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偷捕獲利數千元——洪澤湖駱馬湖非法捕撈調查

江蘇洪澤湖、駱馬湖是南水北調東線重要調蓄湖泊，擁有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自2020年、2021年洪澤湖、駱馬湖先后實施禁捕退捕以來，漁業資源日趨豐富，也引起不法分子覬覦。

近期，“新華視點”記者沿湖走訪多個縣區發現，在相關部門嚴打嚴控的形勢下，仍有不法分子從事非法捕撈，一晚動輒獲利數千元乃至上萬元。

“湖里的魚就是漂著的錢”

2025年12月中下旬，記者來到洪澤湖西南部水域。這里連通湖區的小溝小河眾多，不少鐵皮船凌晨發動，轟鳴入湖，對岸邊“禁止船只下湖”的提示視而不見。

記者看到有多人乘船入湖撒下絲網。一名正在捕撈的女子說：“我們不一定能捕到大魚，如果想買大的，可幫忙聯系。”記者留下電話，當晚就有人聯系詢問要多少斤、什么魚，并要求現金交易。在當地鄉鎮的水產交易市場，有攤販聲稱售賣的是洪澤湖野生鰱魚。

洪澤湖西南部水域不時有各類船只入湖，有的公然撒網捕魚。新華社記者 陸華東 攝

無獨有偶。記者驅車來到駱馬湖北部一濱湖村莊，在離村委會約200米的一戶人家，看到院內有帆布遮蓋的快艇，墻上售賣、維修各類快艇的廣告引人注目，并留有手機號、微信號等聯系方式。一名男子對記者稱，若想購買大馬力快艇，能找人買到，還可配置探魚器、夜視儀等裝備。

在該村馬路另一側，記者看到一戶人家墻上貼有野生湖魚、螃蟹、青蝦售賣信息，同樣附有聯系方式。老板告訴記者，當天的大魚已賣完，水箱中只剩下一些小魚。“想買大的，明天再來。”老板直言，“絕對野生”，都是“絲網捕撈的”。

駱馬湖北部水域有村民家墻體刷有野生水產品售賣信息。新華社記者 陸華東 攝

更令人擔憂的是，在湖中具有較高經濟價值和遺傳育種價值的水產種質資源主要生長繁育區域，還有偷捕分子悄悄電魚。“大魚當場被電暈，小魚直接被電死。有些遭遇電擊的魚即便沒被撈走，體內的性腺器官已受到損害，基本喪失了繁殖能力，可謂‘斷子絕孫’；而極少數能夠繁殖的魚，后代也多為畸形，生存能力受到影響。”一名漁政工作人員說。

沿湖受訪干部群眾指出，在暴利驅使下，山東、安徽、河北等外省人員也盯上洪澤湖、駱馬湖里的魚。為跟蹤外省偷捕船只，執法人員常連夜追至山東臺兒莊、安徽五河等地。

偷捕花樣翻新，日趨科技化

非法捕撈屢禁不絕，源于巨大經濟利益的驅動。當地公安部門重點查辦的一起案件中，閆某等人利用四條快艇采用絲網方式在駱馬湖偷捕，一個月內非法捕撈花鰱、白鰱等水產品約10萬斤，銷售價值41萬元。

“一條大馬力快艇，偷捕一晚就能獲利幾千元甚至上萬元。一些不法分子常說，湖里的魚就是漂著的錢，干了偷捕就不想干別的。”多名漁政和司法干部透露，洪澤湖、駱馬湖中以鰱魚、鳙魚為主，有的大魚能長到幾十甚至上百斤；這些野生水產品很有市場，部分優質洪澤湖青蝦運到上海每斤售價超百元。

當地漁業管理部門介紹，2021年以來，駱馬湖累計查處各類非法捕撈案件超1000件，清理違規捕撈漁具1.4萬余張（頂）；2024年以來，洪澤湖沒收大馬力快艇超500艘。

