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的哈達鋪,秋風已經帶著一點涼意吹進這個甘肅南部的小鎮。街口的油鍋里,燒餅正“刺啦刺啦”冒著香氣,和幾天前紅軍剛走出草地時那種帶著腐爛氣味的泥水味道,幾乎像是兩個世界。很多年后,一些老紅軍回憶起那一刻,都說有種“真的活回來了”的感覺,卻沒人想到,一塊用舊報紙包著的燒餅,會把中國革命的落腳點引向陜北。
有意思的是,在這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里,黨中央和紅軍高級將領心里并沒有一個完全確定的“終點”。長征要走到哪里去,北上、南下,還是另辟蹊徑,爭論反復出現。道路難走是一回事,方向不明又是另一回事。而恰恰是在最迷茫的時候,一張地方報紙闖入了他們的視野。
一、從草地“死里逃生”到哈達鋪“吃頓飽飯”
如果把哈達鋪當成一個轉折點,那么前面那一大段路,基本就是在“同死神賽跑”。湘江一戰的慘烈自不用多說,中央紅軍從1934年10月開始戰略轉移,接連突破四道封鎖線,強渡烏江、攻打遵義城、占領婁山關、大會理、飛奪瀘定橋,每一步幾乎都踩在敵人的火力縫隙里。指戰員傷亡、掉隊的人數,在長征過程中幾乎沒有精確數字,只能用“慘重”來概括。
真正壓垮體力和意志的,是后來那段草地。1935年夏,中央紅軍進入川西、甘南一帶的高寒地區,面對的是一望無際的沼澤濕地。很多地圖上只用一片綠色簡單標注過去,但走在上面的戰士知道,那一腳踩下去,到底是實地還是泥潭,全憑運氣。有人落進去,本能地伸手去拉,結果兩個人一起下沉,這種教訓反復出現,才慢慢摸索出“放松身體、慢慢挪動”的脫身經驗。
草地的泥水多帶腐敗物質,戰士鞋襪破損嚴重,一旦皮膚破損沾上,容易紅腫潰爛。更糟糕的是,天氣說變就變,雨一下,原本就松軟的地面更難分辨深淺。許多老紅軍提起那段經歷時,都說最怕的就是突然下雨——天上是雨,腳下是沼,人稍不留神就被卷進去。
黃克誠后來在回憶中提到,有一次部隊正在涉河,河水本來就急,暴雨突然傾盆而下,水位猛漲,隊伍被沖散,許多戰士被卷走,再也沒有回來。長征路上打了無數仗,可不少人是倒在看不見敵人的地方。
吃的問題,到了草地中央幾乎成了無法回避的生死考驗。出發前雖然準備了青稞炒面,但途中戰斗頻繁,轉移倉促,很多糧食來不及加工,只能生吞硬咬。雨一淋,炒面結成疙瘩,再加點水成糊糊,喝得下去算好的,有的戰士一聞那股味道就反胃。干糧耗盡之后,野菜、草根、樹皮成了唯一選擇,運氣不好,吃到有毒植物,輕則腹瀉,重則中毒倒下。
走在前面的部隊還能刨到點樹根草皮,后面的連樹皮都難找。不得不說,人餓到極限時,底線會一步步被現實逼退。有人煮皮帶、煮皮鞋,有人把馬鞍皮拆下來煮,有戰士甚至從馬糞里挑出沒消化的青稞粒,洗干凈再吃,喝的則是人尿、馬尿。對外人來說,這些細節聽起來刺耳,但在那一段路上,這真的是活下去的唯一辦法。
能吃的東西耗盡了,就得動用最后的“儲備”——坐騎。彭德懷率領的紅三軍團走在隊尾,當糧食徹底斷絕,戰士已經靠不住時,只能下令宰殺全部坐騎。這批馬肉,支撐了許多戰士跨過草地的最后幾天。有人形容,那幾頓肉吃得眼淚都流在碗里,一口一口咬下去,不只是救命,也像是在咬緊牙關和命運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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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營更談不上什么舒適。草地泥濘,能找到的相對干燥地方極少,紅軍多在河邊、山坳或微微隆起的高地宿營。天氣好時算僥幸,一旦下雨,只能任由冷雨澆透棉衣。到了清晨,值勤人員常常發現有人在夜里靜靜地斷了氣。有人說,走出草地時回頭望那片陰濕的天地,真有一種“從死亡世界回到人間”的感覺,這話并不夸張。
1935年9月,中央紅軍終于走出草地,陸續進入甘肅宕昌縣境內的哈達鋪鎮。各路進入草地的起點不同,走出的地點也不一樣,但對許多戰士來說,抵達哈達鋪那一天,就像過了一次鬼門關。身體透支,隊伍減員,精神緊繃,這支隊伍迫切需要一個能休整的地方,同時也急需一個明確的方向。
