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水暖憶父親
劉文杰
世上每一條水系,都是通往大河大江,最后歸流入海。流經成都的岷江也不例外,幾千年前古蜀人沿著岷江來到了天府之地,先秦以來古人視其為長江上源,故其稱江、江水、大江水……岷江經過樂山大佛、宜賓進入滾滾長江,最后依然歸入浩瀚的東海。
今天是2026年1月21日——父親五十周年祭日,我心情澎湃,寫出了這篇回憶感悟。
二十五歲就出版了名書
我的父親劉志遠,出生于1933年七夕節(農歷七月七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年屆16歲的他還在讀高中,很快就到了南充的西南革大學習。1952年底川北行署撤銷,他從解放軍18兵團文工團調入四川省博物館。1953年7月,館里派父親、支源洪、洪建民等同志赴北京大學第二期全國考古人員訓練班學習,由于學習成績優異,組織還指定他擔任西南學習小組副組長。在我兒時的印象中,父親始終堅持文博考古事業,熱愛藝術考古,筆耕不輟,并以超乎尋常的毅力和頑強精神進行研究和寫作,即使在“文革”時期也堅持不懈、筆耕不輟,成為50—70年代四川漢代畫像磚有名專家。
![]()
《四川漢代畫像磚藝術》封面和版權頁
![]()
郭沬若題寫的書名
父親第一部著作《四川漢代畫像磚藝術》,由北京的中國古典藝術出版社1958年7月出版,此書由當時國務院副總理、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先生親自題寫書名。這是他的榮譽,也是我們家族永遠的光榮。
就在同一年的11月,父親和四川省博物館的劉廷壁先生共同出版了另一本書《成都萬佛寺石刻藝術》。那時他年僅25歲,就出版了兩部有關藝術考古的著作,可見父親對四川考古的熱愛。
![]()
從1955年至1975年,父親在中國最高級別的文博考古研究刊物《考古學報》《考古》《文物》《文物參考資料》等發表了多篇四川漢代畫像磚研究以及其他考古發掘記,還在《人民日報》《四川日報》《成都日報》《成都晚報》《工商導報》《紅領巾》發表了十余篇和考古有關的文章。他親自參與發掘的《成都天回山東漢崖墓清理記》(《考古學報》1958年1期)中的漢代“擊鼓俑”(也稱“說書俑”“說唱俑”,父親后來有專文研究,認為應當叫“俳優俑”)。此俑充分煥發出兩千年前成都人的幽默獨特的個性,成為四川省博物館珍貴藏品。
![]()
《考古學報》刊發的擊鼓俑和中國國家博物館展出的天回山漢俑
2012年,我偶然來到中國歷史博物館(中國國家博物館)參觀,竟然看到了此俑已經送到國家博物館展出。
父親于1976年1月病逝后,留下《四川漢代畫像磚和漢代社會》《中國古代舞樂百戲圖考》《漢代的戶籍制度》《漢代的亭制》《中國古代音樂史》等約70萬字的稿件,可惜其中的一半被毀,另一部分被四川省博物館劉貞廉女士保存下來,最有意義的是兩部書稿《四川漢代畫像磚和漢代社會》《中國古代舞樂百戲圖考》。
《四川漢代畫像磚和漢代社會》按照文物出版社的要求,吾母余德章和我補充了新發掘出來的一些畫像磚圖像,我當時在四川大學歷史系讀書,也考證了新的史料加入書中,此書于1983年出版,成為父親的第三部成果,得到中國藝術研究所教授、中國《漢畫》學會會長顧森先生高度肯定(參見2008年出版《 漢代美術百科全書?漢代畫像磚》 、《中國文物》網)。
![]()
《中國古代舞樂百戲圖考》書稿是父親最后幾年的心血,他把研究的眼界放到了全國的藝術考古,當時經常和兩位大師——四川省博物館馮漢驥、川大任二北〔任中敏(1897—1991),名訥,號半塘,別號二北,我國著名詞曲學家、戲曲學家、唐代音樂文藝研究的一代宗師〕交流,在我那時的印象中,父親周末帶著小酒,分別和兩位大師小酌。父親應當是接受了他們的指導,寫出了這部不同尋常的手稿,遺憾的是至今沒有出版問世。
父親還為四川文博考古事業作出了許多貢獻,如1953年到中江縣收集抗美援朝特級英雄黃繼光烈士的革命文物,見到了英雄母親黃媽媽(鄧芳芝),收集到了黃繼光生前生動的事跡,為省博物館舉辦《黃繼光烈士英雄事跡》巡展工作提供了重要依據。
![]()
