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八年正月二十日,密州官舍。
這大半夜的,冷得透骨,屋里那盞孤燈也就剩那么丁點兒亮光了,忽明忽暗的。
蘇軾猛地一下從床上驚醒,摸一把額頭,全是細細的冷汗,可眼角掛著的,卻是滾燙的淚珠。
就在剛才,他又做夢了,夢回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地方,看見了那個叫王弗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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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坐在窗前,安安靜靜地梳妝,跟當年一模一樣,還是那么好看。
可夢里的她一句話不說,就那么默默看著蘇軾,兩個人面對面,只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窗外的風呼呼地拍著窗戶框子,把蘇軾徹底給拍醒了。
他披上衣服爬起來,磨墨提筆,心里頭堵得慌,像壓了塊大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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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一算,這已經是她離開的第十個年頭了。
十年啊,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天,這時間長得足以讓滄海變桑田,可偏偏磨不滅他對亡妻的一丁點思念。
這漫長的相思,還得從那一池春水和一場名叫“喚魚”的邂逅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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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蘇軾才十八歲,正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爹蘇洵為了磨磨兒子的性子,把他送到了老朋友王方執教的中巖書院。
這王方學問大得很,對蘇軾這個世侄也是怎么看怎么順眼,簡直當親兒子待。
蘇軾腦子靈光,讀書之余,最愛在書院旁邊的山水間瞎逛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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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邊上有一潭碧綠的水,清得能看見底,四周全是老樹。
蘇軾沒事就愛在那兒歇著,盯著水發呆。
有一天午后,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水面上,亮閃閃的。
蘇軾突發奇想,想看看這水里的活物通不通人性,就站在岸邊,興高采烈地拍了三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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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掌聲一響,奇跡發生了——原本平靜的水面立馬泛起波紋,一群魚像是聽懂了命令似的,爭先恐后地跳出水面,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得人眼花,別提多好看了。
蘇軾樂壞了,心想這么有靈氣的地方,哪能沒個名字?
他趕緊跑去找恩師王方。
王方一聽也覺得有意思,這老夫子平時光顧著教書,竟然忽略了身邊還有這么個妙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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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琢磨了一下,想了個招:干脆借這個機會,把青神縣的名流雅士都叫來,搞個題名大會,多熱鬧。
消息一傳出去,大伙兒都來了。
第二天,中巖書院里全是人,酒香墨濃的。
名士們對著這潭水,有的引經據典,有的搜腸刮肚,提了不少名字,可沒一個能入王方的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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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子聽得直搖頭,總覺得這些名字雖然詞藻華麗,卻少了那一分天然的靈氣,配不上這絕世美景。
蘇軾站在旁邊,看大家都沒招了,便走上前去行了個禮,大聲說:“學生不才,想試一試。”
大伙兒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在他身上。
蘇軾微微一笑,提筆寫下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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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湊近一看,立馬鼓掌叫好。
王方也是摸著胡子大笑,眼里全是贊賞。
就在這時候,有個丫鬟捧著張紅紙急匆匆穿過人群,遞給王方:“老爺,這是小姐送來的。”
蘇軾定睛一看,臉色變了,脫口而出:“喚魚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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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蘇軾寫的是“喚魚池”,取的是他拍手喚魚的典故,特別生動。
可誰能想到,那丫鬟送來的紅紙上,竟然也是一模一樣的三個字。
王方笑著解釋,原來是他閨女王弗雖然待在閨房里,但也聽說了今天的熱鬧,也想湊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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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過面,心意卻通了。
蘇軾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心血來潮的巧合,卻不知道這背后其實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深情。
其實啊,每當蘇軾在池邊吟詩拍手、逗魚玩的時候,書院高處的閣樓窗戶后面,總有一雙眼睛在悄悄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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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就是王弗。
王家那是書香門第,王方也開明,沒守著“女子無才便是德”那一套老規矩,王弗從小就讀書,才情高著呢。
自從蘇軾來了以后,她常聽父親夸這小子有才華、人品好,少女的芳心早就暗暗許給他了。
那喚魚池邊上長著一種奇花,白色的,花型特別怪:兩瓣像翅膀,一瓣像尾巴翹著,還有一瓣像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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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弗特別喜歡這花,管它叫“飛來鳳”。
蘇軾剛入學不久,正好趕上花期。
