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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聚會我豪擲八萬,今年班長又點名,我坦言虧了四十萬真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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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在辦公桌上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來的,是那個沉寂許久的同學群。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冒出來,帶著久違的熱鬧。

      班長朱宇的名字后面,跟著一行字:“各位老同學,一年沒見了,今年聚會的時間地點,大家提提想法?”

      下面立刻跟了好幾條回復,表情包和語音此起彼伏。

      有人提到了我:“去年多虧了江山,那頓海鮮大餐,我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

      “是啊,江山大氣,八萬塊眼都不眨。”

      “今年還得看咱們曾總的。”

      我看著那些快速刷上去的文字,窗外的天色陰沉,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拇指在冰涼的屏幕上懸了許久,最終,我點開輸入框,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今年剛虧了40萬,真請不起了。”

      發送。

      群里的喧囂,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只剩下我那行黑色的字,孤零零地,懸在一片突然降臨的死寂里。



      01

      消息是上午十點多發出來的。

      那會兒我正在看呂熠楠交上來的上一季度運營分析報告。

      報告做得扎實,數據圖表清清楚楚,結論也犀利,直指幾個推廣渠道的投入產出比已經嚴重失衡。

      結論后面,他用加粗字體寫了一句建議:立即收縮,止損為先。

      我把報告合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辦公室朝北,即便是上午,光線也有些不足,桌上的綠植看著都沒什么精神。

      手機就是在那時開始頻繁震動的。

      起初我沒理會,直到它嗡嗡嗡地響成了一片,我才拿起來。

      解鎖,屏幕上是熟悉的群聊界面,“青春不散場(45)”,群名俗氣,但里面是實打實從高中一起走過來的人。

      朱宇的頭像是他穿著白襯衫站在某個論壇背景板前的照片,笑容標準。

      他發了一段語音,點開,是他那口帶著點本地腔調的普通話,熱情洋溢:“老同學們,早上好啊!這轉眼又快到年底了,去年咱們聚得那么開心,今年可不能斷了。

      我初步想了幾個地方,大家看看合不合適?一個還是去年那家海鮮酒樓,檔次夠,地方也熟。

      另一個是新開的江南菜館,環境更雅致些。

      時間嘛,我看就定在下周六晚上,大家應該都沒什么問題吧?”

      下面很快有人附和。

      徐涵柏發了個鼓掌的表情:“班長辛苦!我看海鮮酒樓就挺好,去年那澳洲龍蝦,絕了!”

      袁金鑫緊跟著說:“是啊,去年江山做東,那場面,那氣派,咱們班這么多年,就數去年聚得最風光。”

      幾句話,把去年的場景又勾了起來。

      我仿佛能聞到那股混合著酒氣、海鮮腥氣和昂貴香水味的空氣,能聽到碰杯的脆響和放大了的笑鬧聲。

      有人開始@我。

      “@曾江山,曾總,今年還得您來掌舵啊,您說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

      “江山今年生意肯定更紅火了吧?去年就說要擴大規模,今年得給咱們好好講講成功經驗。”

      我看著那些跳躍的文字,和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滑動,往上翻,全是熱烈的討論,關于地點,關于菜品,關于誰誰誰又開了職,誰誰誰家孩子考上了重點。

      沒有人問一句,江山,你最近怎么樣。

      窗外的雨好像下得密了些,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我把手機屏幕按熄,倒扣在桌面上。

      報告上“止損為先”四個字,刺眼得很。

      02

      報告是呂熠楠熬夜做的。

      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是我半年前從競爭對手那里挖過來的。

      當時看中的就是他腦子活,敢說,做事有股不顧一切的狠勁。

      現在,這股狠勁用在了給我“看病”上,診斷結果還不怎么樂觀。

      “曾總,”早上他來送報告時,臉色有點疲憊,但眼睛很亮,“數據我都復核了三遍,不會有錯。

      上個季度,我們在‘悅享生活’和‘品質圈’這兩個公眾號上的投放,占了推廣費用的六成,但帶來的新客戶轉化,不到百分之五。

      光是這兩項,凈虧損就超過二十五萬。”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這已經不是效率高低的問題了。

      這像是……像是有人壓根沒想讓這些錢產生效果。

      我私下找渠道的朋友打聽了點消息,不一定準,但您聽聽——這兩個號背后的運營公司,好像都跟一個叫‘鑫源文化’的有來往。”

      鑫源文化。

      袁金鑫的公司。

      我靠在椅背上,沒說話,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呂熠楠站了一會兒,把報告輕輕放在我桌子邊緣:“您慢慢看,有事叫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曾總,有些話可能不該我說。

