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31年，在上海的法租界，一名兩歲多的小孩對著一名印度巡捕說了句讓人背后發涼的話：“你這槍啊，沒我爸爸的好。”說完還指了指家門口的方向。
那會兒正是情報最敏感的時候，陳賡——這個孩子的父親，身份特殊，槍也不假，只不過藏得夠深。
巡捕立馬警覺，跟著孩子找上門。
家里只有孩子的母親王根英，她一愣，心跳得厲害。
但下一秒，她鎮定下來，說那是“永安公司買的玩具槍”，翻箱倒柜找出個模型槍交了差。
巡捕一看沒啥問題，扔下一句臭罵走了。
當時沒人知道，這一來一回有多兇險。
那年，陳賡剛從敵人的牢里逃出來不久，身份比什么都敏感。
要真讓巡捕翻出點兒東西，不光家沒了，命也懸。
這事兒，陳知非長大以后才知道。
他說：“那時候不懂事，差點害了爸爸。”說這話時，他已經快七十歲了。
王根英和陳賡這一對，認得早，走得也快。1923年，王根英在怡和紗廠上夜校，接受進步思想，加入了工人運動。
當時的陳賡，黃埔出身，軍校里是出了名的“機靈鬼”，但說起追人來，還挺跌份兒。
三封情書寫出去，三封都被王根英貼在了工人大會的墻上。
后來還是周恩來出面調和，這段感情才算有了著落。1927年結婚，兩年后，兒子陳知非出生。
不過好景不長。1933年，陳賡再次被捕，王根英精神緊張，開始出現幻覺。
她在水井里看見陳賡的“人頭”，那種壓抑，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的。
后來她也被捕了。
關了四年，直到1937年，才作為周恩來點名的三名政治犯之一被換回來。
再見陳賡時，是在延安。
兩人抱了抱，沒說幾句話，就又分開了。
陳賡被調去前線指揮，王根英留在后方繼續工作。
那時誰都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永別。
1939年，河北南部，日軍大掃蕩。
王根英所在的小分隊好不容易突圍，她卻又折了回來。
原因很簡單——有份重要文件落在原駐地。
她是負責人，不能丟。
結果剛回去，敵人就包了過來。
她沒能逃出來。
據后來戰友回憶，她是被刺刀圍死的。
沒來得及開槍。
也沒留下什么遺物。
她33歲。
那一年，陳知非4歲。
他記不得母親的樣子，只記得那天家里突然沒了人。
父親也不在。
他被送到親戚家，跟著小姨王璇梅生活。
之后的13年，他像個被時間遺忘的孩子。
直到1946年，抗戰結束，他才和父親重逢。
地點在山西郭道。
那天快傍晚了，父親早早站在村口等他。
陳知非那時候17歲，站姿學日本武士，想顯得鎮定點。
他怕父親不認自己。
也怕自己配不上那個“將軍父親”。
可陳賡一眼認出了他，笑著說：“有點神氣。”又拍了拍他的肩，嘆了句：“看你長得多像根英啊。”
那一刻，氣氛才真正松下來。
晚上，他們睡在一個炕上。
陳賡用手從頭摸到腳，像多年沒見的父親確認兒子還活著。
然后問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為我哭嗎？”
陳知非沒多想，說：“會。”
陳賡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之后，陳知非開始了解母親的故事。
他從來沒聽父親說過，但那次陳賡開了口。
講她怎么參加工人運動，怎么藏槍，怎么帶著孩子周旋在租界里。
講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
后來王璇梅也補上了細節。
她說當年姐姐不愿意答應陳賡，是覺得他太滑頭，說話太溜，不像個能過日子的人。
可后來她發現，陳賡不是不靠譜，是太聰明。
當時人人都想活命，他卻敢賭命。
再后來，陳知非才知道，父親在母親犧牲后，曾發誓三年不再婚。
即使后來遇到了傅涯，也等了三年才正式成婚。
傅涯是個極細心的人。
第一次見陳知非，就燉雞、捉跳蚤、改衣服。
陳知非起初不敢叫她“媽”，陳賡說：“咱是一家人。”
陳知非這才放下心，叫了她一聲“媽媽”。
傅涯沒哭，也沒笑，只是點了點頭。
那年，父親是129師師長，正在主持部隊重建。
部隊里的事千頭萬緒，前線不時有小股日軍殘部反撲，國共之間的摩擦也越來越多。
但陳賡每天晚上會抽出半小時，陪兒子說話。
聊母親，聊戰場，聊將來。
這些事兒，陳知非后來都畫進了畫里。
他沒學過正規美術，但筆下的人物有勁兒。
尤其那幅《郭道重逢》，畫面中他和父親站在街中央，兩邊是站得筆直的戰士。
小姨和傅涯站在背景里，神情溫和。
他說：“那天，大家都為我們高興。”
再之后，陳賡去了大西南，傅涯也調去重慶，陳知非回到北京讀書。
那次重逢，成了他們父子之間最完整也是最短暫的團聚。
幾十年后，陳知非再看那幅畫，已經老了。
他說：“這輩子，我媽給了我命，我爸給了我信。”
從那以后，再也沒人那樣叫“紅頭阿三”的槍了。
參考資料：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 編，《陳賡傳》，中央文獻出版社，2000年
王璇梅，《回憶我的姐姐王根英》，載于《中共黨史人物資料》，中共黨史出版社，1985年
傅涯口述，張國星整理，《陳賡將軍的家書與家事》，解放軍出版社，2003年
《陳賡年譜》，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研究部編，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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