二、“要食得好”的命令和一塊用報紙包著的燒餅
哈達鋪在當時是隴南一帶頗有名氣的藥材集鎮。1935年9月18日前后,紅軍先頭部隊首先抵達,隨后中央機關和主力部隊陸續進入。剛到鎮上,很多戰士支撐著卸完裝備,整個人幾乎就癱在地上。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如果再不補給,后面還談什么繼續北上。
黨中央在這里作出一個看似簡單、實則關系全軍生死的決定——必須盡快改善伙食,恢復體力。當時總政治部專門提出“大家要食得好”的口號,每個戰士發一塊大洋,用來改善伙食。這個做法,在長期吃野菜、啃皮帶之后,簡直像宣布“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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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達鋪物產相對豐富,又碰上秋收季節,糧食、肉食都不少。只是因為交通不便,這些東西難以運出,物價自然不高。當時當地商號有八百多家,大洋在這里很值錢:五塊大洋能買一頭肥豬,兩塊可以買一只肥羊,一塊能買五只雞,一毛錢就能買十個雞蛋。再加上之前戰斗中從魯大昌部繳獲的數百擔大米、白面和兩千多斤食鹽,紅軍連隊的伙食標準一下子躍上去了。
作家成仿吾親歷這段歷史,在《長征回憶錄》中寫過哈達鋪的情景:各個伙食單位主食有白面,菜里有羊肉,久未沾油鹽的戰士端起碗來,真的是一口氣連吃幾碗。更有意思的是,總政治部還專門要求部隊邀請周圍群眾來會餐,各伙食單位擺上客桌,請當地老百姓一道吃飯,院子里男男女女,拉家常、講見聞,氣氛熱鬧又親近。
在這里,紅軍一方面用繳獲的糧食、食鹽救濟貧苦農民,幫忙干活,修橋修路,另一方面也把自己的紀律與作風展示給當地百姓看。群眾看紅軍講道理、不擾民、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還主動騰出房子讓紅軍住,照顧傷員,雙方感情很快拉近。1936年紅二方面軍、紅四方面軍長征到達哈達鋪時,當地群眾又一次籌集糧食、牲口支援,還組織蘇維埃政權和游擊隊力量配合紅軍,可見這份信任不是一朝一夕。
在哈達鋪駐扎期間,中央紅軍已經改編為“抗日先遣陜甘支隊”,這名稱本身就透露出一個方向——北上,奔著抗日去。但具體往哪里走?在隴東立足,還是繼續向西北、華北尋找更合適的根據地,當時并沒有人敢拍著胸脯說已經看得很清楚。毛澤東等中央領導在安排休整的同時,也在不停討論下一步行動,心里的那份不安,從回憶材料中都能讀出來。
就在這種既有短暫寬慰又籠罩著迷茫的氣氛里,一件看似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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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二師進駐哈達鋪后,聶榮臻遠遠就聞到街頭燒餅的香味。他本就胃口不好,這一次卻也忍不住動了心。放下行李,他對身邊的年輕戰士楊家華說:“去,給我買個燒餅。”楊家華掏了掏身上不多的錢,干脆全拿出來,買了四塊燒餅回來。
那會兒大家都餓急了,林彪一把抓起一塊,幾口就吃得差不多。聶榮臻接過另一塊,剛咬了一口,抬眼就看到林彪吃得太快,便把紙包遞過去,讓他再拿一塊。林彪也沒客氣,又取了一塊,將包著最后一塊燒餅的紙遞還給聶榮臻。聶榮臻隨手把那塊燒餅讓給楊家華,自己則低頭看起那張當做包裝紙的報紙。
“是《山西日報》。”他隨口念了一句。
原本只是想隨便翻翻,打發吃東西的功夫,誰知視線落在一則消息上,人一下子就愣住了。嘴里嚼著的餅不動了,手也停在那里。幾秒鐘之后,他整個人猛地站起來,攘臂而起,聲音一下拔高:“快,把通訊員叫來,上報毛主席,趕快騎馬把這張報紙送給老毛,送給中央!”
