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兩江道山村的天空還是一片鐵青色。十二歲的俊浩從炕上爬起來時,發現昨晚放在枕頭邊的水碗又結了一層薄冰。他呼出的氣息在眼前凝成白霧,像這個家永遠填不飽的肚子呼出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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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里,母親正用長柄勺攪拌著一鍋稀粥。粥很清,能看見鍋底淺淺一層米粒,大部分是玉米碴和切碎的干菜葉。灶膛里的柴火不夠旺,那是俊浩昨天花三小時從后山撿回的濕柴——干柴早就被更早起床的人撿光了。
“今天比昨天又冷了兩度。”母親說著,往鍋里加了一瓢水,粥更稀了。她沒有看溫度計,而是憑膝蓋的酸痛程度判斷溫度——這是農村人特有的“身體氣象學”。
俊浩記得課本上的朝鮮冬天:“銀裝素裹,人民在溫暖室內進行文化學習。”而真實的冬天是: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敲碎水缸的冰層;單衣里要塞進能找到的所有紙張保暖;學校教室的窗戶用塑料布封著,風還是鉆進來,孩子們一邊寫字一邊跺腳。
最難受的是餓。俊浩的肚子總是餓,像有個小動物在里面不停地抓撓。學校上午十點的“間食”時間,老師會發給每個孩子一小塊玉米餅,比硬幣大不了多少。俊浩總是一小口一小口吃,讓它在嘴里含很久,想象自己在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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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第三個月的第七天,俊浩在放學路上遇到了奇跡:一只凍僵的野兔倒在路邊雪地里。
他沖過去時心跳如鼓。兔子很瘦,但畢竟是肉。俊浩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畫面:紅燒兔肉、兔肉湯、烤兔腿……他咽了口口水,卻發現嘴里干得發澀——人太餓時,連唾液都會變少。
他把兔子塞進書包,一路小跑回家。路上遇到鄰居家的英姬,她盯著他鼓鼓的書包:“撿到什么了?”
“沒什么,柴火。”俊浩撒謊時臉發燙。
那天傍晚,俊浩家飄出了久違的肉香。
母親把兔子處理得很仔細:肉剔下來切成小塊,骨頭留著熬湯,連內臟都洗凈準備炒制。父親從鄰居家借了一小撮鹽和兩顆干辣椒——在這個山村,調味品是比糧食更稀缺的硬通貨。
燉肉的時候,全家人都圍在灶臺邊。妹妹秀美不停問:“好了嗎?可以吃了嗎?”五歲的她還不能完全理解這頓飯的珍貴,只知道這味道讓她一直吞口水。
肉終于上桌了。一家四口,每人碗里分了五六塊拇指大小的兔肉,加一碗濃湯。父親說了句“感謝讓我們得到這食物”,大家就埋頭吃起來。
俊浩把一塊肉含在嘴里,用舌頭感受它的紋理,牙齒輕輕咬下時肉汁迸出來,那滋味讓他鼻子發酸。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二十下以上。他想記住這味道,記住肉纖維在齒間斷裂的感覺,記住胃里逐漸升起的暖意。
那晚,俊浩夢見了一座肉山。山是紅燒肉堆成的,溪流是肉湯,樹上掛著香腸。他在夢里哭了,因為知道醒來時一切都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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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俊浩的人生發生了短暫的偏移。他被選為“農村優秀學生代表”,參加平壤少年宮的冬季活動。
來接他的吉普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八個小時。當平壤的天際線出現在眼前時,俊浩以為自己看到了電影里的外國城市。高樓大廈,寬闊街道,商店櫥窗里竟然有穿著衣服的模特。
他寄宿在少年宮宿舍,房間里竟然有暖氣!第一晚,俊浩熱得睡不著——他習慣了零度左右的睡眠環境,突然置身十八度的房間,身體反而不知所措。
飲食更讓他震驚。早餐有白米飯、泡菜、豆腐湯,甚至每人還有一個煮雞蛋。午餐和晚餐都有葷菜——有時是幾片魚,有時是幾塊肉。雖然不是很多,但每頓都有。
第二天午餐時,俊浩看到同桌的平壤孩子把肥肉挑出來扔掉。“我不吃肥肉,”那孩子說,“油膩。”
俊浩盯著被扔在盤子邊緣的肥肉,那塊白色的、油亮亮的東西。在老家,肥肉是最珍貴的東西,可以煉油,油渣是頂級美味。他幾乎要伸手去撿,但忍住了。
活動第四天,他們參觀了一家食品工廠。流水線上,一塊塊豬肉被加工成香腸、火腿、罐頭。解說員自豪地說:“我國食品工業日益發展,人民飲食水平不斷提高。”
俊浩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看著那些源源不斷的肉制品,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想起了家里的父母和妹妹,此刻他們可能正就著鹽水喝玉米粥。他想起了那只瘦小的兔子,那頓全家像過節一樣的晚餐。
那天晚上,俊浩躲在被子里哭了。不是傷心,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當他在這里每頓都能吃到一點肉時,老家的一只野兔仍要全家分享。這個國家竟然同時存在著這兩種現實,而大多數人只知道自己所在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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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結束那天,俊浩做了一件他計劃已久的事:每頓飯都省下一點食物。七天里,他攢下了兩個煮雞蛋、四塊餅干、一包方便面調料(里面有些脫水蔬菜末),還有從食堂悄悄拿的五小包白糖。
他把這些藏在書包最底層,上面蓋上書本和衣服。回程的車上,他緊緊抱著書包,像抱著最珍貴的寶物。
回到家時已是深夜。俊浩拿出那些食物,全家圍在煤油燈下,像在舉行某種儀式。母親哭了,父親揉著眼睛說“風大迷了眼”。妹妹秀美小心地舔著白糖,眼睛瞇成兩條縫。
俊浩分餅干時,特意把最大的一塊給了父親。父親看了看,又把餅干掰成兩半,一半給母親,一半給俊浩。“你正長身體。”父親說。
那晚,俊浩在日記里寫:“在平壤,肉是餐盤里可以挑揀的東西;在老家,肉是記憶里需要反復咀嚼的夢。我不知道哪個朝鮮才是真實的,或者兩個都是——就像人有兩只手,一只用來拿筷子吃肉,一只用來握緊拳頭忍耐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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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大雪封山前,村里發了冬季配給:每人每月玉米12公斤,大豆0.5公斤,食用油100毫升。沒有肉。
俊浩已經學會了不再問“為什么沒有肉”這種問題。他學會了像大人一樣,在寒冷和饑餓面前保持沉默。他只是更加努力地學習,因為老師說成績好的孩子有機會再去平壤。
有時他會站在山頂,望向南方。雖然看不見平壤,但他知道那里有暖氣、有肉、有他無法想象的另一種冬天。風吹過時,他裹緊單薄的外套,想起在平壤那間暖得讓他失眠的房間。
“冷的時候,就想一想暖和的地方。”母親曾這樣告訴他。俊浩現在明白了,有些溫暖不僅在空間上遙遠,在可能性上也遙不可及。
但他還是想著,一直想著。想著肉的味道,想著吃飽飯的感覺,想著一個不會讓手腳長凍瘡的冬天。這些念頭像微弱的火苗,在他心中靜靜燃燒,陪伴他度過朝鮮農村又一個漫長的冬季。
在這個國家,對肉的渴望從來不只是口腹之欲,而是一種對正常生活的想象,一種對“人應該怎樣活著”的最基本的訴求。而冬天,不過是讓這種渴望變得更加尖銳、更加疼痛的季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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