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diǎn),平壤還沉在睡夢中,金英淑已經(jīng)起身了。
她摸索著穿上去年冬天單位發(fā)的工裝——布料硬得能劃破皮膚,袖口磨出了毛邊。廚房里,她點(diǎn)燃一小塊木炭,把昨晚的玉米粥熱了熱。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她特意多攪了幾下,讓沉底的玉米渣浮上來些,留給女兒美蘭。
六歲的美蘭還在熟睡,小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瘦削。金英淑凝視女兒片刻,從墻角的鐵罐里摸出半塊餅干,輕輕放在女兒枕邊——這是前天外國游客落在酒店,她偷偷藏起來的。在朝鮮,酒店的清潔工必須經(jīng)過嚴(yán)格審查,但面對女兒日益突出的肋骨,金英淑學(xué)會了在監(jiān)視的目光下做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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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時,天剛蒙蒙亮。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金英淑拉緊衣領(lǐng),加入了自行車的人流。從大同江邊的宿舍區(qū)到平壤紡織廠,要騎四十分鐘。路上,她經(jīng)過倉田街新建的高層住宅——那些窗戶里亮著溫暖的燈光,據(jù)說住在那里的人每月能分到兩公斤肉。
“英淑!”同事樸貞順從后面追上她,壓低聲音,“聽說今天有特別配給。”
金英淑的心跳快了一拍:“肉?”
“不知道,但車隊昨晚進(jìn)了廠區(qū)。”樸貞順的眼睛在晨霧中閃著光,“也許是國慶節(jié)剩下的。”
她們到廠門口時,已經(jīng)聚集了幾十名女工。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在朝鮮,工廠不僅是工作場所,更是生存保障——糧食配給、醫(yī)療、子女教育都系于此。而今天,關(guān)乎生存的或許更多。
七點(diǎn)整,門開了。女工們涌入車間前,先去了配給處。隊伍很長,但異常安靜。輪到金英淑時,窗口后的男人推出一小袋東西:500克玉米面、一小把干菜,還有——她的呼吸停住了——一塊掌心大小的豬肉。
肉是凍硬的,肥肉部分占了大半,但在晨光中,它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金英淑的手指顫抖著接過那塊肉,冰涼的觸感讓她確信這不是夢。她小心地把肉裹在手帕里,再放進(jìn)最里面的口袋,緊貼著胸口。
車間里,紡織機(jī)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金英淑負(fù)責(zé)監(jiān)督六臺織機(jī),每天工作十小時。溫度始終維持在十五度——為了機(jī)器,不是為了人。她的手指生著凍瘡,在紗線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你那塊肉打算怎么吃?”午休時,樸貞順湊過來問。
“煮湯。”金英淑不假思索,“美蘭咳嗽一個月了,需要營養(yǎng)。”
“不給自己留點(diǎn)?你瘦得不成樣子了。”
金英淑搖搖頭。她想起去年冬天,母親去世前的樣子——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一場感冒就奪走了生命。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英淑,人要像草一樣,根扎得深,再冷的冬天也能熬過去。”
但草也需要養(yǎng)分啊。
下午三點(diǎn),車間突然停電了。在朝鮮,停電是常事,但這個月的頻率特別高。女工們坐在黑暗中,沒有人說話。寒冷迅速占領(lǐng)了車間,金英淑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微弱的光線中緩緩上升。
“聽說農(nóng)村更糟。”黑暗中,一個聲音說,“我姐姐在江原道,她說孩子餓得晚上睡不著,抱著肚子哭。”
“至少我們還有配給。”另一個聲音接道,“農(nóng)村連玉米芯都磨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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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英淑握緊了口袋里的肉。她想起五年前,丈夫被派往非軍事區(qū)附近修建基礎(chǔ)設(shè)施,再也沒回來。官方說是意外事故,但一起工作的人偷偷告訴她,是餓暈了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那時他們的配給被削減了三分之一,丈夫總把自己的那份留給她和美蘭。
“人不是鐵打的。”丈夫最后一次回家時說,“但我們是朝鮮人,我們的精神比鐵還硬。”
黑暗中,金英淑流下了眼淚。她趕緊擦掉,怕被人看見。
晚上七點(diǎn),天已經(jīng)全黑。金英淑騎車回家,那塊肉在胸口捂得溫?zé)帷O镒永餂]有路燈,她憑記憶拐進(jìn)自家那棟四層筒子樓。樓梯間的燈壞了三個月,她摸黑上了三樓。
美蘭趴在桌上睡著了,作業(yè)本攤開著。桌上擺著兩個小土豆——那是孩子的晚飯。金英淑輕輕搖醒女兒:“美蘭,看媽媽帶了什么。”
當(dāng)那塊肉出現(xiàn)在桌上時,美蘭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媽媽,這是真的肉嗎?”
