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邊緣，老板求生

在公司虧損數百萬元時，王麗刷了10萬元信用卡，從江西上饒趕到浙江義烏，報名了雙童商學的課程學習。

她的服裝數碼印花廠經營狀況一度跌入低谷，曾嘗試引進一些外部管理人才，仍沒有起色。“我已經完全沒有方向了。”她回憶道，“當時就想，如果真能學到東西，這筆錢或許能改變我的人生。”

她抓住的“救命稻草”，不是傳統的培訓機構和高校商學院，而是有“吸管大王”之稱的樓仲平。作為義烏雙童日用品有限公司的創始人、董事長，樓仲平把每根利潤只有0.0008元的吸管，做到了全球行業領先，并主導制定國際標準。從2020年起，他通過雙童商學，系統分享自己的經營理念和方法。

近年來，在傳統商學院體系之外，一批民營企業家開始走向商學教育的臺前，受到企業主追隨。民營企業家在守業、轉型和與公眾溝通中，面臨著過去未曾遭遇的全方位挑戰。西貝創始人賈國龍近期表示，“預制菜風波”導致西貝客流斷崖式下滑，被迫關閉全國30％的門店止損。在社交媒體時代，企業創始人傳統的溝通與管理方式，使企業更易受輿論風暴沖擊，而企業決策高度依賴創始人個人也放大了經營風險。

作為“92派”企業家代表之一，黃怒波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坦言：“我們這一代企業家，很多都是高敏感人群，大家靠著狼性沖出來，也更容易陷入焦慮。”2020年，他與知名經濟學家張維迎聯合創辦辛莊課堂，面向中青年創業者，嘗試探索一條不同于傳統 MBA 的商學教育路徑，在價值觀層面培養更健全的企業家精神。據了解，賈國龍也是辛莊課堂的學員。

眾多在經營困境中尋求“救命稻草”的民企老板，越來越被成功企業家的“商學院”吸引。他們為經濟轉型期的民營企業提供了迫切需要的確定性答案：不僅輸出經過驗證的經營方法論，直接針對生存、管理、轉型等真實難題給出解決方案，還通過構建企業家社群實現資源鏈接與互助。這股潮流，正在深刻重塑中國商學教育的格局。

雙童商學思享薈學員在進行企業案例作業分享。圖/受訪者提供

辦學成了“正事”

2025年10月底，胖東來創始人于東來宣布推出深度學習班，每次限10人，學費高達100萬元，引發熱議。此前，他與聯商網合作的“種子班”“總裁班”，早已在零售行業一席難求。

樓仲平決定開商學課的時間更早。2020年，他接到一家線上教育平臺的電話，邀請他開課。樓仲平拒絕后，助理周上卻提議，不如公司自己辦一個商學院。

這一想法并非憑空而來。樓仲平是熱播電視劇《雞毛飛上天》的原型人物之一，他白手起家，把吸管生意做到了全球領先。在此之前，早有許多高校、教育平臺邀請他分享創業課程。

隨后雙童商學由周上主導創立，如今她擔任院長。周上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商學院的課程并非一開始就成體系，而是在不斷接觸學員、反復了解需求的過程中逐步完善的。

樓仲平的學員畫像非常清晰：多數和他一樣白手起家，是中小民營企業經營者，公司營收在幾千萬元到5億元之間。據周上觀察，這些老板并非沒有能力，但當企業進入快速擴張期或外部環境發生變化時，原有的管理經驗跟不上了。

上圖：樓仲平為雙童商學2634班裂變營學員分享課程。圖/受訪者提供

下圖：雙童商學學員在雙童車間現場深度學習。圖/受訪者提供

課程起初只是研學，半天或一天時間，參觀生產線，聽樓仲平講創業故事和管理經驗。但周上發現，很多學員最好奇的是公司內部如何運轉。近年來，樓仲平在內部推動員工創業，已孵化出16個創業體、26個經營體，商學院本身也是其中之一。

在國內民營企業中，日本企業家稻盛和夫的“阿米巴模式”已經流行多年，但現實中照搬并不容易。“很多人覺得雙童的模式和阿米巴不太一樣，但又融合了一些東西。”樓仲平和團隊開始將自身經驗系統化，設計出聚焦內部創新的“裂變營”。隨后，課程延伸，又增加了管理、薪酬績效等實戰課程，以及更偏向價值觀交流的“思享會”。2024年，參與過雙童商學的企業管理者已超過3萬人。

不同于零散的培訓或私董會，這類商學模式，主要圍繞一個核心企業家，試圖形成一套可復制、成體系的教育產品。這讓人聯想到日本“經營之圣”稻盛和夫，他曾創辦“盛和塾”，通過講座、研討和問答，親自指導全球上萬名企業家。