屋里的人都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等他稍微緩過勁,對林彪解釋時,話已經顧不上潤色:“陜北還有根據地,劉志丹帶著一支隊伍,在那邊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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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彪一聽,顯然也被觸動了,連著問了兩句:“真的嗎?真的嗎?”然后才慢慢坐下,把手里那塊燒餅掰了一小塊,低頭思索起來。對于這些長期尋找落腳點的指揮員來說,這消息的重量可想而知。
值得一提的是,聶榮臻當時對身邊那個幫忙買燒餅的小戰士也沒忘記。等情緒平復,他走到楊家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說:“小鬼,你可是立了大功呢!你那張報紙買得好,你的燒餅買得好。”說完塞給他一塊大洋,還叮囑:“快把你的這塊燒餅吃了,再去買幾塊來。”
三、報紙、布告、傳單:陜北落腳點是如何確認的
需要說明的是,哈達鋪見到的并不只有一張《山西日報》。在短短幾天里,中央領導人和軍隊干部通過多種渠道拿到了數量可觀的報刊資料。《大公報》《中央日報》《晉陽日報》《西安報》等當時在西北地區流通的報紙,都被他們翻了個遍。
《大公報》在其中頗為關鍵,這份報紙當時在全國有一定影響力,對西北局勢的報道也比較集中。張聞天在1935年9月22日寫過一篇讀報筆記,里面摘錄了九則重要消息,有六則就來自《大公報》。這些報道,不約而同提到陜北紅軍動向、陜北蘇區的存在以及國民黨軍隊圍剿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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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關于陜北的消息會集中出現在這些報紙上?這與山西、陜北的地緣關系有關。山西與陜西相鄰,晉西地區既有國民黨軍隊,也有中共地下組織和游擊隊的活動。外來的記者如果想了解陜北局勢,往往會先到太原,與閻錫山、地方軍政人員接觸,再通過他們掌握的情況寫報道。《大公報》的主筆就曾到太原,通過閻錫山方面掌握了不少關于陜北紅軍的資料。
閻錫山關注陜北紅軍,并不是出于好感,而是防范。他擔心陜北革命力量向晉西滲透,所以山西地方報紙上關于陜北的消息反而更加密集。《山西日報》《晉陽日報》當時都是地方較有影響的報紙,對劉志丹領導的西北紅軍在三邊地區活動、攻占縣城等情況都有連續報道。
值得注意的是,聶榮臻當時拿到的那張《山西日報》,并不是唯一的情報來源。早在紅軍進哈達鋪之前,毛澤東就特意吩咐梁興初、曹德連等人,執行任務時要多搜集國民黨方面的報刊雜志,特別是近期的。很快,他們在一次化裝行動中有了收獲:在哈達鋪附近,一位國民黨部隊的少校副官路過,隨身攜帶不少報紙和書籍,被紅軍繳獲后,里面就有提到陜北劉志丹部隊的報道。
這些報紙很快送到正在行軍途中的軍團首長手里。林彪、聶榮臻看完,連同那張包著燒餅的《山西日報》一起轉呈給毛澤東。這些材料互相印證,使得“陜北有一塊紅軍根據地”不再只是零散傳聞,而有了相當可靠的依據。
李維漢后來在回憶中提到,當時在哈達鋪討論問題時,有一張《山西日報》擺在桌上,上面刊載了蔣介石派大軍圍剿陜北劉志丹的消息。反過來看,這正說明陜北確實存在一支規模不小的紅軍部隊,并非孤立零星的游擊隊。中共中央于是意識到,那里可能是一個可以會師、可以經營的根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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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覺哉在街上買煙葉,發現包煙葉的是一張《晉陽日報》。報紙上同樣有關于劉志丹和西北紅軍的報道,如攻占數座縣城、紅軍與赤衛隊人數可觀等內容。更巧的是,這份報紙的時間、信息,與《山西日報》、《大公報》上的相關報道大致相符,互相印證了消息的真實性。
