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在黃昏時分抵達平壤的。林秀云隨著人流走下站臺,第一眼就看見了李英愛——那個穿著橄欖綠制服、舉著“中國技術交流團”牌子的朝鮮導游,瘦得像秋天最后的蘆葦。
“歡迎中國同志。”李英愛的中文有東北口音,握手時,林秀云感到她手心粗糙,有很多繭。
去酒店的大巴上,李英愛開始講解。她的聲音平穩流暢,像背誦課文一樣介紹著沿途的建筑:那是主體思想塔,高一百七十米;那是柳京飯店,三百三十米,曾經是世界上最高的酒店之一。每個數字都精確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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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云注意到,李英愛說話時,右手一直放在制服口袋里,不時微微動一下。后來她看清了,那是在數什么東西——不是錢,是更小的,像是……藥片?
第一頓晚餐在酒店的涉外餐廳。銅碗里擺著七樣小菜,每人一碗冷面,還有一小碟烤肉。李英愛站在桌邊,等大家都坐定了,才走向角落里的員工桌。她從隨身布袋里拿出鋁飯盒,背對著所有人,吃得很快,肩膀微微聳動。
林秀云假裝去洗手間,經過時瞥了一眼——飯盒里是半盒米飯,上面鋪著幾片腌白菜,看不到一點油星。
回到座位,林秀云看著自己面前那碟烤肉,突然沒了胃口。
夜里,同屋的小張說:“李導游好像特別節省,連塊肉都舍不得吃。”
林秀云沒說話。她想起1980年的河南老家,母親也是這樣,把肉全給孩子,自己啃窩頭。那時母親說:“等日子好了,媽天天吃肉。”
母親去年去世了,臨終前終于過上了“天天吃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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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參觀少年宮。孩子們表演樂器時,林秀云注意到李英愛又把手伸進口袋。這次她看清楚了——真的是藥片,白色的,很小。李英愛趁人不注意,迅速塞進嘴里,連水都沒喝就咽下去了。
表演間隙,林秀云湊過去:“李導游,你不舒服?”
李英愛愣了一下,隨即微笑:“有點低血糖,老毛病了。”
她的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但眼睛深處有藏不住的疲憊。
中午在玉流館吃餃子。朝鮮的餃子很小,一口一個,每人二十個。李英愛照例坐在員工桌,這次她飯盒里的內容多了一點——除了米飯和咸菜,還有兩個餃子。
林秀云數了數自己盤里的餃子,吃了十個就飽了。她看看周圍,技術員老王胃不好,只吃了五個;小張在減肥,吃了八個。剩下十七個餃子,靜靜地躺在盤子里。
按照慣例,這些剩菜會被倒掉。
李英愛開始收拾桌子時,林秀云突然說:“李導游,能給我個飯盒嗎?這些餃子我想帶回去當夜宵。”
所有人都愣住了。涉外酒店有嚴格的食品安全規定,不允許外帶食物。
李英愛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隨即明白了什么。她點點頭:“我去問問。”
她回來時,手里拿著一個干凈的鋁飯盒。林秀云把十七個餃子小心地裝進去,蓋上蓋子,推到李英愛面前:“麻煩您幫我保管一下,晚上我去您房間拿。”
兩人的目光相遇,李英愛的手抖了一下。她接過飯盒,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易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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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參觀地鐵。在地下百米深的站臺上,李英愛講解著防空設施。突然,她身體晃了晃,扶住了墻壁。
“怎么了?”林秀云扶住她。
“沒事……可能有點缺氧。”李英愛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秀云從包里掏出巧克力——中國帶來的德芙,遞給李英愛:“吃一點。”
李英愛看著巧克力,眼神復雜。她接過來,沒有吃,小心地放進口袋:“謝謝,我……帶回去給孩子嘗嘗。”
“你有孩子?”
“女兒,六歲。”說到女兒,李英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露出真實的笑容,“叫順姬,很乖。”
回酒店的路上,經過一片居民區。李英愛照例說:“請大家看左邊,那是我們新建的體育中心。”
所有人都轉向左邊。林秀云卻看向右邊——小巷里,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身上的衣服很單薄,腳上的膠鞋破了洞。深秋的風吹過,他們縮了縮脖子,但沒有停止游戲,笑聲清脆地飄進車窗。
李英愛的講解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聲音有些發緊。
那天晚上,林秀云沒有去拿餃子。她讓餃子留在李英愛那里,假裝忘了這件事。
第三天是技術交流會。李英愛不用全程陪同,只負責接送。中午休息時,林秀云看見她坐在酒店大堂的角落,膝蓋上攤著一個小本子,正在寫字。
林秀云走過去,李英愛迅速合上本子,但沒來得及——林秀云瞥見本子上的字跡,一行中文,一行朝文。
“能看看嗎?”林秀云問。
李英愛猶豫了一下,把本子遞過來。
正面是工整的中文記錄:“林工(女)45歲,電氣專家,細心,注意觀察。王工58歲,高血壓,走路需慢。張工32歲,好問,對數據敏感。”
背面是朝文小字。林秀云看不懂,但看見其中一行旁邊畫著個小藥瓶,瓶子是空的;另一行旁邊畫著個小碗,碗里只有幾粒米;還有一行旁邊畫著個小女孩,女孩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像是一塊糖?