類似的故事，也在河南許昌上演。2021年，尚未全網刷屏的胖東來，在零售業內早已是公認的標桿。于東來已經成功調改了洛陽、信陽等地的多家商超，許多同行不斷前往許昌“取經”。

早在2011年，45歲的于東來便公開表示，希望在50歲時成為“傳道者”。2022年，零售門戶網站聯商網找到于東來，與他合作，先后推出了“種子班”與“總裁班”。從員工薪酬、工作時長到選品服務，再到企業家人生觀，于東來輸出的內容，幾乎覆蓋企業經營的每個層面。“種子班”面向企業，于東來一對一輔導，首期收費50萬元，后續降至30萬元。“總裁班”面向個人，名額限100人。2025年的招生信息顯示，總裁班一年三次課程，包含啟蒙課、于東來親授的理念課，以及調改案例的實操課，每次2—3天，學費10萬元。

辛莊課堂同樣有清晰的教學內核。辛莊是陜西榆林的一個村莊，也是學者張維迎的家鄉。2020年，黃怒波提議，在這里創辦一個微型商學院，不發文憑、不講技巧，而是提供一個場合，讓張維迎系統傳播對企業家精神的思考。“作為改革開放的受益者，我認為企業家精神是民族財富，企業家精神觀點必須有人講。”黃怒波說。同時，他本人出任課堂的（商業）實踐總導師。

在張維迎看來，中國經濟在經歷高速增長后，進入經濟結構調整和轉型升級的新階段，更需要企業家發揮作用，推動創新驅動發展。

黃怒波和張維迎明確每期僅招收30人，“老師能記住每個學生，學生也都能和老師深度對話”。在招生上，他們不看企業規模，但要求是創始人身份，聚焦解決企業家的根本價值觀問題：企業家不能只是為了賺錢，他們究竟為何存在？

出乎黃怒波意料的是，辛莊課堂第一期沒做什么宣傳，報名名額很快滿了。從2020年至今，辛莊課堂已招生五期，學員結構在不斷“迭代”：第一期以傳統行業為主，房地產、礦業居多；但從第二期開始，科技領域企業家的比例明顯上升，目前已超過一半，三分之一具有海外背景，不少人是博士。“這個變化，在某種程度上也折射了中國產業結構的轉型。”

黃怒波也注意到，近來投身商學教育的企業家，多活躍于20世紀90年代，也包括馮侖、王石等人聯合發起的“運河商學”。在他看來，這一代企業家，正逐步從經營一線退居幕后，他們積累了豐富完整的實踐經驗，也有責任意識。如今中國經濟處在轉型階段，他們有能力，也愿意分享經驗，供當下的企業家參考。

胖東來創始人于東來 圖/IC

民企的“真實需求”

王麗對商學教育并不陌生。在她的辦公室里，還放著之前高價去上海培訓時買的“真經”教材，里面多是“如何提升領導力”“贊美員工的四大技巧”“讓員工燃燒起來”等內容。王麗翻了一些章節，直言這些理論聽上去都對，但一學就會，一用就廢。光憑語言技巧，解決不了工廠的管理問題。

王麗初中肄業，此前經營一家母嬰超市。2018年，她跨行進入服裝數碼印花領域，主要做海外訂單。公司規模不大，在2021年前后，員工有四十多人，年營收一兩千萬元。

她遇到的管理問題非常具體：訂單時多時少，生產節奏很難把控。客戶部接單多了，生產部抱怨人手不夠。訂單少了，工人又覺得沒活干。生產和銷售部門經常“打架”，車間里爭吵不斷，中層干部三天兩頭找王麗訴苦，工人接連離職。

在短視頻平臺上，王麗被樓仲平的分享吸引了。兩人有著相似的“基因”：都是生產型企業，都從零起步，甚至吸管的利潤可能還不如服裝印花。王麗相信，樓仲平能把企業做到如今的規模，管理上一定有過人之處。她趕到義烏，最初就想弄明白一件事：雙童為什么能留住人？

實際上，王麗學到的正是一套非常具體的做法。在導師建議下，她招了一位助理，專門負責協調她與生產、銷售負責人之間的溝通，推動決策能夠落地。后來，她把這位助理也帶到雙童一起學習。另一個調整是業務聚焦。受樓仲平專注吸管賽道的啟發，王麗砍掉2D印花生產線，全力轉向3D定制產品，解決了長期困擾她的訂單延期問題。“以前趕不上交貨期，生產的衣服全變成庫存，40塊錢一件最后只能兩塊錢處理。現在貨能賣出去了，現金流就回來了。”如今，她的公司已經實現扭虧為盈。