      但做生意,有時候光講老交情,吃虧的是自己。”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送風聲,和雨水敲打窗玻璃的細微聲響。

      去年這個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去年深秋,同學會前一周,也是在這個辦公室。

      窗外是明晃晃的夕陽,把半個房間都染成了金色。

      我剛簽下一筆不大不小的訂單,雖然利潤薄,但現金流看著好看。

      朱宇的電話就是那時打來的,語氣親熱得像昨天才一起喝過酒。

      “江山,聚會的事我張羅得差不多了,就定在‘海王閣’,咱們市最高檔的那家海鮮酒樓!

      包廂我都看好了,最大的那個,帶卡拉OK和獨立衛生間的。

      同學們我都通知了,大家都說你曾總現在是大老板,這次可得好好沾沾你的光!”

      我當時正志得意滿,聽著這話,心里舒坦,嘴上還客氣:“班長你這話說的,都是老同學,什么老板不老板的。”

      “哎,你就別謙虛了!咱們班就數你最有出息。

      對了,那邊經理說了,酒水可以自帶,能省點。

      你看你是準備帶茅臺還是五糧液?我有個朋友做這個,能拿到好價……”

      我打斷他,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闊氣:“不用麻煩了班長,就直接用他們店里的吧,挑好的上,讓大家喝盡興。

      多少錢都沒關系,到時候我來結。”

      “哈哈,爽快!那就這么說定了!江山,還是你大氣!”

      電話掛斷,夕陽的金光落在我嶄新的皮鞋尖上,亮得晃眼。

      我以為那是我人生又一個高點的開始。

      沒想到,那點金光,這么快就被今年這連綿的陰雨,澆得一點不剩了。



      03

      回憶像開了閘的水,止不住。

      去年聚會那晚,“海王閣”最大的包廂“蓬萊廳”里,燈光璀璨得有些俗艷。

      巨大的圓桌中間,擺著冰雕和鮮花,周圍層層疊疊的餐盤里,是張牙舞爪的龍蝦、帝王蟹,還有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魚。

      空氣里滿是食物蒸騰的熱氣和酒味。

      我坐在主位旁邊,那是朱宇特意安排的。

      他端著酒杯,臉紅得像關公,舌頭也有點大了,但聲音洪亮:“各位!靜一靜!咱們今天,必須得先敬咱們的曾總,曾江山同學一杯!

      沒有江山,咱們哪能坐在這么氣派的地方,吃上這么地道的高檔海鮮?

      大家說是不是?”

      “是!”眾人哄笑著舉起杯,目光都熱切地投向我。

      徐涵柏擠眉弄眼地喊:“曾總,以后可得多帶帶老同學啊!”

      袁金鑫則拿著分酒器,殷勤地給我添酒:“江山,我干了,你隨意!以后生意上有什么好機會,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我笑著,一一應下,杯里的白酒辣辣的,喝下去卻變成一股暖流和輕飄的得意。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

      有人起哄讓我講講生意經,我推辭不過,便挑了幾件無關痛癢的小事說了,引來一片贊嘆。

      朱宇拍著我的肩膀,湊得很近,一嘴酒氣:“江山,看見沒?這就是威望!

      咱們班以后就以你為核心了,常聚常聯系,資源共享嘛!”

      后來,不知誰提議去唱歌,鬼哭狼嚎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有些頭昏,靠在沙發上,看著眼前晃動的人影,聽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嗓音唱著過時的流行歌。

      心里那點虛榮,被酒精和恭維泡得發脹。

      結束時,已經是深夜。

      大家東倒西歪地聚在酒樓門口等代駕,寒暄著,約定著“下次再聚”。

      服務員拿著賬單走過來,很自然地遞向我:“先生,一共消費七萬八千六百元,請問怎么支付?”

      很厚的一疊單據。

      我還沒開口,旁邊的朱宇就大聲說:“找我們曾總!今晚曾總請客!”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過來,帶著笑,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我從錢包里抽出卡,遞過去,動作盡量顯得從容:“刷吧。”

      “曾總豪氣!”

      “謝謝江山!”

      “明年還得靠你啊!”

      在一片嘈雜的感謝和道別聲中,我坐進車里。

      車窗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冷風和熱鬧,那點因為花錢買來的熱烈,迅速褪去,只剩下胃里翻騰的酒意和空空的錢包帶來的輕微眩暈。

      司機問我:“曾總,直接回家嗎?”

