?那是坦然面對生命本身的新陳代謝。她在教給我:敬畏生命,便要接納其殘缺,并要有勇氣剪去枯敗,讓生之綠意,挺立得更坦然,更尊嚴(yán)。
姥姥性情內(nèi)斂,喜怒不形于色。對我,她多是“身教”,鮮有“言傳”。但在我人生的許多關(guān)頭,她總會無聲地出現(xiàn),用最實在的方式,為我鋪下一塊磚,撐起一把傘。我從她那里學(xué)到的,關(guān)于忠誠、關(guān)于堅韌、關(guān)于愛與付出,早已滲入我的血脈,成為我行走世間的底氣。
如今,姥姥長眠于一片靜謐的松柏之下,已整整八年。時光并未讓記憶風(fēng)化,反而使其愈加晶瑩。我偶爾夢見她,夢境清晰如昨。我到陵園看她時,風(fēng)過松濤,我總覺得,她又在我耳邊輕聲問起那“老三樣”。
姥姥從未離開。她化作了那床麥瓤褥子永恒的暖意,化作了樟木箱里不散的幽芳,化作了韭菜餅上繚繞的煙火氣,化作了剪刀落下時那聲清脆的決斷。她成了我心中一團(tuán)不滅的、溫和而明亮的篝火,在這紛繁的人世間,持續(xù)地給予我光明、溫暖,以及面向生活的、無盡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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