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法院以植代償 荒地變公園

　□策劃：武瑞雄 文：郭彥伶

近日，《人民法院報》“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專欄刊發了《山西太原：以植代償，荒地變公園》一文，關注了太原中院一起大氣污染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案。
一家垃圾焚燒發電企業非法排放污染物，太原中院充分發揮多部門聯動作用，將生態修復成效納入司法裁判考量，以法治之力守護“錦繡太原城”。
隆冬時節，山西太原碧空如洗。遠處的東山被霜雪勾勒出素凈輪廓，宛如一幅清冷的水墨畫卷。在這里，景觀公園即將建成，一場關于綠水青山的承諾正在悄然兌現。山西高院融媒體走近這起案件的審判團隊，深入挖掘案件審理前后關鍵細節，生動呈現山西法院落實恢復性司法理念，將荒地變成公園的鮮活實踐。

太原中院環資法官研判補植、設計方案

非法排放污染物該罰
方舟公司（化名）是一家垃圾焚燒發電企業，前些年負責太原市的垃圾焚燒。
該公司運營期間，在一年多時間內，多次非法排放污染物，造成大氣污染。“感覺空氣不是很好。”回憶起那段日子，居住在附近的朱阿姨苦不堪言。
對此，太原市生態環境局先后作出行政處罰，方舟公司及相關涉案人員被追究刑事責任。但事情并沒有結束。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規定，企業事業單位和其他生產經營者應當防止、減少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對所造成的損害依法承擔責任。“誰污染、誰治理”。污染者實施污染行為，不僅要承擔行政、刑事責任，還應承擔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
那么，該公司采取何種方式承擔相應環境損害責任？應該支付多少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費用？
經鑒定評估：方舟公司存在超標排放大氣污染物的行為，超標向空氣排放二氧化硫2.28噸、一氧化碳1634.88噸。
在此期間，太原市人民檢察院、生態環境局就提起環境損害民事公益訴訟、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等事宜，與方舟公司進行磋商，幾方圍繞污染核心事實、鑒定評估數據交換意見——“二氧化硫、一氧化碳的超標排放量是通過什么方式核算的？”“治理成本怎么計算出來的？”“鑒定評估意見給出的結論并未考慮煙氣100米的排放高度，而不同排放高度對環境的影響和損害明顯不同……”
經過幾輪磋商，并未達成一致意見。
之后，太原市生態環境局受太原市政府委托提起訴訟，要求方舟公司賠償環境污染損失費，承擔鑒定評估費、律師費，并在媒體上向社會公眾賠禮道歉。太原市人民檢察院依法審查后，決定支持起訴。

環資法官在現場進行監督、指導

尋找最佳處理方案 破題
受理案件后，太原中院引入具有環資專業背景的人民陪審員參與案件審理，依法組成七人合議庭。“大氣污染物超標排放類案件，證據難以固定，造成損害賠償困難，這是司法實踐中的難題。”該案主審法官趙四民說。
案件的典型性，也讓合議庭每一位成員格外慎重，大家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大氣污染物本身流動性較大，且大氣環境具有一定的自凈能力，可以稀釋和清除部分污染物。”“現有證據能夠證明方舟公司實施了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的行為，但污染帶來的生態環境損害、生態修復所需費用為多少，如何準確量化？具體怎樣履行？”
經過討論，案件的爭議焦點逐漸清晰。
在提交的證據中，某鑒定中心采用大氣污染虛擬治理成本法，給出了結論。合議庭需對這一結論的合法性、合理性、關聯性進行審查。
據了解，虛擬治理成本法主要用于污染物排放事實存在但損害程度、修復費用難以量化等情形。“由于案件涉及的鑒定意見專業性強，我們多次就鑒定結論、損害程度、修復意見等向行業專家征求意見。”趙四民說。“虛擬治理成本指在生態環境受到污染或破壞后，假設對受損環境進行全面治理和修復，使其恢復至受損前狀態或可接受水平時，理論上所需投入的全部費用。”山西高院環資庭副庭長卞俊梅解釋道。“鑒定中心提出的兩種治理方法，虛擬治理成本不同。利用新型催化劑催化反應這一方法，是國內先進的化工設計公司與高等科研院校的最新研究成果，更經濟可行。”
同時，合議庭成員多次前往現場實地勘查，在做了大量調研、走訪、查閱等工作后，認定鑒定結論給出的虛擬治理成本數額715.483萬元，符合客觀實際。