      我看著窗外流光溢彩卻迅速后退的街道,點了點頭,忽然覺得有點累。

      但那點累,很快被手機里幾條恭維的短信沖淡了。

      朱宇發得最長:“江山,今晚太感謝了!同學們都特別高興,說你重情重義,是咱班的驕傲!

      發票我明天讓酒樓開好給你送過去?抬頭就開你公司對吧?”

      我回了句:“不用了班長,小錢。”

      那八萬,對那時的我來說,似乎真的只是“小錢”。

      是用來買一場熱鬧,買一點眾星捧月的感覺,買一個“成功者”標簽的,微不足道的代價。

      04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群聊,是來電。

      屏幕上跳動著“程銀鳳”的名字,我的妻子。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接通電話,語氣盡量放得輕松:“喂,銀鳳。”

      “江山,”妻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慣有的溫婉,但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這個月的房貸,銀行今天又發短信來了。

      還有,小杰培訓班的費用也該交了,老師催了一次。”

      “嗯,我知道。”我看著窗外淋漓的雨水,“我這邊……這兩天貨款就能回來一筆,回來就馬上轉給你。”

      “貨款……”妻子停頓了一下,“江山,你公司最近是不是……挺難的?上次聽你打電話,好像不太順。”

      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沒有的事,就是正常的業務周期,年底了,收款是慢點。

      別瞎想,照顧好家里和小杰就行,錢的事我來解決。”

      “那你別太累著自己。”妻子的聲音柔和下來,“晚上回來吃飯嗎?我給你煲了湯。”

      “可能……晚點吧,你們先吃,別等我。”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久久沒動。

      房貸,培訓費,家里的日常開銷,像一根根無形的線,勒在脖子上,慢慢收緊。

      去年刷卡付那八萬賬單時,我覺得自己是個慷慨的、成功的男人,能輕松罩住一場熱鬧,也能穩穩托起一個家。

      現在,那八萬塊像一塊投入水中的石頭,當時只激起一圈虛榮的漣漪,如今卻仿佛沉到了水底,拉著我不斷下墜。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是呂熠楠。

      “曾總,有幾個供應商的電話,打到前臺了,問貨款的事。

      還有,‘鑫源文化’那邊有個經理過來,說想談談下一步的合作推廣方案,您看……”

      我揉了揉眉心:“供應商那邊,你幫我應付一下,就說財務在走流程,最遲下周。

      ‘鑫源’的人……你先接待到會議室,說我正忙,晚點過去。”

      放下電話,我點開手機銀行APP。

      看著那幾個可憐巴巴的數字,和即將到期的幾筆小額貸款提示,胃部隱隱傳來抽搐感。

      四十萬的虧損,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橫亙在公司的生命線上。

      這不僅僅是數字。

      這背后是我這么多年一點一滴攢下的家底,是我在妻子兒子面前維持的體面,是我在那些老同學眼中“成功”的幻象。

      而這一切,搖搖欲墜。

      同學群又跳到了屏幕最上方。

      有人發了一張去年聚會的合影。

      照片里,我站在C位,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容,手里還端著一杯酒。

      朱宇緊挨著我,手搭在我肩上。

      其他人簇擁在周圍,每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徐涵柏在照片下面評論:“看看咱們曾總這氣場!懷念去年那頓飯啊!”

      袁金鑫回復:“可不是,今年再聚,還得是這個標準,才配得上咱們曾總的身份。”

      我看著照片里那個笑得毫無陰霾的自己,覺得異常陌生。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05

      群里的氣氛被那張合影徹底點燃了。

      懷舊的情緒混合著對又一次盛宴的期待,像野火一樣蔓延。

      有人開始討論今年該點什么菜。

      “去年那個清蒸東星斑絕了,今年必須再來一條!”

      “芝士焗龍蝦也不錯,孩子們肯定喜歡。”

      “酒呢?今年還上茅臺嗎?曾總?”

