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放過

我家住在浙南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那里山高林密，是鳥類活躍的天然樂園。同學大濤是爬山和爬樹的高手，總能輕而易舉地摸到鳥窩，帶回麻雀、沙鴉、老鷹之類的雛鳥。

我向來很喜歡麻雀，常常省吃儉用，從大濤手里買下雛鳥，然后用菜蟲、小米精心喂養(yǎng)它們。可不知為何，養(yǎng)了幾只，它們都陸續(xù)死去了。最后一只雛鳥，我把它放在灶內想烘暖，結果被不知情的母親不小心燒成了“熟食”。從那以后，我暗暗發(fā)誓再也不養(yǎng)鳥了。

有一天，大濤又帶回了四只麻雀的雛兒，還引來了老麻雀。老麻雀在門前的樹枝頭嘰嘰喳喳地叫罵著，仿佛在憤怒地抗議。這四只雛鳥剛剛孵出來，渾身上下光溜溜的，沒有一根羽毛。但因為有老麻雀為它們喂食，按理說是可以養(yǎng)活的。

我滿心羨慕，一放學便迫不及待地跑去大濤家，看屋檐下籠子里那幾只可愛的雛鳥。大濤說，等它們長大一些，便托人賣給城里的酒店，賺些錢回來。

我聽了大濤的話，嚇了一跳，心里暗暗祈禱小麻雀千萬不要長大。漸漸地，它們長大了，在籠子里歡快地飛著、叫著，與籠外的母親隔籠相望。

我發(fā)覺它們的眼睛里充滿了無奈和凄涼，閃動著淚光，生動而真實，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痛苦。我的心靈被深深震撼了，那幾雙眼睛里有著與人類相通的情感，這樣的生靈，怎么能成為酒桌上的美味呢！我萌生了偷偷放了這些鳥的念頭。

然而，作出這個決定后，我又有些害怕。大濤留了兩年的級，一直在同學當中稱王稱霸。我放了他要賺錢的鳥，他肯定會狠狠揍我一頓。

終于有一天，當我看到他領著陌生人在后屋商討鳥的價錢時，我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沖動，迅速上樓打開鳥籠的門。四只麻雀就這樣一窩蜂地飛了出來，臨飛之前，它們望了我一眼，我分明從那眼神中讀出了感激……

事情的結局是大濤拿磚塊砸破了我的頭，但我的心里，無怨無悔。

長大以后，我碰上了一件類似的事，只是這次我成了“籠中之鳥”。

1997年的高考，我因為第一門的語文沒考好，便賭氣沒有再去考第二門。父親為我的不爭氣責備了我?guī)拙洌揖谷灰粴庵码x家出走，懷揣著結業(yè)成績單和畢業(yè)證書投奔上海的老鄉(xiāng)。

萬萬沒想到的是，老鄉(xiāng)不但沒給我找工作，反而伙同兩個外地人把我算計了。他們先以“三缺一”為由，一步步哄我賭錢，再用“三吃一”的伎倆輕而易舉地贏去了我身上本就不多的錢，還讓我欠了一個在三林鎮(zhèn)開百貨的老板2000多元。

為了這2000多元，我說先把我的畢業(yè)證書擺在他那里，等回家拿了錢再還。老板不放心，把我關在一個狹小的房間里，派人日夜看守，然后捎信叫我父母拿錢來贖。

我又哭又喊，卻都無濟于事，最后以絕食來抗爭。三天下來，我已虛弱得渾身無力。許多人都來勸我，可我全聽不進，只是呆呆地望著小窗外的那片天空。

一天，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把飯送到我的房間，說：“你畢業(yè)考考了這么多A，怎么沒考上大學？”我很驚訝于她的話，女人見我不作聲，又說：“對不起，我看了你的畢業(yè)成績單，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但又說不出來。”

我發(fā)現(xiàn)她說話的聲音特別柔和，眼里閃著理解和同情，我心里便有了一絲希望：“放我回家好嗎？我一定會把錢還給你們的。”她停了半晌，說：“不吃不喝就能回家嗎？”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床上跳下來：“你答應我了？”可女人立即低下頭去，眼里閃過一絲驚恐，留下一句：“你先吃了飯再說吧！”便匆匆離開了。

這一天，我沒再拒絕進食。

第三天的清早，我在睡夢中被女人叫醒。我本能地推開了她，叫道：“你想干什么？”女人白了我一眼，把食指壓在唇邊輕噓一聲，示意我不要作聲。

“我老公一大早進貨去了，他讓我先看著你。”她低聲說完，走出門去。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的用意，暗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悄悄摸出門外。女人已在街上攔住一輛計程車，我一到，她便招呼我上了車。車到南浦大橋，我說：“謝謝你！”她無言，又白了我一眼。

天亮的時候，我們已到橋下的汽車站。她立即給我買了票，說：“你回去吧，以后別再來了！”

就這樣，我又見到了家鄉(xiāng)至愛的母親。記得與父母抱頭痛哭時，我有一種徹骨的感覺，那就是生命原來是如此的美好，而這一切都來自女人對我的放過。

我無從知道女人回家后，她的丈夫會怎么對待她，但我敢肯定，不管她丈夫對她怎樣，她都會有一種感覺同我當年放走麻雀后是一樣的，那就是她的心里，無怨無悔。

ps：本文寫于2001年，2004年首發(fā)《溫州日報》，不同時期被《蒼梧晚報》《江淮晨報》《青年文摘》和《讀者》等多家報刊雜志轉摘。25年來多次被選為國文中考高考的閱讀題。圖片由微信智能匹配，侵權聯(lián)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