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費爾干納考古
古轍深埋荒磧,漢錢靜臥沙坳。
駝鈴曾度玉門遙,千載春眠未覺。
鏡映蟠螭猶動,陶殘篆跡仍昭。
鑿空非是夢迢迢,共認人間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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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轍深處
費爾干納盆地,古絲路北線與中線在此交匯,如兩股血脈匯流成一片豐饒的綠洲。冬日的陽光斜斜地鋪展在無垠的曠野上,考古現場被圍欄圈出一方方探方,像大地被小心剖開的傷口,又似時間之書被輕輕掀開的一頁。中國與中亞的考古專家們俯身于坑穴之中,指尖拂過千年塵土,仿佛在觸摸著歷史那早已冷卻卻依然搏動的心跳。
我蹲在探方邊緣,看一位烏茲別克斯坦老教授用小刷子輕掃一件剛出土的漢代銅鏡。鏡面早已蒙塵,紋飾卻依舊清晰可辨,那蟠螭紋蜿蜒如生,仿佛隨時要游入虛空。他動作極輕,如同拂去嬰兒臉上的微塵,眼神專注得幾乎要融化進那青銅的幽光里。旁邊一位中國年輕學者正用軟毛筆清理一枚五銖錢,錢文“五銖”二字在沙土下若隱若現,如同沉睡千年的密碼。他們之間語言未必全通,但此刻,泥土、器物與目光已構成一種無需翻譯的對話,這沉默的交流,比任何喧囂的宣言都更接近歷史本真的回響。
風從遠處山口吹來,帶著帕米爾高原的凜冽氣息,掠過探方上空時,竟似裹挾著某種古老韻律。我忽然想起《史記》中那句“使者相望于道,商旅不絕于途”,眼前便浮現出駝鈴叮當、車輪滾滾的盛景。那些深陷于黃土中的車轍印痕,此刻正被考古隊員用石膏小心翻模,它們如大地皮膚上永不愈合的刻痕,是時間留下的簽名。每一道凹槽都曾承載過絲綢的柔滑、瓷器的清脆、香料的濃烈,也碾過戍卒的疲憊、僧侶的虔誠、使者的使命。車轍無言,卻比任何史冊都更忠實地記錄著人類彼此靠近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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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位當地牧羊老人牽著羊群經過圍欄外。他駐足凝望,皺紋縱橫的臉龐上寫滿好奇。一位中方隊員遞給他一杯熱茶,老人接過,目光落在探方里半露的陶罐殘片上,忽然用不太流利的俄語夾雜著手勢說:“小時候放羊,在那邊沙丘下也撿到過這樣的碎片,還有小銅鈴……”他指向遠處起伏的沙丘,眼神悠遠,“爺爺說,那是‘天馬’跑過的地方。”傳說中汗血寶馬的故鄉,就在這片土地上。此刻,老人渾濁的瞳孔里映著考古現場的忙碌身影,仿佛兩個時空在沙塵中悄然疊印:昔日商旅的足跡與今日學者的探鏟,在同一個坐標點上完成了跨越千年的握手。
暮色漸濃,探方里的燈光次第亮起,如散落人間的星子。收工時分,中烏兩國隊員圍坐一起,分享馕餅與熱湯。有人拿出手機,播放起一段琵琶曲,那清越的弦音在曠野上飄蕩,竟與遠處清真寺宣禮塔上傳來的晚禱聲奇妙地交織在一起。這聲音的融合,讓我想起那些在墓葬中同時出土的漢式銅鏡與粟特風格的金飾,文明從未真正隔絕,它們總在某個角落悄然相遇、彼此滲透,如同植物根系在黑暗土壤中無聲的纏繞。
夜宿營地,窗外寒星如鉆。我摩挲著白天獲準觸摸的一枚五銖錢拓片,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這小小圓錢,曾流通于長安市肆,也曾叮當落入撒馬爾罕商人的錢袋,它買過中原的茶葉,也換過大宛的葡萄。貨幣本為交換之物,卻無意間成了文明互鑒最樸素的信物。當它最終沉入費爾干納的泥土,便不再屬于任何國度,而成為人類共同記憶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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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又站在探方旁。新翻開的土層里,一截朽木車軸赫然顯現,木質雖朽,榫卯結構卻清晰如昨。考古隊長輕聲說:“看,這就是‘鑿空’的實證。”張騫當年“鑿空”西域的壯舉,原來并非虛指,而是由無數這樣具體的車輪、駝蹄、腳印所鋪就。歷史從不由宏大敘事單獨構成,它深藏于這些微小而堅韌的日常遺存之中。
歸途上,回望費爾干納盆地在晨光中漸漸模糊的輪廓。那些深埋地下的車轍、銅鏡、錢幣,終將被博物館的玻璃罩住,被學術論文反復闡釋。但它們真正的價值,或許在于提醒我們:人類對聯結的渴望,如同植物向光生長般本能而執著。縱使王朝更迭、戰火焚掠,總有些東西會穿透時間,比如一枚錢幣上跨越國界的銘文,比如不同膚色的手共同拂去同一片陶片上的塵埃。
車轍已深埋,道路卻永遠向前延伸。當我們在今日世界筑起新的藩籬時,費爾干納的泥土下,那些沉默的文物正以千年耐心低語:所有偉大的文明,皆因開放而豐盈,因交流而長青。那車轍印痕,是祖先留給后世最深的路標,它指向的不是某個終點,而是人類彼此辨認、相互照亮的永恒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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