      話題繞來繞去,總會繞回我身上。

      仿佛我是一顆已經被定位好的、理所應當的、會持續發光的恒星,照亮他們一年一度的歡聚。

      我關掉了群消息提示,但每隔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點進去看看。

      那些熱烈的、帶著明確指向的討論,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緊繃的神經上。

      呂熠楠進來過一次,送進來一杯濃茶。

      他沒說話,只是把茶杯輕輕放在我手邊,看了一眼我屏幕上亮著的群聊界面,又沉默地退了出去。

      那眼神里沒有探究,只有一種了然的平靜。

      這年輕人,太敏銳了。

      下午,我去會議室見了“鑫源文化”的人。

      來的是個年輕的業務經理,姓王,西裝筆挺,說話滴水不漏。

      他帶來的方案厚厚一摞,印刷精美,數據詳實,計劃著下一步如何在各大生活類公眾號上為我的產品進行“深度內容植入”和“口碑打造”。

      “曾總,我們袁總特別交代,您是老朋友,價格絕對給到最優惠。”

      王經理笑容可掬,“您看,這是幾個備選的大號,粉絲量都是百萬級別,影響力絕對有保障。

      合作模式可以靈活,按效果付費也行。”

      我翻著那些方案,看著上面一個個眼熟的公眾號名字,其中就包括呂熠楠報告中重點提到的那兩個“黑洞”。

      耳邊似乎又響起袁金鑫在去年聚會上的聲音:“江山,以后生意上有什么好機會,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我合上方案,抬起頭,臉上也堆起一點笑:“王經理,方案先放這兒,我仔細看看。

      最近公司現金流有點緊,大的投放計劃,可能得緩緩。”

      王經理臉上的笑容不變,連弧度都沒改一下:“理解,理解。

      年底了,大家都難。

      那曾總您先看,有什么想法隨時聯系我。

      我們袁總常說,跟您合作,最是愉快放心。”

      送走王經理,我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

      雨小了些,變成了蒙蒙的雨霧,城市的高樓在霧中影影綽綽。

      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是朱宇,他沒在群里說話,而是直接私聊了我。

      “江山,在忙嗎?”

      我盯著那行字,過了一會兒才回:“班長,有事?”

      他的回復很快,一條語音,點開,依舊是那種熱情又帶著點圓滑的語調:“江山,群里的熱鬧你看到了吧?大家這積極性多高!

      都盼著今年再聚呢。

      時間地點我基本定了,還是‘海王閣’,下周六晚上。

      我跟他們經理打過招呼了,給咱們留最好的包廂,菜就按去年的標準,再提個檔次。

      你看怎么樣?”

      我沒說話。

      他緊接著又發來一條,文字:“同學們可都等著你點頭呢。

      去年你那一下,可是把咱們班的凝聚力提到新高度了。

      今年還得靠你撐場面啊,曾總。”

      最后那個“曾總”,像是個輕飄飄的玩笑,又像是個沉甸甸的帽子,不由分說地扣下來。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指尖冰涼。

      窗外,暮色開始四合,雨霧中的路燈逐一亮起,昏黃的光暈連成一片迷蒙的海洋。

      辦公室里沒開燈,黑暗漸漸漫上來,吞噬了桌椅的輪廓,也吞噬了我。

      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照著我的臉。

      群里,因為朱宇沒有再發言,短暫的安靜后,討論又開始了。

      有人@朱宇,問具體時間。

      有人@我,半開玩笑地說:“曾總是不是在醞釀大招,準備給咱們更大的驚喜?”

      驚喜。

      我扯了扯嘴角,卻感覺不到臉上肌肉的牽動。

      我點開群聊輸入框,光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閃爍著,像個催促的節拍。

      屏幕上,最后一條消息是徐涵柏發的:“我看今年不如讓曾總安排個后續活動,吃完飯咱們找個地方繼續喝,一條龍,讓曾總展示一下真正的實力!”

      下面跟著幾個嬉笑附和的表情。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睜開。

      手指落下,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一個字,一個字,敲下:“今年剛虧了40萬,真請不起了。”

      光標移動,移到發送鍵上方。

      指尖頓了頓,然后,按了下去。

      06

      消息發送出去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

      我盯著屏幕,看著自己那句簡短的話,像一塊黑色的、棱角分明的石頭,突兀地砸進了一池原本歡快嬉戲的溫水里。

      然后,漣漪消失了。

      水面上所有的熱鬧、所有的波動,都在瞬間凍結、平復。

      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任何新消息跳出來。

      連“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都沒有。

      只有之前那些快速刷上去的、關于龍蝦茅臺和一條龍服務的討論,尷尬地停留在那里,仿佛一場盛大舞會突然停電,音樂驟停,燈光熄滅,所有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放下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辦公室徹底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遠處樓宇的霓虹燈光,透過雨霧,在墻壁和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動的水影。

      我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能聽到空調換氣的微弱聲響,能聽到雨水順著外墻管道流淌的汩汩聲。