王弗像往年一樣去賞花,結果在花影里撞見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那天她本來只是想隔空參與父親的題名會,一想起蘇軾喚魚的樣子,就寫下了“喚魚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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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筆寫下去,定下的不光是名字,更是兩人的三生情緣。
王方看著那兩張寫著一樣名字的紙,心里樂開了花。
一個是得意門生,一個是掌上明珠,這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嘛。
老夫子當場拍板,一定要促成這樁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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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王方過壽。
徒弟們都來賀壽,蘇軾肯定也在。
席間大家喝得高興,蘇軾年輕氣盛,又仗著是世侄,不知不覺就喝高了。
酒勁一上來,他竟然醉倒在恩師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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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半夜酒醒了,周圍靜悄悄的,同學早走了,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禮了,居然睡在老師家。
蘇軾爬起來推門出去,借著月色在院子里溜達醒酒。
鬼使神差的,他就走到了王弗的繡樓底下。
抬頭一看,窗紗上正好映出少女梳妝的影子,那是王弗正在整理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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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花香撲鼻,蘇軾想起“喚魚池”的心有靈犀,心里頭那個激動啊。
他隨手摘下一朵盛開的“飛來鳳”,借著酒勁輕輕一扔,那花兒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王弗的梳妝臺上。
窗戶里的王弗先是嚇了一跳,等看清那朵熟悉的白花,又想起今天家里只有蘇郎留宿,瞬間就明白了。
她捧起那朵花,臉紅到了耳根子,心里頭甜得像是吃了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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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十九歲的蘇軾迎娶了十六歲的王弗。
喚魚池邊的石碑上,刻下了這段佳話,也刻下了這對璧人的名字。
新婚之夜,紅燭高照。
蘇軾看著眼前嬌羞的妻子,心里愛意洶涌,提筆寫了一首《南鄉子·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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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詞特別有意思,全篇都是拼湊前人的詩句,用得那是恰到好處,足見蘇軾的才情。
他在詞里把媳婦夸上了天,引用吳融的句子夸她皮膚白,借鄭谷的句子夸她聲音好聽,又用杜牧的句子夸她年輕。
最后更是直白,為了這良辰美景,為了這一夜的歡愉,哪怕不要平生的英雄氣概也值了。
王弗捧著這首詞,心里高興,面上卻只是羞澀一笑,小聲說:“妾身沒讀過什么書,只看官人的眼神,就知道是好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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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還真信了這話,以為妻子只是識幾個字而已。
直到婚后,兩人天天在一塊兒,蘇軾讀書時候偶爾忘詞,卡在某句上下不來,旁邊的王弗卻能隨口接上,一個字都不差。
蘇軾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妻子那夜的話,不是真的不懂,而是少女特有的矜持與謙遜。
這王弗,絕不是一般的家庭主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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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光是蘇軾生活上的伴侶,更是他精神上的支柱。
蘇軾這人性格豪爽,對誰都實在,往往容易輕信別人。
每當家里來客人的時候,王弗就在屏風后面靜靜聽著。
客人走了,她就會細細分析這人的言談舉止,指出誰是真君子,誰是沒安好心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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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她看得比誰都準。
有這么個老婆,夫復何求啊?
蘇軾讀書,她紅袖添香;蘇軾交友,她幕后把關。
那是一段琴瑟和鳴的神仙日子,也是蘇軾這輩子最溫暖明亮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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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知道,老天爺就是愛捉弄人,彩云易散琉璃脆。
這么恩愛的日子,僅僅維持了十一年。
治平二年,年僅二十七歲的王弗突然得了重病,藥石無醫,在京城撒手人寰。
蘇軾悲痛欲絕,感覺天都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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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山高路遠,蘇軾也堅持扶靈回鄉,把愛妻葬在了四川眉山老家,葬在了父母的墓旁。
那片山坡上,他和弟弟蘇轍親手種下了三萬株青松。
這哪里是普通的樹啊,這分明是蘇軾心里的痛,松濤陣陣,日夜守護著這位早逝的佳人,也寄托著他無盡的哀思。
歲月流轉,蘇軾到處當官,經歷了官場的起起落落,看盡了世態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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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走到哪兒,無論處境多難,那個喚魚池畔的少女,始終活在他的心尖尖上。
此時此刻,熙寧八年的密州深夜,蘇軾放下手里的筆,看著紙上墨跡還沒干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這不僅僅是一首詞,這是他用血淚凝成的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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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告訴九泉之下的王弗,雖然這一生漂泊不定,雖然這會兒他已經是滿臉塵土、鬢角如霜,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喚魚少年,但那份愛,從來沒隨著時間褪色。
在那遙遠的明月夜,在那長滿青松的山岡上,蘇軾的靈魂似乎穿透了生死,再次握住了那只為他梳頭的手。
這首詞,終究成了千古絕唱,讓后世千年在每一個思念的夜晚,都能聽見那心碎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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