景觀公園正在建設中

將生態修復成效納入司法裁判考量 樣本
然而，又一個難題擺在了面前——方舟公司因設備基礎與現行垃圾焚燒設備標準存在較大技術差距，現已停產。若直接判罰，后續履行能否到位？在履行賠償責任基礎上如何落實修復，能否尋找更多可能？
合議庭開始了新一輪的討論。
趙四民說：“環境資源案件不能簡單地‘一判了之’‘一罰了之’，這樣難以實現守護生態的良好效果，司法裁判的社會價值也可能會受到影響。”
合議庭成員張璟芳講道：“某能源集團作為方舟公司的最大股東，一直以來積極投身社會公益事業，能否考慮由該集團共同承擔生態損害賠償責任。”
一手抓辦案、一手促治理。合議庭達成共識，要在法律規定的裁量空間內，尋找最佳處理方案，追求最佳生態效果。
就在這時，案子的轉機出現了。
2024年4月，方舟公司提交了一份《以植樹代償具體實施方案》（以下簡稱《實施方案》）及附件。這份《實施方案》對植樹代償的種植主體、種植地址、苗木種類、資金來源、后續養護、成活率要求等都有非常明確的規定，具有可操作性。
張璟芳說：“超標排放造成的大氣環境損害無法直接修復，實施生態環境替代修復方案，通過綠化植樹等方式減少污染物的排放，是落實恢復性司法理念，做實生態修復治理‘后半篇文章’的最佳選擇。”
在實踐中，太原法院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運用補植復綠、增殖放流、勞務代償、技改抵扣等多元生態修復方式，發布補植令、修復令、禁止令，實現了“預防—保護—懲罰—修復”的完整閉環。
辦法有了，但方舟公司已停業，生態環境修復費用如何保障、后續施工能否嚴格落實《實施方案》、修復效果是否能達到預期？
合議庭又緊鑼密鼓地行動起來。合議庭成員陳聰說：“我們走訪了某能源集團，對方得知這一情況后，很痛快地表示‘愿意承擔責任’。”
很快，某能源集團出具承諾函，表示愿意積極履行國有企業的社會責任，在指定區域植樹造林、以植代償，增加城市植被覆蓋率，改善空氣質量，推動太原市生態文明建設。

“看到這份承諾函，我們心里有種一塊石頭落了地的感覺。”陳聰笑著說。
太原中院充分發揮多部門聯動作用，積極聯系負責造林綠化的相關職能部門，就該案件的后續執行事宜進行了座談。
通過協調，相關職能部門同意對《實施方案》的履行過程進行全程監督、檢查，并向法院出具驗收報告。
2024年5月，太原中院依法判決方舟公司按照《實施方案》及附件內容履行植樹代償義務，完成后由相關職能部門驗收。
如方舟公司不能如期完成植樹代償義務，則需賠償生態環境損失費715.483萬元。
同時，判決該公司承擔相應鑒定費、律師費、訴訟費。“這個案子將生態修復成效納入司法裁判考量，在依法裁判的同時注重生態環境的修復，貫徹了綠色發展、保護優先、預防為主、恢復性司法等理念，為類似案件處理提供了良好借鑒和示范樣本。”卞俊梅評價道。
在補植基礎上建設景觀公園 蝶變
判決并非終點，真正的治理效能，始于判決生效后的修復落地。
案子審結后，合議庭持續追蹤《實施方案》的落實進度——
申請資金報告順利獲批；綠化項目設計方案通過；施工全面啟動……
生態修復地位于太原市五大龍溝村，此地歷經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現存碉堡、戰壕、地道、高炮陣地等遺址，歷史和紅色文化資源豐富。
而且，這里環境宜人、交通便利，某能源集團從生態功能出發，補植了白蠟、白皮松、云杉、油松等喬木130畝，以及丁香、鳶尾、景天、萱草等植物。
某能源集團相關負責人介紹：“在補植基礎上，集團將追加投資至1000萬元，升級改建一處景觀公園，依托五大龍溝東山自然山林資源和歷史遺跡，將這里打造成鄉村休閑目的地和紅色教育文化園，滿足居民現代休閑生活需求。”
不僅如此，樹木成林后還可以發展林下經濟，給轄區百姓帶來收益，實現生態、經濟雙贏，讓這一生態環境司法保護成果更多地惠及于民。
2025年7月，山西高院、太原中院的環資法官們又一次來到五大龍溝村回訪，對判決履行情況和景觀公園建設情況進行監督、指導，共同見證這里從荒蕪到蔥郁的“生態蝶變”——
現場挖掘機等各類機械正在作業，數十名工人也在忙碌地進行著苗木栽植，公園步行棧道已基本完工，兩邊新栽的白蠟、紫葉李等苗木長勢喜人。
周邊村民們也盼著公園盡早建成。“原來這兒就是片荒地，這下我們有了遛彎、健身的好地方，到時候來公園游玩的游客也會增多，還能帶動村民們再就業、搞副業，多掙錢呢。”村民張大爺說。
峰巒疊嶂中，一個集生態旅游、紅色文化教育、地質景觀游賞于一體的景觀公園即將建成。
習近平總書記視察山西時指出，堅持治山、治水、治氣、治城一體推進，持續用力，再現“錦繡太原城”的盛景，不斷增強太原的吸引力、影響力，增強太原人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太原法院牢記囑托，以法治之力守護“錦繡太原城”。2021年以來，審理環境資源案件853件，判處繳納生態環境修復費用1233.4萬元。
卞俊梅表示，我們將深入貫徹落實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精神，牢固樹立和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讓法治陽光照耀綠水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