      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這種沉寂,比我預想的要沉重。

      它不是解脫,不是釋放,而像是一腳踏空,墜入了一個無聲的、粘稠的深淵。

      我開始想象手機另一頭,那些老同學此刻的表情。

      朱宇大概會皺起眉頭,手指敲著桌面,思考著如何挽回局面,或者,如何重新定位我這個“失勢”的同學的價值。

      徐涵柏可能會撇撇嘴,嗤笑一聲,轉頭就跟旁邊的人說:“看吧,我就說去年是打腫臉充胖子。”

      袁金鑫呢?他或許會輕輕“哦”一聲,然后繼續翻看他手里的那份推廣方案,盤算著下一個目標客戶是誰。

      還有那些沒怎么說話,只是跟著附和、跟著笑、跟著期待一場免費盛宴的人,他們此刻是尷尬,是失望,還是漠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手機再也沒有亮起。

      它安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塊冰冷的黑色墓碑,埋葬著過去一年那場價值八萬塊的、虛幻的熱鬧,也埋葬著我那點可憐又可笑的虛榮。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雨幾乎停了,玻璃上布滿細密的水珠,將外面的燈火暈染成一片迷離的光斑。

      城市依舊在運轉,車流拖著紅色的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滑行。

      這個世界并沒有因為我在一個四十五人的群里發了一句話,而有任何改變。

      改變的,只是我自己的某個世界,無聲地坍塌了一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小時。

      內線電話突然響了,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我走回去接起來。

      是呂熠楠,他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有些低沉:“曾總,有幾個供應商又打電話來催了,語氣不太好。

      另外……前臺說,有位姓鄭的先生來找您,沒有預約,但說一定要見您,是您的老同學。”

      鄭?

      鄭剛毅?

      我握著聽筒,一時沒有回答。



      07

      我讓呂熠楠請鄭剛毅進來。

      放下電話,我打開了一盞桌邊的臺燈,暖黃的光線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但房間的大部分角落,依舊沉浸在晦暗里。

      很快,敲門聲響起。

      “請進。”

      門開了,鄭剛毅走了進來。

      他還是老樣子,身材高大,穿著件半舊不新的夾克,臉上帶著風吹日曬的痕跡,眼神直接,不躲不閃。

      不像朱宇他們,總帶著一層客氣而疏離的笑容。

      “江山。”他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粗,帶著點沙啞。

      “剛毅,你怎么來了?快坐。”我指了指沙發,想給他倒水,卻發現熱水壺是空的。

      “別忙了。”他自己在沙發上坐下,腰板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有點局促。

      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辦公室,目光掃過桌上堆積的文件,和窗外依舊陰沉的夜色。

      “路過這邊,想著好久沒見,就上來看看。”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群里……我看見了。”

      我坐在他對面,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勉強:“哦,那個。

      沒事,就是實際情況。”

      鄭剛毅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著:“四十萬,不是小數目。怎么回事?”

      他的直接讓我有些不適應,但奇怪的是,并不覺得被冒犯。

      或許是因為他眼里沒有探究八卦的好奇,也沒有衡量價值的審視,只有一種樸素的、屬于老朋友之間的關切。

      “投資出了點問題,幾個推廣渠道效果很差,錢燒光了,沒見什么響動。”我簡單解釋了幾句,沒有提袁金鑫,也沒有提那些具體的細節。

      鄭剛毅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布料。

      他這些年好像一直在做工程機械的銷售,跑工地,追貨款,日子也不輕松。

      “朱宇他們……”他開口,又停住,搖了搖頭,“群里后來沒人說話了。”

      “嗯。”

      “徐涵柏私下拉了個小群,”鄭剛毅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無意中看到的。

      他們在里面說……說你可能是故意的,哭窮,不想請客。

      還說去年那八萬,說不定是拿了公司的錢充面子,現在公司查得嚴了,就不敢了。”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隨即又覺得荒謬得想笑。

      原來在有些人眼里,坦白的困境,可以被如此“合理”地揣測。

      “隨他們怎么說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鄭剛毅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夾克內袋里掏出手機,低頭操作了幾下。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看,是一條銀行轉賬的短信通知。

      鄭剛毅給我轉了五千塊錢。

      我愕然抬頭:“剛毅,你這是……”

      “我手頭也不寬裕,”他打斷我,眼神看向別處,好像有點不好意思,“這點錢,你先應應急。

      別推,咱們之間不興這個。

      當年我老娘住院急著用錢,你二話不說借給我的時候,我也沒推。”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學剛畢業那會兒吧。

