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為人?這是人類對自身存在本質的永恒追問。伴隨科技的迭代與時代的演進,關于“人”的定義持續被重構。在科幻文學的敘事場域中,人類的存在論處境發生巨大變革,其對人工智能倫理的一再追問,正昭示著后人類乃至超人類時代可能悄然降臨。
原文 :《“何為人”:科幻文學中人工智能倫理的“支點”》
作者 |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呂超
圖片 |網絡
[前文詳見2026年1月20日頭條推送]
科幻文學中的線索
作為“斯芬克斯之謎”,“何為人”這一問題已被人類追問了數千年。不同學科有著不同的界定,不同時代的學者也給出了不同的思考。然而,諸多定義都基于人類現有的存在論基礎,尚未觸及科幻文學所描繪的特殊境況。在科幻所營造的思想實驗中,人類的存在論處境發生了巨大改變。限于篇幅,這里僅勾勒幾個關鍵性命題,以期呈現科幻文學對該議題的大致線索和基本判斷。
機器人可以成為“人”。美國科幻作家阿西莫夫的《兩百歲的人》最具代表性。小說中的人類不愿將智能機器人安德魯接納為“人”,即便其無論在外形還是在思維方面,都與人類并無二致。然而,安德魯不屈不撓,歷經多次機體改造和法律訴訟,最終被宣判為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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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博格本來就是“人”。以美國科幻作家瑪吉·皮爾斯的《他、她和它》為例。小說主要塑造了兩個新“人”形象:男性耀德和女性倪利。前者是在實驗室里被創造出來的,后者則是后天進化而成的。在被輻射嚴重污染的惡劣環境中,他們必須不斷進行改造升級,才能生存下來。小說由此向讀者展示了人機結合可能帶來的優勢與倫理顛覆力。
基因改造人將會替代“人”。以美國科幻作家保羅·巴奇加盧皮的《發條女孩》為例。小說中,人類使用基因技術創造出奴工“發條人”,但這些受壓迫的“發條人”奮起反抗,最終獲得了自由。不僅如此,他們還繼續使用基因技術來完善自身。小說中的基因科學家吉布森認為,人類若想維持在食物鏈頂端的地位,就應隨著環境變化不斷進化,否則就會像恐龍一樣滅絕。
超人類將不屑“人”的身份。以美國華裔科幻作家特德·姜的《人類科學之演變》為例。該小說以仿學術報告的形式,討論了超人類在科學領域的探索及其對人類的碾壓態勢。由于超人類的智能已經遠超人類的理解力,即便是人類的頂尖科學家,也難以解讀后人類所取得的科研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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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科幻文學的上述線索,也許若干年后,教師會在上課時這樣對學生講:“我們的祖先從猿進化成了人,后來又進化成了超人類。明天我們將去動物園參觀,去看看地球上瀕臨滅絕的最后幾個純人類。”當然,這只是筆者的一句玩笑。畢竟,按照科幻的設定,未來的人類或許根本不需要經歷校園學習,只需通過心電感應來傳輸知識,或者服用“智慧藥丸”就能實現知識的傳承。
答案:創造中的人
隨著科技的發展和時代的演進,人類不斷重構關于“人”的定義。古希臘文學中的“斯芬克斯之謎”,實際上是一個關于如何區分人與獸的哲學命題,隱喻著人類文明化進程的開啟。而科幻文學對人工智能倫理的一再追問,則暗示了傳統意義上的“人”逐漸消逝,后人類(乃至超人類)時代可能即將來臨。
從哲學角度看,作為一種知識和概念的“人”是有始有終的。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在《詞與物:人文科學考古學》中提出了“人之死”的觀點,這里的“人”是指人文科學意義上的人,即有關人的觀念和學說,它曾經在現代思想中扮演決定性角色。按照福柯的分析,“人之死”意味著作為某種觀念的人的終結,是以康德人類學為基礎的哲學的消失,最終是19世紀以來以人為中心的現代知識形態的瓦解。盡管福柯并未明確指出將會出現何種新的知識形態,但舊有的范式肯定不能再被奉為金科玉律,其中自然包括人類中心主義倫理學。
在筆者看來,人類對“生命”概念的界定鮮明地體現了知識體系的演進過程。例如,在顯微鏡被發明出來之前,人類并不知道“微生物”的存在,也就不可能將其納入“生命”的范疇。而隨著科技的發展,“生命”的外延也在不斷拓展。誠如意大利哲學家羅西·布拉伊多蒂在其理論著作《后人類》中所指出的,“生命”是“一個相互作用的、開放性的過程”。如今,科幻文學中大量出現的人工智能等異類生命形象,似乎預示著再一次的關于生命的認知變革。在未來的知識系統中,隨著科技發展、社會轉型和認知升級,一旦人類和人工智能的“知識位置”發生改變,其相應的定義必將隨之調整,傳統“人”的存在論基礎也將隨之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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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們在探討科幻文學中人類與人工智能的倫理關系時,一定要意識到一個根本的存在論前提,即“人”的概念和存在并非本來如此,而是逐漸被創造出來的。對于人類和人工智能而言,兩者之間是一種“相伴相續”的關系,雖然人類目前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但今后也許會出現雙方“攻守易形”的局面。畢竟,作為具有創造性的物種,人類創造了文明和生活(當然也包括人工智能),而后者反過來又塑造了人類。二者并非傳統知識論中各自獨立的主客體,而是互為主客、互為因果。盡管筆者相信沒有人能精準預言未來,但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人類作為創造者,可以被自己的創造物再造,而人工智能很可能是人類最后的創造物,“人類世”的時代也將隨之落幕,即便筆者極不希望是如此的結局。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科幻文學與人工智能倫理問題研究”(20BZW018)成果]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5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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