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真浩第一次在平壤火車站接到那個中國攝影師時,并沒有想到這會改變他的一生。
那是1997年冬天,攝影師姓陳,背著巨大的行囊,眼神里有種柳真浩不熟悉的、自由的光。“我想拍普通人,”陳說,“不是紀念碑,是人。”
柳真浩本能地警惕起來。作為朝鮮國際旅行社最年輕的導游,他知道什么能看,什么不能。但陳沒有堅持,只是默默跟隨著官方安排的行程。
轉(zhuǎn)機發(fā)生在第三天。前往妙香山的路上,他們乘坐的“和平”牌轎車在清川江附近拋錨了。司機修車時,陳舉起相機,對準了公路旁一個蹣跚的身影——一個背著巨大柴捆的老婦人,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艱難前行。
“別拍!”柳真浩沖過去按住相機。
陳放下相機,卻從背包里掏出一盒東西:“那就去幫幫她。”
那是一盒中國產(chǎn)的午餐肉罐頭,鐵皮在冬陽下泛著冷光。
老婦人的家在半山腰,是一座泥土和稻草混合筑成的房子,墻面龜裂如老人手背的紋路。屋里比外面更冷,唯一的火塘只剩灰燼。墻上領(lǐng)袖畫像下方,貼著一排獎狀,字跡已經(jīng)泛黃。
“孫子在人民軍,”老婦人用干枯的手撫摸獎狀,“三年沒回來了。”她說話時,嘴里呼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陳打開那盒午餐肉。當鐵皮掀開的瞬間,柳真浩看見老婦人的喉嚨動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動作,微小而迅速,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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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肉被切成薄如紙的十二片。老婦人顫巍巍地取出珍藏的大米,煮了一鍋稀粥。三片肉放在她的碗里,三片給客人,剩下的六片用油紙仔細包好,掛在房梁通風處。
“等孫子回來吃。”她說。
那天晚上回到平壤酒店,陳在電梯里突然問:“柳導游,你上次吃肉是什么時候?”
柳真浩愣住了。作為平壤市民、外交學院畢業(yè)生、旅行社干部,他的配給等級比普通人高。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上一次真正享受吃肉,還是六年前結(jié)婚那天。
“我們國家實行科學的配給制度。”他機械地回答。
陳看著他,眼神復雜:“你知道那位老人家,墻上獎狀寫著什么嗎?‘勞動英雄’——1968年開墾灘涂時得的。一個勞動英雄,三十年后的冬天,為六片午餐肉眼含淚光。”
電梯門開了,陳走出去,又回頭:“我父親參加過抗美援朝。他說,當年許多朝鮮戰(zhàn)友犧牲前最后的愿望,是吃一口家鄉(xiāng)的肉。”
房門關(guān)上后,柳真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接下來的行程變得微妙。陳不再提出格要求,柳真浩卻開始看見曾經(jīng)視而不見的東西——在宏偉的千里馬銅像下,裹著單薄棉衣匆匆走過的行人;少年宮里彈奏伽倻琴的孩子們細瘦的手指;市場上用兩只雞換一袋大米的農(nóng)民眼里的無奈。
行程最后一天,陳遞給他一個小鐵盒:“送給你的禮物。等回家再打開。”
鐵盒很輕,外面用舊報紙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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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真浩回到家時,妻子和四歲的女兒已經(jīng)睡了。他坐在廚房里,打開鐵盒。里面不是他猜測的什么違禁品,而是一盒胭脂——中國產(chǎn)的,紙盒上印著盛開的牡丹。
盒底壓著一張紙條,是陳用歪歪扭扭的朝鮮語寫的:“給我講你母親的故事。”
柳真浩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的母親,那個沉默的紡織廠女工,確實有一個關(guān)于胭脂的故事。1974年冬天,父親從軍隊復員回家,帶回一小盒中國胭脂——那是他用兩個月的煙票跟邊境巡邏兵換的。母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涂上胭脂,臉頰泛起不真實的紅暈,像嚴冬里開出的一朵花。
那年配給格外緊張,春節(jié)前,母親把胭脂拿到黑市,換回了500克豬肉。年夜飯上,七歲的柳真浩第一次吃到那么多肉,而母親的臉上,只剩下蒼白。
三個月后,母親死于肺炎。醫(yī)生說,是營養(yǎng)不良導致抵抗力下降。
柳真浩把臉埋進手里。二十三年了,他第一次允許自己為母親哭泣。
第二天送陳去機場時,兩人在安檢口握手。陳突然用中文說:“記住那盒胭脂。有些顏色,不應(yīng)該從人臉上消失。”