      具體金額我都忘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

      我看著短信上那五千塊的數字,又看看眼前這個穿著舊夾克、表情局促的老同學。

      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說不出話。

      “走了。”鄭剛毅站起身,“家里還有事。

      你……保重。

      有事,吱聲。”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回過頭,很認真地說了一句:“江山,人這輩子,起起落落正常。

      別被那些不相干的話,壓垮了脊梁。”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臺燈的光暈里,手機屏幕上那條轉賬短信,和同學群里我那句孤零零的“虧了40萬”,并排在一起。

      一邊是冰涼刺骨的現實和揣測,一邊是滾燙樸素的五千塊錢和一句“保重”。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了。

      08

      鄭剛毅走后,辦公室里那點稀薄的人氣兒又散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轉賬短信,看了很久,最終沒有點接收。

      二十四小時后,它會自動退回。

      他的情義我領了,但他的日子也不容易。

      這五千塊,我不能要。

      夜更深了。

      整棟寫字樓似乎都安靜下來,只有我這間辦公室還亮著一點孤燈。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打開那些令人頭痛的報表和待處理的郵件,試圖讓自己沉入具體的事務中去,暫時忘卻群里的死寂和那些背后的私語。

      但注意力很難集中。

      偶爾,我會下意識地瞥一眼倒扣在桌上的手機。

      它一直很安靜。

      直到晚上九點多,它終于亮了一下,嗡嗡地震動著。

      不是群消息,是朱宇的私人電話。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拿起來接通了。

      “喂,班長。”我的聲音有些干澀。

      “江山,還沒休息吧?”朱宇的聲音傳來,依舊帶著那股熟稔的熱情,但仔細聽,底下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剛忙完,想著給你打個電話,聊聊。”

      “嗯,你說。”

      “群里的事……”他斟酌著詞句,“我看到了。

      你發那句話,把大家都搞懵了。

      徐涵柏他們幾個,嘴上沒個把門的,在別的群里瞎議論,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看別的群。”我說。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被我噎住了。

      “呵呵,不看也好,清凈。”朱宇干笑兩聲,很快調整過來,“不過江山啊,不是我說你。

      有些話,放在群里說,不太合適。

      咱們都是老同學,有什么困難,私底下說嘛。

      你這一下子……弄得大家多尷尬,也傷感情不是?”

      “實話實說,也傷感情嗎?”我問。

      “不是那個意思!”朱宇連忙道,“我的意思是,場合,要注意場合。

      再說了,四十萬……對你曾總來說,算個什么事兒?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嘛!

      公司經營,一時波動很正常。

      去年聚會那氣魄,大家可都還記得呢。

      今年這聚會,大家都盼著,你要是不來,或者……唉,那多掃興。”

      他語重心長,仿佛真心實意地在為我、為班級的“大局”考慮。

      “班長,”我打斷他,聲音很平,“去年那八萬的發票,抬頭開的是我公司。

      后來,你拿回去報銷了嗎?”

      電話那頭,驟然失聲。

      連呼吸聲都似乎停滯了。

      死一般的寂靜,沿著電信號蔓延過來,比我那句話說出口后,同學群里的寂靜,還要冰冷,還要沉重。

      我甚至能想象出朱宇此刻臉上的表情——那種被猝不及防揭穿底牌的錯愕、尷尬,以及迅速蔓延開來的惱怒。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聽筒里只有細微的電流雜音。

      很久,或許只是幾秒鐘,朱宇的聲音才重新響起,那層熱情圓滑的外殼徹底剝落了,只剩下生硬的、帶著點冷意的腔調:“江山,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是突然想起來了,問問。”

      “發票的事,是你自己說不用開的!后來我看你沒要,才想著別浪費,拿回公司看看能不能處理。

      這有什么問題?”他的語速加快,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質問。

      “沒問題。”我說,“班長,還有別的事嗎?我這邊還有點忙。”

      “你……”朱宇被我這輕飄飄的態度噎住了,半晌,他才冷哼一聲,“行,你忙。

      同學聚會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大家的情分,也就這樣了。”

      電話被干脆利落地掛斷。

      忙音傳來,嘟嘟嘟的,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放下手機,手心有些冰涼。

      那個關于發票的疑問,其實在我心里埋了很久。

      去年聚會后,朱宇確實問過我要不要發票,我說不用。

      后來有一次,公司會計隱約提過一句,好像看到過一張餐飲發票,金額挺大,抬頭是我們公司,但時間有點久了,她也不確定。

      我當時沒在意。

      直到呂熠楠的報告出來,直到我看到“鑫源文化”和那些推廣黑洞的關聯,這個小小的疑點,才像一根刺,重新扎進我心里。

      朱宇和袁金鑫,私交一直不錯。

      去年那場由我慷慨付賬的聚會,真的是單純的“同學情誼”嗎?

