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7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句刻在歷代開國功臣骨血里的讖語,讓朱元璋和他的淮西勛貴班底,也沒能逃過后世的戲劇化演繹。
幾百年來,火燒慶功樓的傳說在評書、戲曲、民間故事里反復上演,這個故事流傳了600年,至今仍有不少人還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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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我們翻開《明史》《明實錄》等正史記載,卻會發現這場集體謀殺純屬是子虛烏有的,而朱元璋對付功臣的手段,也遠比一把火燒光的快意恩仇,要精準、也更狠得多。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朱元璋的這些手段~
火燒慶功樓的傳說
按照民間傳說的完整版本,朱元璋在南京稱帝坐穩江山后,看著身邊那群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淮西老兄弟——徐達、常遇春、李善長、藍玉等人,要么手握重兵,要么身居高位,功高震主的隱患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夜里估計連覺都睡不安穩。
于是他心生毒計,以表彰開國功勛為名,在南京城中心建起一座雕梁畫棟、氣派非凡的慶功樓,對外宣稱要在這里擺下盛宴,論功行賞、封官加爵。消息傳開之后,功臣們個個喜形于色,只當是朱元璋念舊情,沒人察覺到背后的殺機。
唯獨軍師劉伯溫看透了朱元璋的心思,他私下求見朱元璋,以年事已高、思鄉情切為由懇請告老還鄉,臨走前拉著老兄弟徐達的手,壓低聲音再三叮囑:慶功宴那日,無論陛下做什么,你一定要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絕不能單獨留在樓里。
宴飲當天,慶功樓內鼓樂喧天,觥籌交錯間,功臣們早已忘了君臣禮數,拍著胸脯笑談當年打天下的糗事,氣氛熱鬧得像過年。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不動聲色地起身,說要去后殿更衣。徐達想起劉伯溫的警告,立刻放下酒杯,緊跟在朱元璋身后。
兩人剛走出慶功樓沒幾步,身后突然傳來震天動地的爆炸聲,熊熊大火瞬間吞噬了整座樓閣,原來朱元璋早在樓基下埋滿了火藥和干柴,就等著這一刻將功臣們一網打盡。火光沖天里,那些曾經為他浴血奮戰的兄弟,連呼救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成了灰燼。
只有徐達因為緊跟朱元璋,僥幸撿回一條命,可民間傳說里,他最終還是沒能逃過一劫,后來被朱元璋賜下蒸鵝,因背疽發作而死。
這個充滿戲劇沖突的故事,從明代講史小說《大明英烈傳》里初見雛形,到清代被編入評書《大明龍興記》、搬上京劇舞臺,再到近現代口口相傳的民間故事,細節被不斷豐富,朱元璋冷血暴君的形象也隨之深入人心。
幾百年來,哪怕沒讀過正史的人,也能繪聲繪色地講出火燒慶功樓的來龍去脈,甚至把它當成真實發生的歷史。
真實的歷史更扎心
可當我們把視線從民間傳說拉回《明史》《明太祖實錄》等一手史料,就會發現兩個扎心的事實:
第一,南京城從來沒有過什么慶功樓,翻遍明代官修史書、南京地方志,甚至連可信度較高的野史筆記里,都找不到這座樓的半點記載。
第二,朱元璋對付功臣的手段,從來不是一把火燒光的無差別屠殺,而是堪稱手術刀式的精準打擊,他的刀,只揮向那些真正威脅皇權、或是驕橫到觸碰底線的人,剩下的,則用軟刀子慢慢磨到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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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朱元璋的精準打擊清單,他的目標大致分兩類:
第一類是觸碰皇權核心的權臣,首當其沖的就是丞相胡惟庸。
《明史?胡惟庸傳》明確記載,胡惟庸獨攬相權數年后,“生殺黜陟,或不奏徑行。內外諸司上封事,必先取閱,害己者,輒匿不以聞”,甚至偷偷勾結倭寇、北元殘余勢力,意圖謀反。
1380年,朱元璋以謀不軌罪誅殺胡惟庸,順帶直接廢除了傳承千年的丞相制度,這哪里是殺一個功臣,分明是借胡惟庸的人頭,斬斷相權對皇權的制衡,從此“事皆朝廷總之”,皇權徹底獨大。
而胡案的牽連范圍,也絕非所有開國功臣,主要集中在與胡惟庸結黨、參與謀反的朝堂實權派,歷時十年的清算,本質是皇權對相權的碾壓式清理。
第二類是驕橫不法的悍將,最典型的就是涼國公藍玉。
《明太祖實錄》里的藍玉,囂張到離譜,北征歸來深夜抵喜峰關,守關將士開門慢了些,他直接縱兵毀關而入,還私占元朝皇妃致其羞愧自殺,回朝后“多畜莊奴、假子,乘勢暴橫,嘗占東昌民田,御史按問,玉怒,逐御史。”
1393年,朱元璋以謀反罪將藍玉剝皮實草,牽連武將集團一萬五千余人。但這場清算的背后,是朱元璋為皇太孫朱允炆鋪路的深謀遠慮,朱允炆性格柔弱,藍玉手握重兵又驕縱難制,留著他就是朱允炆登基后的定時炸彈,所以必須精準清除這個隱患。
更能體現朱元璋精準的,是他放過的那些人。比如發小湯和,《明史?湯和傳》記載他“晚年益為恭慎,入聞國論,一語不敢外泄。所得賞賜,多分遺鄉曲,見布衣時故交遺老,歡如也”,主動交出兵權告老還鄉,最后活到70歲,善終后追封東甌王。
還有武將郭英,一生謹慎到事太祖高皇帝四十余年,小心謹慎,未嘗有過,朱元璋親口評價他“廷臣若某之忠誠樸實,諸人不及也”,最終也得以善終。就連義子沐英,手握重兵鎮守云南,只因遠離中央、從不干預朝政,就一直穩坐西南,世代鎮守云南,成為明代唯一延續到明末的勛貴家族。
朱元璋甚至還專門給功臣們發過《鐵榜文》《臣戒錄》,明文規定勛貴不能欺壓百姓、不能私藏兵器、不能結交官員,相當于給功臣們劃了清晰的紅線:你不越線,我保你富貴;你敢越線,我就精準收割。
這種明規則下的選擇性清除,比一把火燒光的無差別屠殺,要清醒、也要冷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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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心之書
朱元璋最擅長用恩寵做枷鎖,他給功臣們賜良田、賞豪宅,把女兒嫁給功臣之子,又把功臣的女兒娶進皇子府,表面看是君臣一體,親如一家,實則是用姻親和富貴把功臣牢牢捆在皇權的戰車上。
就拿善終的湯和來說,《明史?湯和傳》里說他主動交兵權后,朱元璋大悅,賜他在中都建豪宅,還給他的兒子封官。可湯和的晚年,是真正的杜門謝客,不談國事,每天只敢在家喝酒下棋,連老部下上門拜訪都直接拒之門外。
談遷在《國榷》里記載,湯和晚年甚至故意縱情聲色,用自污的方式向朱元璋證明我沒有野心。他活著,卻像被關在金絲籠里的鳥,失去了所有自由,連說話都要反復掂量,生怕哪句觸了朱元璋的逆鱗。
那些被恩寵捆綁的功臣后代更是如此,爵位世襲聽起來風光,可每一代襲爵都要經過錦衣衛的嚴格審查,稍有不慎就會被奪爵。勛貴子弟不許隨便離開京城,連出城掃墓都要提前報備,說白了就是被圈養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
朱元璋建立的錦衣衛,是懸在所有功臣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明史?刑法志》里明確記載,“錦衣衛掌侍衛、緝捕、刑獄之事,恒以勛戚都督領之,恩蔭寄祿無常員”,他們的觸角伸到了朝堂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功臣的家里。