柳真浩聽懂了。他在外交學院學過中文,但一直裝作不會。
1997年那個冬天之后,柳真浩變了。他開始在帶團時“不小心”讓游客看到一些東西——讓車“恰巧”在偏遠村莊附近拋錨,在官方安排的少年宮參觀后“迷路”到附近的居民區(qū)。他學會了在嚴格遵守規(guī)定的同時,讓那些愿意看的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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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冬天,他接待了一個日本記者團。在元山附近,他特意繞路經(jīng)過一個漁村。海邊,漁民們正從破舊的木船上卸下寥寥無幾的漁獲。一個老漁民舉起一條不到手掌大的魚,咧嘴笑了,露出殘缺的牙齒。
日本記者拍下了那張照片。后來柳真浩在國際雜志上看到它,標題是《朝鮮的笑容》。照片旁的文章寫道:“在這個被封鎖的國家,一條小魚帶來的喜悅,與其他地方盛宴無異。”
2011年,柳真浩被旅行社領(lǐng)導談話。有人舉報他“路線安排有問題”。他被停職三個月。那段時間,他常常走到大同江邊,看著對岸的綾羅島游樂園——那里有新建的過山車和摩天輪,平壤的孩子們在周末可以去玩耍。
而他的女兒,那年剛考上平壤外國語大學,最大的愿望是去看海。“元山的海,和照片上一樣藍嗎?”她問。
柳真浩無法回答。他知道元山的海確實很藍,但他更知道,海邊那些漁民的孩子,最大的愿望可能是吃一頓飽飯。
2017年春天,柳真浩即將退休前,接待了最后一個外國團——一群中國大學生。他們充滿活力,對一切充滿好奇。
在開城參觀完板門店后,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突然問:“柳導游,您覺得普通朝鮮人最想要什么?”
車里安靜下來。其他游客假裝看窗外,耳朵卻都豎著。
柳真浩看著前方蜿蜒的公路,路兩旁是剛剛開始耕作的農(nóng)田。他想起1997年雪地里的老婦人,想起房梁上那六片午餐肉,想起母親蒼白的臉,想起女兒關(guān)于海的疑問。
“春天。”他說。
學生們疑惑地看著他。
“在平壤之外,”柳真浩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從心底深處挖出來,“人們最期待春天。不是因為花開,而是因為冬天過去了。冬天很難熬,燃料不足,食物短缺,老人和孩子容易生病。而春天意味著可以耕種,意味著新的希望。”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也意味著,偶爾能吃到一點新鮮的東西。比如野菜,或者運氣好的話,一點魚。”
車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最后說:“我爺爺參加過抗美援朝。他說,當年很多朝鮮老百姓把最后一點糧食給了志愿軍。他希望現(xiàn)在的朝鮮人民,每天都能吃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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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真浩點點頭,看向窗外。田野里,已經(jīng)有早春的野菜冒出嫩芽。
送走這個團后,柳真浩正式退休了。整理辦公室時,他在抽屜最深處發(fā)現(xiàn)了那個鐵盒——陳在1997年送給他的胭脂。二十年過去了,紙盒已經(jīng)褪色,但牡丹花的圖案依然清晰。
他打開盒子,胭脂還剩下一半,那抹紅色在午后的陽光中顯得格外鮮艷,像凝固的血,又像永不熄滅的火。
柳真浩忽然明白了陳當年的話。那盒胭脂從來不只是胭脂,而是一個提醒:在生存之上,生活還需要顏色;在溫飽之外,人還需要尊嚴;在集體之中,個體還需要記憶。
他把胭脂放進口袋,走出旅行社大樓。平壤的街道寬闊整潔,遠處傳來少年宮合唱團排練的歌聲。這座城市看起來完美無瑕,像一幅精心繪制的宣傳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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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柳真浩知道,在畫框之外,在北方廣袤的田野和群山之間,無數(shù)普通人正用盡全部力氣,只為度過又一個冬天,迎接又一個春天。他們的愿望如此微小——一頓有肉的飯,一件暖和的衣服,一面能照見笑容的鏡子。
而他自己,帶著那盒永遠不會用完的胭脂,終于可以停止微笑,讓真實的皺紋在臉上肆意生長。那些皺紋里,藏著一個國家的冬天,和千萬人未曾說出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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