      那八萬塊,究竟買來了什么?

      是虛榮,是恭維,還是一個讓我放松警惕、在他們推薦的“優質渠道”上不斷投錢的、價值八萬的“信任”誘餌?

      我不知道。

      也沒有證據。

      但朱宇剛才那瞬間的失態和驟變的語氣,似乎已經說明了很多。

      臺燈的光,把我面前的報表照得一片慘白。

      那些虧損的數字,此刻看起來,不僅冰冷,更像一張無聲譏諷的臉。



      09

      朱宇的電話,像最后一塊被抽走的磚。

      讓我心里那點殘存的、關于同學情誼的模糊期待,徹底垮塌下去。

      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明碼標價,甚至,還可以被轉手利用。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種深重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松掉之后,空蕩蕩的、無處著力的虛脫。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這次是微信,鄭剛毅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錢怎么退回來了?收著。”

      我回他:“剛毅,真的不用。

      你的心意我領了。

      我現在還扛得住。”

      他很快回復,字里行間帶著他特有的執拗:“跟我還見外?

      嫌少?

      那就當我借你的,等你寬裕了再還。

      賬號發我,我再轉。”

      我看著那行字,眼前有些模糊。

      最終還是把賬號發了過去。

      不是因為缺那五千塊,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收,這個耿直的老伙計,心里會一直惦記著,過意不去。

      五千塊到賬的短信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脆。

      這聲音,和朱宇掛斷電話后的忙音,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我點開那個沉寂已久的同學群。

      最后一條消息,依然是我那句“今年剛虧了40萬,真請不起了”。

      下面是一片空白。

      沒有人安慰,沒有人詢問,沒有人哪怕說一句“沒關系”。

      只有空白。

      巨大而冰冷的空白。

      這空白,比任何嘲諷、任何質疑,都更有力量。

      它清晰地劃出了一條線——線的那頭,是去年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的熱鬧幻象;線的這頭,是今年我坦白困境后,迅疾褪去、避之不及的冷漠現實。

      我慢慢地滑動屏幕,往上翻。

      翻過徐涵柏提議的“一條龍”,翻過袁金鑫懷念的“茅臺”,翻過朱宇熱情洋溢的號召,翻過那張每個人都在笑的合影。

      那些文字和圖片,曾經那么鮮活,那么有溫度。

      現在看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虛假。

      一直翻到昨天上午,朱宇發出第一條提議聚會的消息那里。

      時間,僅僅過去了一天多。

      卻仿佛已經過了很久,久到那些熱鬧,都成了上輩子的事。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然后,點開了群設置。

      找到了那個紅色的、小小的按鈕——“刪除并退出”。

      沒有任何猶豫,我按了下去。

      系統彈出一個冰冷的提示框:“確定要刪除并退出群聊‘青春不散場(45)’嗎?”

      確定。

      屏幕閃爍了一下,群聊界面消失了。

      連同里面45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連同那些熱鬧的討論和冰冷的空白,一起消失了。

      手機主屏幕恢復了簡潔。

      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完全停了。

      厚重的云層似乎散開了一些,露出后面深藍色的、天鵝絨般的夜空。

      沒有星星,但遠處天際線附近,隱隱透出一點城市燈火映照的微光。

      夜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雨后濕潤的、清涼的氣息。

      我關掉臺燈,辦公室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點微光,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我靜靜地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

      然后,我重新拿起手機,屏幕的光亮起,映著我的臉。

      我沒有再去看任何社交軟件,沒有去查收郵件,也沒有去看銀行余額。

      我點開了一個平時很少用到的、圖標樸素的軟件——一個招聘平臺的APP。

      圖標點亮,加載。

      柔和的光線下,是我自己幾年前上傳的、穿著西裝、面帶標準微笑的職業照。

      下面,簡歷的最后一個更新日期,停留在三年前。

      那時,我以為自己再也不需要打開它了。

      我滑動屏幕,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緩緩移動。

      瀏覽著那些陌生的公司名稱,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職位要求。

      “項目經理,要求五年以上相關經驗……”

      “市場總監,需要有從零到一搭建團隊的成功案例……”

      “資深運營,需要對數據敏感,有扭虧為盈經驗者優先……”