除了報紙,還有布告和傳單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楊尚昆回憶,當時在哈達鋪,他們看到一份國民黨政府的布告,上面提到劉志丹在三邊地區活動,政府正調兵圍剿。布告本意是宣示“剿共決心”,但從中共一方的角度看,它卻是反面證明——既然要“圍剿”,說明那里有一股不小的紅軍力量。
在老百姓家中,紅軍還發現了一張紅軍自己印發的傳單,標題大意是“紅軍占領中心城市的偉大勝利”。這說明陜北紅軍不光是打游擊,還能攻占重要縣城,足以支撐一個區域性根據地。布告和傳單,一個從敵方,一個從我方,卻在內容上相互印證,使中共中央對陜北革命根據地的判斷更有底氣。
從哈達鋪再往前走,榜羅鎮又提供了一批關鍵資料。當地一所高小學校給紅軍提供了藏在校內的報紙雜志,毛澤東和其他領導人整天泡在這些資料里,一份一份翻過去,把有關陜北、華北、全國政治軍事形勢的內容用紅鉛筆劃出來,集中討論。陳昌奉回憶,毛澤東一到哈達鋪,就直奔一處郵政代辦所,翻看所有能找到的報紙,把有用的全拿回住所,夜里幾個人圍著桌子,一段一段圈點。
通過這些報刊、布告、傳單和地方材料,中共中央逐漸形成一個清晰判斷:陜北不但有一支規模不小的紅軍,而且已經形成一定范圍的蘇區;西北地區敵人雖強,但控制并不牢固;陜甘晉交界一帶的地理位置,有利于將來開展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也有利于和華北、關中地區聯成一片。
1935年9月下旬,毛澤東在哈達鋪的關帝廟里召集干部會議,在掌握了上述各類情報之后,明確提出部隊北上,爭取到達陜北革命根據地,與那里的紅軍會合。中央紅軍同時改編為陜甘支隊第一支隊,朝著陜北方向進發。可以說,從這一刻起,長征的落腳點從“模糊設想”變成了“清晰目標”。
從得到消息到最終決斷,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先有零星報道,再有多家報紙互相印證,接著有布告和傳單補充,最后在榜羅鎮的資料里把零散信息串成一條線。聶榮臻手中的那張《山西日報》,只是其中一環,卻恰恰扮演了“點燃警覺”的角色,使陜北問題一下進入中央領導層的核心視野。
從結果來看,陜北落腳的決定,對中國革命的走向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1935年底到1936年,中央先后與陜北紅軍會師,形成較穩定的陜甘寧根據地,后來的延安正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試想一下,如果當時對陜北情況判斷不足,貿然另選他處,后面的故事恐怕要完全改寫。
不過,還是得把話說準:紅軍最終選擇陜北作為長征落腳點,并不是單靠一張報紙,或者一塊燒餅決定的。那張包著燒餅的《山西日報》,只是眾多情報來源中一個特別鮮明的節點,它讓一個正在焦慮尋找方向的集體,看到了另一支紅軍還在堅持斗爭的確切跡象。若將整個過程比作搭橋,這張報紙是一塊關鍵橋板,卻不是全部支架。
在長征那條漫長的路上,很多決定看起來似乎帶有偶然性,實則背后都有大量信息的積累、反復的討論和謹慎的斟酌。哈達鋪的燒餅和報紙,正是這種“偶然之中有必然”的一個縮影:戰士們借它改善伙食,恢復筋骨;指揮員借它捕捉信息,校正方向。等到部隊舉步向北,離開哈達鋪的時候,多數人只記得吃過一頓飽飯,心里卻已經無形中,把陜北這兩個字刻得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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