四川省博物館于2009年3月更名為四川博物院。目前,四川博物院展出的精美文物就有張大千名畫展,這和父親的貢獻有直接關系。根據吾母和原四川省文化局何允夫局長夫人何頤康的回憶,60年代中期,何局長得知世界著名畫家張大千先生(當時住中國臺灣及巴西)要把放在家鄉曾臨摹的敦煌壁畫、白描畫稿、印章等捐贈給國家,經文化部批示同意后,何局長將任務下達給四川省博物館。父親接受這項與眾不同的任務后,和大千先生居住在成都的女兒張心慶女士取得聯系,并多次友好會面。父親和心慶女士積極商談捐贈事宜并反復協商后,其女親自將這批寶貴的文化藝術遺產捐贈給了四川省博物館。這批世界級的精湛藝術品成為四川省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多次在國內外展出,受到國內外觀眾高度贊揚。
夢里尋他千百度
“夢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名詞出自南宋大詞人辛棄疾《青玉案·元夕》,但今人把原句中的“眾里”換成了“夢里”,似乎增添了某種更深的意蘊,如果用以形容尋根訪親者的心境,則是再貼切不過了。平時喜歡追尋歷史或有家國情懷的人,往往會思考自己的根在哪里。當時我聯想到父親出了這么多文博考古作品,而且爺爺的兄弟我們從小就叫“大爸公”,父輩們稱他為“芽芽”(客家語音),明顯和其他人的稱呼不一樣,這讓我朦朧中思考父親的祖上是從哪里遷川的?他的根在哪里?
在川大歷史系學習明清史時,冉光榮老師給我們講授了“湖廣填四川”移民運動,正好也看到了一本美國黑人亞歷克斯·哈利寫的一部家史小說《根》。作者經過12年考證研究,深入非洲大地,找到了他六代以上的祖先昆塔·肯特,于是他把六代黑人從非洲西海岸被擄到北美,從奴隸到自由人的100多年苦難歷程,用傳記小說的形式展現給世人。千千萬萬的中國人都有著幾百甚至上千年的家族史,但當時是80年代初,作為經歷過“文革”洗禮的中國人,隨著家譜、祠堂的大量損毀,絕大多數都不知道自己的字輩,更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這時,我回想起了大爸公悄悄告訴我的一件事:“文革”中,他不敢保留族譜,只撕下了兩頁夾在筆記本里,其他全部焚燒了。30多年過去,我到了退休的時節,為父親尋根的執念讓我回眸“夢里尋祖千百度”,但大爸公去世于1988年,于是我通過各種渠道尋到了大爸公的后人,終于找到兩張發黃的殘譜,還有一個老筆記本,是大爸公在“文革”后憑記憶記下的部分族譜文字,我趕緊用手機留照。
![]()
仔細研究了這兩頁殘譜,再回憶大爸公說過的歷史,我知道了父親是客家人,父親的根在廣東梅縣,清代“湖廣填四川”時由粵入川。經廣泛查找,我終于找到了龍泉驛洛帶古鎮附近幾公里的客家親戚,看到了好幾本老族譜和一座近300年的老祠堂,由此知道了父親的根脈:唐末五代時的先祖叫以行公;廣東梅縣隆文鎮的第13代叫登一公(文聰公),其妻攜襁褓中的勝祖公遷到今梅州興寧市水口鎮井下村,后裔在這里興旺繁衍;康熙五十年(1711年),西珍公帶著父親茂成公從井下村遷川來到隆昌,后落腳于黃土場(清代屬簡州,后改為龍泉驛區黃土鎮,現合并到洪安鎮)。至此,我終于知道了父親和我自己的血脈的傳承,知道了根是從哪里來的,也查到了家族字輩:我的祖父是廷字輩,父親是選字輩,我是嘉字輩。
聽大爸公說過,我們這支劉氏族人從黃土場遷到雙流白家場金家橋一帶(歷史上屬華陽縣),清代后期進城到了成都市桂花巷、鹽道街一帶生活,其余大部分族人留在龍泉驛黃土場,并分布于周邊各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廣東劉氏宗祠那邊都有族人來聯系過,直至“文革”才中斷。于是,我對西珍公遠在兩千多公里之外的梅州始遷地產生了向往,開啟了說走就走的尋親之旅。經梅州市漢文化研究促進會的幫助,我兩次回到了梅州,找到了隆文鎮的明代祖墓和井下村的登一公祠堂,見到了血脈相連的親人。
![]()
![]()
父親的根在梅州。在粵東大地,600年前的祖墓、500年前的古祠堂,都給我留下了難忘的記憶。來到山路崎嶇的隆文鎮,我一邊貪婪地觀望著沿途的山水,一邊遙想著這里就是祖先曾經生活的地方,不禁心潮澎湃。根據幾百年老族譜的記載,15世紀明朝的清、浙、澄三公還在隆文鎮一個大溶洞捐建了龍牙寺,今稱之為龍巖寺,為梅州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也許祖上親近善緣、熱愛傳統藝術的優良作風就攜刻在父親的身上。