      一條一條,劃過眼前。

      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

      但我知道,雨停了。

      天,總要亮的。

      10

      簡歷改到凌晨三點。

      把那些浮夸的“帶領團隊實現業績翻番”、“戰略布局”之類的詞,盡量刪掉。

      換成更實在的表述。

      “負責過年度五百萬預算的營銷項目”,“主導過某產品線從虧損到收支平衡的調整”。

      寫到最后,職業目標那一欄,我空著了。

      以前那里寫著“尋求更大平臺,實現職業突破”。

      現在,不知道寫什么。

      關掉文檔,眼睛又干又澀。

      辦公室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凌晨特有的清冽和寒意。

      徹底不困了。

      我索性打開公司的賬目和呂熠楠的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像在給自己做一場徹底的手術,每一道傷口,每一處潰爛,都要看清楚。

      看清楚了,才能知道從哪里下刀,切掉什么,保住什么。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給自己泡了杯濃茶。

      茶水滾燙,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開,卻讓人清醒。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一邊。

      自從退了群,它好像就真的“安靜”了。

      沒有那些時不時跳出來的、帶著各種目的的消息,世界清靜得有點不習慣。

      但我知道,這種清靜是假的。

      公司的麻煩,家里的開銷,不會因為一個群的消失而消失。

      它們還在那里,像房間里的大象,沉默,但無法忽視。

      早上七點半,呂熠楠準時推門進來。

      他手里拿著幾份文件,看到我已經坐在辦公桌前,微微愣了一下。

      “曾總,您這么早?”

      “嗯。有些事,想清楚了。”我把茶杯放下,“熠楠,你報告里提到的,立即收縮那幾個無效渠道,止損。

      今天就開始執行,所有相關合同,到期的不續,沒到期的,看能不能協商終止,違約金……控制在最低。”

      呂熠楠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皺起眉:“那推廣怎么辦?完全停下來,市場聲音就沒了。”

      “不會完全停。”我指了指報告后面他自己做的一個備選方案,“你提的那個和小平臺博主合作,做精細化內容推薦的方案,我覺得可行。

      預算砍掉八成,效果未必差。

      這事,你牽頭去試,盡快拿出一個詳細的執行計劃給我。”

      “好!”他回答得很干脆,臉上露出一絲年輕人特有的、看到想法被采納的振奮。

      “另外,”我頓了頓,“‘鑫源文化’那邊,所有的合作,全部暫停。

      他們再來人,或者打電話,一律回復:公司業務調整,暫時沒有推廣計劃。”

      呂熠楠點了點頭,沒多問,只是說:“明白了。”

      他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雨后的天空被洗過一樣,是一種干凈的、淡淡的藍色。

      陽光透過云層,灑在高樓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開始了。

      和過去的許多天,似乎沒什么不同。

      又似乎,完全不同。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銀行發來的自動還款提醒,有一筆小額貸款今天到期。

      數字不大,但卡里的余額,付完這筆,就真的所剩無幾了。

      我沉默地看著那條短信,然后關掉。

      點開招聘軟件,看著我那份剛剛修改好、還帶著熬夜熱乎氣的簡歷。

      光標在“發送”按鈕上停留。

      求職意向,我選了幾個:運營總監、項目合伙人、高級顧問。

      公司規模,沒再限定什么“五百強”或者“上市公司”。

      地點,也只選了本市。

      然后,選中幾個看起來還算靠譜的職位,把簡歷投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放到一邊。

      陽光終于完全照進了辦公室,落在我的桌面上,把昨晚那份冰冷的報表,照得有些晃眼。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窗。

      清冷的、帶著泥土和樹葉氣息的空氣涌進來,徹底驅散了辦公室里積攢了一夜的沉悶。

      樓下的街道開始喧囂,早高峰的車流緩緩移動,像這個城市蘇醒的脈搏。

      遠處,更高的樓宇頂端,有鳥群飛過。

      我看了一會兒,回到桌前,拿起內線電話。

      “熠楠,通知一下大家,九點半,會議室開個短會。”

      “好的,曾總。”

      放下電話,我重新坐回椅子。

      陽光正好落在我的手上,溫暖而干燥。

      我握了握拳,又松開。

      然后,打開了電腦上另一個文件夾,那里有一些很久以前,公司剛起步時,我記錄下來的、最原始的產品想法和客戶反饋。

      字跡有些稚嫩,但想法,似乎還沒完全過時。

      窗外,車流聲,人聲,隱隱傳來。

      屬于這座城市的、永不間斷的背景音。

      而我的房間里,只剩下鍵盤敲擊的、單調而清晰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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