“這是……”林秀云指著那些小圖。
李英愛沉默了很久,低聲說:“我母親的藥快吃完了。這個月的糧食配給少了三分之一。順姬……她從來沒吃過巧克力。”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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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云把本子還給她,什么也沒說。有些苦難,語言是蒼白的。
晚飯后,林秀云敲開了李英愛的房門。李英愛住的是員工宿舍,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桌上擺著那個鋁飯盒,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餃子……”林秀云說。
“在這里。”李英愛打開飯盒,十七個餃子一個不少,已經涼了,但保存得很好。
林秀云看著餃子,突然說:“能給我兩個嗎?我有點餓了。”
李英愛愣了一下,用筷子夾出兩個餃子。林秀云接過,慢慢吃著。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在冰箱里放了一天,面皮有點硬,但餡料的味道還在。
“很好吃,”林秀云說,“你也嘗嘗。”
李英愛搖搖頭:“我吃過了。”
“就當陪我吃,”林秀云堅持,“一個人吃飯不香。”
李英愛終于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要把味道刻進記憶里。
吃到第五個餃子時,她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滴進飯盒里。她沒有擦,任由淚水流淌。
“對不起……”她低聲說。
“不用說對不起,”林秀云說,“我母親也這樣。以前家里窮,有點好吃的她都留給我們,自己說不愛吃。”
李英愛抬起頭,眼睛紅腫:“順姬上次吃肉,是三個月前,她生日。我從黑市換了一兩肉,包了五個餃子。她吃了三個,留了兩個給我。我說媽媽吃過了,她不信,把餃子硬塞進我嘴里。”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餃子。”
林秀云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里面是她從中國帶來的常用藥:感冒藥、退燒藥、胃藥,還有兩盒抗生素。她把這些藥放在桌上,又拿出五百元人民幣。
“藥給你母親,錢給順姬買雙棉鞋,”她說,“朝鮮的冬天,很冷吧?”
李英愛看著那些藥和錢,手懸在半空,沒有接。
“我不能要,”她說,“有規定……”
“就說是我忘在房間的,”林秀云說,“你撿到了,準備上交,但還沒來得及——等我走了,你再‘忘記’上交。”
李英愛的手還在顫抖。
林秀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涼,關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的手。
“我母親沒等到好日子,”林秀云說,“但你母親還能等,順姬還能等。活著,等下去,日子總會好的。”
李英愛終于接過布袋和錢,緊緊抱在懷里,像抱著最后的希望。
第四天是分別的日子。清晨,林秀云在酒店門口等車時,看見李英愛從街角匆匆跑來。她手里拿著一個小布包,塞給林秀云。
“給,”她喘著氣,“我自己做的,不好,但是……心意。”
布包里是一雙毛線手套,紅色的,織得很密,但針腳不太均勻,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緊。
“順姬織的,”李英愛有些不好意思,“她學了三個月,這是第一雙成品。她說,謝謝中國阿姨的巧克力。”
林秀云戴上手套。大小正好,羊毛很暖,雖然做工粗糙,但每一針都扎實。
“告訴她,手套很暖和,我很喜歡。”
火車開動時,李英愛站在月臺上,站得筆直,像第一天見面時一樣。她揮手告別,臉上是標準的微笑。
林秀云從車窗望出去,直到那個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晨霧里。
回到中國后,林秀云經常想起那十七個餃子。她開始學包餃子,白菜豬肉餡的,包得很小,一口一個。她包了很多,凍在冰箱里,但自己很少吃。
同事問她為什么包這么多餃子。
她說:“練習。”
其實她是想,如果有一天能再去朝鮮,她要帶一冰箱的餃子,給那個叫順姬的女孩,給那個舍不得吃好的導游,給那些在寒風中玩石子的孩子。
半年后,林秀云收到一封國際信件。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地址,里面只有一張照片——一個小女孩,六七歲的樣子,穿著紅色的棉襖,戴著紅色的毛線帽子,站在雪地里笑。她手里舉著什么,仔細看,是一塊巧克力,已經吃掉了一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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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用中文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謝謝中國阿姨。手套暖和。媽媽把藥給姥姥了,姥姥能起床了。我天天吃餃子,媽媽包的。我叫順姬,我七歲了。”
字旁邊,畫著一個小太陽,陽光照在一棟小房子上,房頂的煙囪冒著炊煙。
林秀云把照片貼在冰箱上,和母親的照片并排。
從此,她包餃子時,總會多包一個人的分量——給那個在朝鮮雪地里笑的小女孩,給那個把藥留給母親、把肉留給女兒的導游,給那個在深秋晨霧中漸行漸遠的橄欖綠身影。
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在用盡全力活下去,而自己能做的,只是記住,只是不忘記。
她知道,在某個地方,有個女孩叫順姬,有雙紅色的手套,有塊只舍得吃一小角的巧克力。
還有十七個餃子,涼了,但還在等待。
等待下一個春天,等待下一趟列車,等待下一個不會忘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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