![]()
岷江水暖歸大海
岷江的水源自高山雪源,流經天府之國。1976年1月21日,還不到43歲的父親病逝。時光荏苒,光陰不知不覺過去了,已到了父親辭世半個世紀的祭日。
俗話說:父愛如山,母愛如水。父親生前體現出對后人厚重的愛,我和吾兄始終銘記在心。他從小就教導我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要勤儉節約、愛干凈,要做一個有智慧的人。20世紀70年代,不到17歲的我下鄉到米易縣彎丘農場當了知青,記得1974年春節前父親到外省出差,順路到了米易知青農場六中隊看望我,留下了一張珍貴的合影。
![]()
1975年夏天,我那時已到渡口市(今攀枝花市)當了工人,聽說父親生病住院,我回到成都前往空軍醫院看望父親,親眼所見他在住院期間仍在不停地研究文物并撰稿。半年后已是1976年1月,到了“文革”后期,記得周恩來總理剛逝世不久,十里長安街眾人紛紛哀悼。1976年1月19日,我忽然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病重了。我趕緊坐上了成昆線的列車,但想象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列車半夜在普格站停下了,說前面隧道出現了塌方。列車停了幾個小時后又往回撤,開到金沙車站又說前面通路了,就這樣停停靠靠、來來回回,當我回到家時父親已經去世,此時悲傷已到極致。當我趕到川醫時,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遺體映入眼簾,我飽含淚水,帶著對父親全部的愛,輕輕地吻了父親的額頭。
父親的骨灰裝在四川省博物館贈送的民國時期青花瓷壇里,葬在成都東郊的竹望山公墓。
改革開放的時光過得真快,轉眼間就到了21世紀初,離父親去世已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那時海葬在中國剛剛興起不久,此時我想起了周恩來總理生前留下的囑咐:死后火化,不保留骨灰,把骨灰撒向祖國的山山水水。記得他的骨灰分別灑在北京上空、北京的密云水庫、天津的海河和山東濱州的黃河入海口。1997年鄧小平去世后,骨灰灑向了浩瀚無垠的大海。兩位偉人的博大胸懷,讓我想起了埋在竹望山公墓里的父親的骨灰,當時成都沒有海葬服務,于是和吾母吾兄商量后,他們都同意把父親的骨灰灑入江河中。
我們從竹望山公墓取出了父親的骨灰,全家人捧著裝著吾父骨灰的民國青花壇來到岷江邊,三炷香點燃后,我和吾兄把骨灰灑入了岷江,我們全家人的心隨著江水也流進了大海。
參考文獻:
1.余德章,《劉志遠先生與文博考古22年》,《歲月留痕——四川博物院建館七十年紀念文集》,四川博物院編印。
2.何頤康、余德章,《憶接收張大千先生捐贈的臨摹敦煌壁畫》,《歲月留痕——四川博物院建館七十年紀念文集》,四川博物院編印。
3.劉文杰,《尋祖文化之旅——根源夢》,《梅州僑鄉月報》2017年1、2、3期連載。
作者簡介
劉文杰,歷史文化教授、作家,文學筆名“火木”“昆侖雪”。中國散文學會、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通俗文藝研究會顧問。主持若干省市社科基金項目,負責完成多項文化產業策劃、文化建設規劃項目。獲得四川省人民政府哲學社會科學二、三等獎、中國檔案學會二等獎、四川省檔案學會一、二等獎等獎項。歷史文化、文物考古、文獻、文學、公共管理等方面出版專著20余部(含合著),發表各類文章近百篇。出版國內第一部知青運動史《光榮與夢想——中國知青二十五年史》,出版百余萬字的長篇歷史小說《大新王莽》(喜馬拉雅獨家推出350集有聲書,并列為17部歷史人物傳記小說)。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文/圖:劉文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