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馮斌丨借畫面的虛實動靜，叩問永恒與瞬間的哲思

近日，《藝術所登》專訪藝術家馮斌，聽他漫談西藏自治區寫生記憶與西藏系列創作的心路歷程。從八十年代初遇西藏自治區的震撼，到2018年珠峰下的速寫，馮斌的畫筆始終疏離風情獵奇，執著于以“虛”寫人物、以“實”繪寺廟的反向表達。他借畫面的虛實動靜，叩問永恒與瞬間的哲思，探尋世相色空的奧義。這場對話，既是藝術家對創作初心的回溯，亦是一次關于藝術、生活與精神信仰的深度共鳴。

——編者按

馮斌《暮色將至》

中國畫顏料、丙烯、立得粉、綿綢

110×138cm 1994

私人收藏

馮斌正稿創作《暮色將至》

藝術所登：關于西藏記憶比較深刻的事？

馮斌：我記得有一次在西藏自治區，氣喘吁吁地走到海拔三千多米的山上，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寺廟。剛好遇上功課結束的時候，至少有一兩百個紅袍加身的喇嘛擁擠著涌出來，還有一些小喇嘛又蹦又跳、打打鬧鬧的。那個場景很有畫面感，給了我很大的震撼——在西藏自治區，你可以如此真切地體會到宗教的無與倫比，而這份無與倫比的宗教，其實也是由活生生的人構成的。

馮斌在西藏昌都卓智寺寫生 2018

藝術所登：最近一次去西藏是什么時候？與過去的感受有什么不一樣？

馮斌：我在2018年夏天，自駕沿著318、317國道往返。我們開到了現在已經封閉的珠峰大本營，早晨5點多從定日出發，到了大本營就云開日出，見識了珠穆朗瑪峰的真容，運氣非常好。據說有人在大本營的帳篷里住了一個星期，也沒能等到一見。所以當時很興奮，和我的年輕學生一起蹦跳拍照，結果喘了一個多小時，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一邊又激動地拿出速寫本，筆線飛舞地畫了好多張珠峰……

馮斌在珠峰現場速寫 2018

馮斌：和過去的感受比起來，我覺得現在的西藏路也修好了，城市也煥然一新了，但感覺太旅游化了，和80年代后期、90年代去時的感受有比較大的差異。雖然高原的藍天白云依然那么近，天界的感覺依然那么近，但似乎缺失了某種精神性的期盼……其實這是一個關于我們該如何看待當地社會發展需求的認知問題，也是關于怎樣轉換視角，在現實中依然觀照內在精神、依然能由當下“明心見性”的問題。

畫作與現場 日喀則札什倫布寺 不同時期

馮斌：所以從我的第一幅以西藏自治區、喇嘛為題材的畫作開始，就無關西藏的風情與獵奇。1999年在高雄山美術館個展畫冊中，我曾寫下過：“從一九八八年夏天第一次去四川的藏族州縣后畫了《塵行》開始，塵行其間的紅袍喇嘛、具體實在的藏傳佛教寺廟建筑，便一發不可收拾地畫了十年。開始的想法也很單純，不愿循規蹈矩地因循現實主義教義，去販賣風土人情式的‘獵奇’，或是流于表面的惺惺相惜的‘人文關懷’，而是想通過自己內在的感受、感悟，來尋求我所依稀感知的彼岸?！?/p>

馮斌在高雄山美術館個展畫冊的前言 1999

馮斌《新寺之二》

中國畫顏料、丙烯、綿綢

80×80cm

1993

英國大英博物館收藏

馮斌《晨靄景象》

中國畫顏料、丙烯、宣紙、亞麻布

140×180cm

2001

私人收藏

藝術所登：西藏系列作品中喇嘛動態的“虛”與寺廟的“實”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您怎么理解“虛”與“實”的關系？

馮斌：我確實是在畫面中刻意地突出了“虛”與“實”、“動”與“靜”以及“遠”與“近”這樣的對比，而且還違其“常理”地做了反向對比的處理，比如把近處的人物虛化，把遠景的建筑物硬邊實化。這首先是因為畫面的需要：有對比關系的畫面更有視覺上的活性與張力，而反向化的處理更易激發視覺的敏感。