據當地漁業管理部門介紹，目前非法捕撈人員的構成日趨復雜，傳統偷捕方式仍未根除，新型、隱蔽性更強的偷捕手段逐漸抬頭。

漁業管理部門發現，此前非法捕撈人員主要為沿湖漁民，以“小打小鬧”為主。近兩年，非法捕撈趨于組織化團伙化，捕撈、轉運、銷贓等環節分工明確。沿湖一區級人民法院介紹，2024年判處案件12件25人中，14人有違法犯罪前科，其中6人系非法捕撈同類前科。

與此同時，偷捕還日趨科技化。“探魚器可精準識別魚群，并實時跟蹤。”當地一名司法干部說，有的不法分子捕魚已經用上了無人船和精準定位軟件，相互之間對話使用高頻對講機，交易全部用現金。為提高反偵查能力，不法分子還在執法人員的車上安裝定位器，雇傭閑散人員盯梢、跟蹤。

此外，生產性垂釣成非法捕撈新變種。記者在洪澤湖、駱馬湖走訪多日發現，無論是午后還是深夜，甚至凌晨，總能在湖邊看到成群結隊的人，或在與湖連通的溝汊垂釣，或乘充氣筏、鐵皮船、快艇入湖垂釣，每個人的水桶里都裝了不少魚。

基層漁政干部透露，一些人違規以泥鰍、蝦等活體水生生物為餌料釣魚，一天能釣上百斤。還有人打著釣魚的幌子到湖中偷捕下網。“由于法律并未禁止垂釣，我們很難勸阻。不規范垂釣愈演愈烈，成為當前湖區禁捕管理的突出難題。”

一些非法捕撈人員膽大妄為，甚至暴力抗法。“有的不法分子利用大馬力快艇速度快的優勢，故意圍著執法船轉悠、挑釁，有的還對執法人員噴辣椒水。”執法干部介紹，2025年2月末到3月初，王某、張某、唐某多次駕船偷捕，不僅撒下絲網，還用上了瞬間釋放高壓的電魚設備。為逃避檢查，張某還用電舀擊打執法人員，致一人落水，另一人腦震蕩。

打擊“三無”船舶，斬斷銷售鏈條

為保護湖區水生生物資源、促進水域生態環境改善，2020年、2021年江蘇省農業農村廳先后發布公告，決定收回漁業生產者捕撈權，撤回捕撈許可。近年來，江蘇漁業管理部門及沿湖地方政府持續加大對非法捕撈的打擊力度，取得階段性成效。

然而，記者調查了解到，當前洪澤湖、駱馬湖禁捕退捕形勢依然不容樂觀。受訪人士建議，進一步加大對偷捕的打擊力度，打擊“三無”船舶，強化市場銷售端監管，并加快垂釣管理立法。

“非法捕撈，船舶是必備載體，治理必須抓住這個‘牛鼻子’。”漁業管理部門干部透露，入湖垂釣、非法捕撈的船只五花八門，但大都屬于“三無”船舶。他們建議重點加大“三無”快艇清理取締力度，同時，增加水上及關鍵入湖水道智慧監控裝備，構建“政府主導、屬地主責、部門聯動、依法治理”的聯合工作機制。

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受訪漁政、公安等部門干部指出，非法捕撈的水產品，多銷往外地，水產品市場和飯店是主要客戶。建議對既有案件暴露的周邊主要銷贓市場進行梳理，通報給相關地方政府市場監管部門，督促其建立常態化監管機制。加強對水產品交易市場及相關生產經營主體的日常檢查，嚴厲查處銷售非法捕撈水產品的違法行為。

目前一些地方已出臺地方性規定，將活餌釣魚、光誘捕魚、可視釣魚等列為禁用捕撈方法。漁政干部建議，針對生態湖區生產性垂釣亂象，要加強天然水域垂釣管理立法工作，明確禁用的垂釣方式，為依法打擊多桿多鉤、“泥鰍釣”等破壞性垂釣行為提供法律支撐，填補執法監管空白。

（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