“真的。”金英淑的喉嚨發(fā)緊,“我們今天吃肉湯。”
烹飪的過程像一場神圣儀式。金英淑切下三分之一的肉——剩下的要留著,誰知道下次配給是什么時候。她把肉切成極薄的片,再剁成碎末。水燒開后,她先放入干菜和一點(diǎn)鹽,最后才撒入肉末。香味彌漫開來時,美蘭趴在鍋邊,深深吸氣。
“好香啊,媽媽。”
肉湯煮好了,金英淑給美蘭盛了滿滿一碗,自己碗里只有清湯和幾片菜葉。美蘭喝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起來:“媽媽,你也喝!”
“媽媽在廠里吃過了。”金英淑說謊時,胃部傳來一陣絞痛。
美蘭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說:“媽媽,我們一人一半。”不等金英淑反對,她已經(jīng)把半碗湯倒進(jìn)母親碗里,還仔細(xì)地分了幾粒肉末。
那一刻,金英淑再也忍不住淚水。她抱住女兒,感到孩子肩胛骨尖銳的觸感。美蘭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個小大人:“媽媽不哭,春天快來了。”
那晚,美蘭睡著后,金英淑坐在黑暗中,思考著一個問題:為什么在二十一世紀(jì),吃肉仍然是一種奢侈?為什么她的女兒,在首都平壤,會為了一碗肉湯而歡欣鼓舞?
窗外,遠(yuǎn)處的主體思想塔亮著燈光,像一支指向天空的火炬。宣傳車緩緩駛過,喇叭里播放著歌頌領(lǐng)袖的歌曲:“我們無所羨慕……”金英淑想起工廠會議室里懸掛的標(biāo)語:“苦難的行軍已經(jīng)勝利。”
她低頭看看自己生滿凍瘡的手,想起口袋里剩下的那小塊肉。也許,對普通人來說,苦難的行軍從未結(jié)束,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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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美蘭的咳嗽又開始了。金英淑拍著女兒的背,感到那小小的身體在她懷中顫抖。她起身燒水,從珍貴的藥包里取出最后一片感冒藥——那是用三斤玉米面換來的。
“媽媽,我會死嗎?”美蘭突然問。
“不會的。”金英淑抱緊女兒,“春天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春天真的有更多吃的嗎?”
“有,會有野菜,也許還有魚。”金英淑說著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話。
美蘭安靜了一會兒,輕聲說:“那我要等到春天。”
金英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允許自己承認(rèn):她害怕冬天。不是怕冷,而是怕寒冷會奪走她最后所擁有的。在朝鮮,冬天不僅是一種氣候,更是一種生存狀態(tài)——一種需要調(diào)動全部勇氣、智慧和運(yùn)氣才能度過的漫長考驗。
第二天早晨,金英淑又在凌晨四點(diǎn)醒來。美蘭還在睡,枕邊放著昨晚省下的半塊餅干。金英淑輕輕將餅干放回鐵罐,為女兒煮了稍稠一點(diǎn)的玉米粥。
出門前,她看了一眼墻上丈夫的照片——那個微笑的年輕人,相信未來會比現(xiàn)在更好。金英淑不知道未來會不會更好,但她知道,只要美蘭還需要她,她就會在每個凌晨四點(diǎn)醒來,騎過寒風(fēng)凜冽的街道,去爭取一塊掌心大小的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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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行車上,她突然想起母親的話:“人要像草一樣。”金英淑現(xiàn)在明白了,草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熬過冬天,而是在春天來臨時,依然記得如何生長——盡管土地貧瘠,盡管養(yǎng)分稀少。
她的口袋里,那塊剩下的肉還包在手帕里。那是希望,是承諾,是一個母親能給予女兒的全部未來。在平壤的晨光中,金英淑蹬著自行車,匯入了為生存而奔波的人流。他們每個人心中都揣著一小塊肉,或一小把米,或一個簡單的愿望:熬過這個冬天,迎來下一個春天。
因為在這個國家,普通人用一生學(xué)習(xí)一件事:如何在期待每頓飯都有肉的日子里,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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