比如宋濂,這位朱元璋親口稱贊“非止君子,抑可謂賢矣”的開國文臣、太子老師,晚年退休回故鄉后,朱元璋還派錦衣衛偷偷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有一次朱元璋問宋濂:“你昨天在家喝酒了嗎?和誰一起喝的?吃了什么菜?”宋濂不敢有半句隱瞞,一一如實回答,朱元璋才笑著說:“你沒騙我,錦衣衛的人都匯報了。”
試想一下,當你知道自己的家里有皇帝的眼線,連和朋友喝杯酒、吃頓飯都被人盯著,這種生活有多窒息?功臣們不僅在朝堂上要謹小慎微,回到家里也不敢放松,連說句抱怨的話都怕被人聽去上報皇帝。這種精神上的高壓,比任何刑罰都要折磨人。
朱元璋最狠的地方,是徹底摧毀了功臣們的尊嚴。他喜歡在朝堂上公開敲打功臣,讓他們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丟臉。比如傅友德,這位戰功赫赫的潁國公,曾被朱元璋當眾指責不敬,逼得他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然后自刎在朱元璋面前,這種羞辱,比直接殺了他更殘忍。
就連李善長這樣的開國第一功臣,朱元璋也沒放過精神折磨。李善長退休后,朱元璋還經常派人上門慰問,實則是敲打他:你雖然退休了,但你的家族還在朝堂上,你要管好他們。
直到胡惟庸案爆發,朱元璋一步步把李善長牽連進來,讓他從榮譽頂峰跌落到萬劫不復,最后以知謀逆不舉的罪名賜死,全家七十余口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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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僥幸活下來的功臣,早已沒有了當年打天下時的意氣風發。他們在朱元璋面前唯唯諾諾,連抬頭看皇帝的勇氣都沒有,從曾經叱咤風云的將軍、運籌帷幄的文臣,變成了皇權腳下的奴才。這種從人到奴才的精神蛻變,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毀滅。
為什么說這比斬盡殺絕更狠?
斬盡殺絕雖然殘酷,但至少是痛快的,一刀下去,恩怨兩清。可朱元璋的軟刀子,是讓你活著,活著看自己的尊嚴被踩在腳下,活著看自己的家族被皇權捆綁,活著每天在恐懼中度過,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他不是要毀滅功臣的肉體,而是要毀滅他們的精神和獨立人格,讓他們徹底淪為皇權的附屬品。這種誅心的折磨,讓功臣們生不如死,卻又不得不活著,因為他們的家族、后代都在朱元璋的掌控之中。
正如《明史》評價朱元璋:“太祖以聰明神武之資,抱濟世安民之志,乘時應運,豪杰景從,戡亂摧強,十五載而成帝業。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漢以后所未有也。然其沉猜好殺,晚年益甚。”
這份沉猜好殺,不止是刀光劍影的屠殺,更是深入骨髓的精神控制,這才是朱元璋最狠的地方。
老達子說
既然正史早已戳破火燒慶功樓的謊言,為什么這個故事能在民間流傳600年,甚至至今還有人把它當確鑿的歷史?
因為火燒慶功樓的核心,是權力對功臣的無情碾壓,那些曾和朱元璋一起啃樹皮、打江山的老兄弟,轉頭就成了皇權的犧牲品。這種命運的巨大反差,剛好擊中了普通人對伴君如伴虎的恐懼,也符合大家對權力無底線的樸素認知。
讀歷史,既要辨清慶功樓從未存在的史實,也要讀懂傳說背后的人心:朱元璋的刀,有針對權臣的快,也有磨向功臣的軟。而民間的火,燒的是對兔死狗烹的集體焦慮,真實地藏在泛黃的史料里,人心藏在口耳相傳的故事中,這或許就是歷史最耐人尋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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