王麗的經歷，也折射出了一種真實的需求：市面上的管理理論很多，但許多中小企業更渴望的，是在相同領域的成功企業身上，找到能直接拿來用的方法。

周上注意到，很多學員被雙童的內部創新機制吸引而來，但回到企業后卻反饋無法落地。“我們很困惑，文件、合同等所有能交付的材料，幾乎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們。”在調研后，團隊發現，不少企業最欠缺的不是創新方法，而是最基礎的管理制度。比如，一些年營收在幾千萬元的公司，甚至沒有系統的薪酬績效體系，工人只發固定工資，“有沖勁的員工也會躺平，或者離職”。后來，薪酬績效被雙童商學單獨列為實戰課。

位于河南許昌的胖東來總店“天使城” 圖/視覺中國

同樣，追隨胖東來的零售業老板，大多也是想“抄作業”。江西聚暉超市總經理周慶林是聯商東來“總裁班”學員，他曾在采訪中坦言，自己調整小型超市時，“100％都是抄”。他對標了胖東來80％的自有品牌，又參考此前“種子班”企業的實踐經驗，比如向成都同行學習烘焙經營，向青海一家企業學習合作模式。兩年內，他的企業營收規模從2億多元增長到4億多元。

這種選擇，也有現實門檻的影響。瑞基集團聯合創始人劉士一，在2009年讀過上海大學MBA，后來在該校MBA中心擔任企業導師十多年，同時也是雙童商學的學員。他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提到，高校商學院的學員多以職業經理人為主，主要目的是追求學歷，提升技能。但到樓仲平、于東來課堂學習的，幾乎清一色是企業所有者和創始人。

在他看來，尤其是江浙滬第一代的民營企業家，他們實踐能力非常強，但普遍學歷不高，很難通過考試進入傳統MBA體系。相比之下，企業家辦學，門檻更低、流程更直接，也因相似的創業經歷，學員更容易產生身份認同。

辛莊課堂的嘗試，則指向了傳統商學院較少觸及的認知與價值層面。曾擔任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的張維迎坦言，傳統MBA課程教不出真正的企業家，管理知識對企業家有用，但并不能培養企業家本身，“企業家有點像歌唱家，先天素質很重要，后天也需要持續訓練”。

“辛莊課堂不是要替代MBA，我們是互補關系。”張維迎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在他的學員中，不少人都讀過MBA或EMBA。

胖東來天使城店內忙碌的員工 圖/視覺中國

張維迎主要負責設計課程，但不教具體管理知識，人文素養類內容占比很高。2025年12月底，他們邀請哲學教授陳嘉映、周濂，討論“后真相時代如何看待真”。此外，團隊也會邀請不同領域的專家，講歷史、美學、經濟增長、國際關系，探討企業家與科學家的差異，以及從創新與投資的角度討論什么是真正的創新等。

這源于張維迎對企業家精神的理解。他將其定義為一種基于想象力、判斷力與創造力的決策能力，辛莊課堂為此提供一個拓展認知、激發思考的交流平臺。

只要課程時間確定，黃怒波每一節都會到場，從早坐到晚。在他看來，學員大多已是成功的企業家，來到這里，更多是為了印證經驗或者判斷。“比如我們請歷史學家來講清末民初的民營經濟史、講招商局的案例，大家聽完，或許更能理解自身所處的社會地位，明白民營企業是始終存在、持續生長的力量，這是書本上不會教的。”黃怒波說。

更迫切地尋找“確定性”

在樓仲平和于東來的課堂上，一個被高頻提起的話題是如何對待員工。

于東來在不同場合都強調自由與愛，“要對員工好”“企業的首要價值是員工幸福”。胖東來廣為人知的員工福利，包括周二閉店、春節休假、一個月年假、七小時工作制。胖東來有上萬名正式員工，2024年的離職率只有2.01％。樓仲平推廣他實踐過的“裂變創新”，鼓勵員工在公司內部創業。他還提倡員工內部戀愛，在住房、餐飲、子女就學等方面提供支持。

上圖：辛莊課堂教學基地

中圖：張維迎（左一）在辛莊課堂上

下圖：辛莊課堂四期班。本版圖/受訪者提供

這些理念并不新鮮，甚至略帶雞湯色彩，卻在當下切中了許多中小企業主的真實困境。

王麗在管理時發現，很多員工的去留看心情。她高薪培養了幾名年輕美工，平時請他們吃飯，但員工仍接連離職。生產型企業依賴有經驗的老員工，換人成本高，直接影響產品品質。

周上也觀察到，一旦企業增長放緩，矛盾往往最先在人身上集中爆發。“當企業不再高速發展時，員工不會理解老板的難處，他們更在意工資是多少。”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經營者的另一重困擾是錢怎么分。有些老板愿意分錢，卻怕分錯：對老員工慷慨，容易有人躺平；激勵新人，又很難在新老員工之間平衡。

劉士一分析，經濟高增長時期，許多民企靠老板個人權威就能運轉。如今，經濟整體增速放緩，企業越來越依賴內部協同。“老板需要幫助，而最直接的幫助來自員工。”

更現實的問題是，人口紅利消退，當市場不好時，企業更需要能帶來突破的人才。“以前這些問題被很多民企忽略了，遇到困難時再被提出來，大家就會覺得這個角度可能是對的。”劉士一坦言。

因此，改善員工關系成了許多經營者最容易上手，也最能帶來安全感的改變。2025年的一次分享中，多位跟隨于東來的學員提到，他們最先做的是給員工漲薪、增加假期。一位甘肅連鎖超市董事長坦言，如今競爭激烈、“內卷”嚴重，對員工不好，他們可能單干，成為自己的競爭對手。

此外，成功的企業家或導師，往往也吸引著價值觀相近的追隨者，他們之間也更容易形成一種精神上的“共同體”。劉士一指出，傳統商學院依托高校體系，學員多為職業經理人，更多訴求在于跳槽、資源和人脈。雙童商學或于東來的課堂上，學員之間更偏向互相學習，模式探討，甚至一起抱團取暖。

一位從事高端陶瓷行業的學員告訴劉士一，過去客戶愿意追求美、追求高級，自己“躺著就把錢賺了”。如今消費轉型，產品賣不動了。他四處研學上課，包括到雙童商學上課，成為一種緩解焦慮的方式，“至少在想辦法突破”。

“過去很多老板只要埋頭苦干，就能賺錢。但當潮水退去，經營的問題就浮現出來。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過去怎么成功的，更不知道現在該改變什么，于是自我懷疑，開始向外求解。”劉士一坦言。

在不確定性的環境下，那些歷經艱難卻依然活下來的企業，能給其他人帶來一些信心。劉士一所在的瑞基集團，以外向型業務為主，涵蓋咨詢、進出口貿易和實體制造等領域。近年來，受國際環境變化影響，公司銷售額大幅下滑。董事長試圖推動改革，拆分事業部、強化員工關懷，卻在團隊內部遭遇不少質疑。“當時有100萬元預算，老板選擇投入員工福利，而不是購買設備，我們都很難理解。”他回憶道。

劉士一走進雙童參觀時，仿佛“看到了另一個我們公司”，也看到了自己公司的另一種可能。此后，他逐漸跳出職業經理人視角，以經營者的身份重新理解公司變革，從質疑轉向認同。

稻盛和夫在中國的流行，同樣折射出這一需求。知名企業管理實踐專家劉承元曾分析背后的原因：日趨激烈的市場競爭令經營者身心俱疲，期望在精神上抱團取暖；過去追隨和試圖照搬西式管理收效甚微，想尋找新方式；稻盛和夫的經歷有成功學元素，契合了企業經營者未來輕松走向成功的強烈愿望。

相比之下，張維迎試圖引導企業家，把目光投向更長期、更超越時代的經驗。他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高速變化的世界，從容應對變化的最好方式，是理解那些隱藏在現象背后的不變之物。

曉鳴股份董事長魏曉明，是辛莊課堂第四期學員。當時魏曉明已經60歲，創業32年，將公司做到了中國蛋種雞行業第一股。2025年，公司的雞產品在國內市場率達約25％。即便如此，他內心仍有迷茫。曾有一段時間，“民營經濟退場論”甚囂塵上，不確定感在一些民營企業家中蔓延。

辛莊課堂，讓他重新堅定了信心。“不是頓悟，更像是心里一直想要印證的想法得到了確認。”魏曉明說。張維迎強調，創新就是會有代價，這是企業家的宿命，不需要患得患失。道理很樸素，魏曉明卻在那個當下，更清晰地理解了自己在做的事情。

張維迎也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提到，做企業從來九死一生，企業家真正需要的，是更廣闊的視野與更穩定的內心。辛莊課堂不開“藥方”，但想幫助企業家更從容地做決策。“世界本來如此，重要的是，仍然要有信心主動去做正確的事。”

發于2026.1.26總第122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民企“商學院”，火了

記者：楊智杰（yangzhijie@chinanews.com.cn）

編輯：閔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