山藝術收藏的作品在798舉辦

行走的時空：馮斌個展

北京 2010

馮斌：另一方面，這來自于我內心深處的體認——80年代中期，我讀過背過《心經》，也囫圇吞棗地看過一些佛學和禪宗方面的書——我們每個個體作為基因載體的肉身存在，不過是宇宙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但作為有意識的個人，即使生年不滿百，也常懷有千歲之憂，總想在短暫中追求永恒，于是通過宗教、通過修建寺廟來尋求慰藉和寄托。

馮斌《行過大廟》

中國畫顏料、丙烯、宣紙、綿綢

80×95cm

2000

澳大利亞前總理羅伯特·霍克收藏

馮斌《無云的蘭天》

中國畫顏料、丙烯、宣紙、綿綢

95×80cm

2000

澳大利亞前總理羅伯特·霍克收藏

馮斌：我畫的寺廟建筑，就是我理解的永恒的物化象征，再并置紅袍加身的喇嘛匆匆而過，正好形成了關于永恒和瞬間的對比。這種“實”與“虛”的關系，同時也是世相之實和生命之虛的提示，是在對比中構成參悟“色”“空”本質的機緣。2024年在798個展時，有人談到我跳舞系列作品畫的是“人間”，而早期的西藏系列更是精神的“天上”。我當時在微信朋友圈寫了“莫得形而上的天上，只有形而下的人間。不假于外形器，人間可參色空，或證人間即是天上?！彼闶俏业恼J知和回應吧。

馮斌《晨鐘》

中國畫顏料、丙烯、宣紙、亞麻布

80×95cm

2004

藝術所登：瞬間的感覺總出現在您的畫面上，給人一種完整夢境的成分，可以談談每個當下對您的影響？

馮斌：瞬間不就是永恒的閃現和凝固？把握和享受每一個瞬間，不就是我們生命的意義嗎？現在生活中，我們有很多外在、內在的壓力、煩惱、委屈與焦慮，我們努力奮斗、行色匆匆，即使享有豪車豪宅、錦衣玉食，但在物質化、碎片化的生存環境里，我們的內心依然若有所缺、難以安放。這是我體會的當下時代的人之心性。

馮斌《2005-1》

中國畫顏料、丙烯、宣紙、亞麻布

56.5×70cm

2005

馮斌：西藏、藏傳佛教，或者說通過西藏、藏傳佛教所代表的東方式的認知和智慧，其實給出了一個不求于外、反求于內、求于己的選擇，在滾滾紅塵中，寧靜此時此刻，享受此在此為，在“觀自在”中見性，在“順自然”中得道。這是不是可以看成慰藉我們內心和精神的一個提示或進口？這也是我的畫想表達的“直指心性”。

馮斌《晨光》

中國畫顏料、丙烯、立得粉、綿綢

104×134cm

1994

中國臺灣山藝術收藏

馮斌：我也意識到現在更是一個瞬息萬變的當下，特別是在Web2.0包括AI已經來臨的時代，人們的關注點龐雜短暫，各式各樣的熱點更吸引關注，但我堅持相信，人類生命的底層邏輯仍然是愛恨生死，人類的精神追求是更為內在永恒的主題，也是隨時相生的當代性。我畫西藏，借用寺廟喇嘛這個題材罷了，在我看來，不也很“當代”嘛。

衡昌當代藝術中心收藏的馮斌作品

貴州茅臺

2025

馮斌：所以活好當下，體驗、體會、體悟每一個瞬間，在自我的內在精神中獲取能量，這樣的認知如今有了更大范圍的認同和擴展。我畫作的買賣“生意”也能印證：90 年代初剛畫出“西藏系列”這類作品時，我不但希望作品能被認可，更想能換回養家糊口、支撐創作的口糧，結果卻反響平平。但最近十多年，我都不怎么畫這個題材了（眼睛不給力了），卻總有人循跡來詢問，這些作品還成了經濟低迷時期的一根稻草?？赡苣阋仓?，現在很多人去印度、尼泊爾禮僧拜佛，Apple Watch 最近將正念融入 “健康” 服務，提醒人們至少可以片刻放松，進行積極正向的冥想，這有助于我們的健康。因為健康地活著，我們每一個人才有了一切的意義，愉悅當下，就是最大的修行。所以，活好當下，更是我這樣退休老登的全部意義。

馮斌深圳個展現場 2017

藝術所登：在您的畫面上，常出現隱形的“光”與色彩渾然一體，讓人感覺有一種東方的精神蘊藏其中，它與傳統的意境有何不同？

馮斌：當然也是出于畫面處理的需要。光和色是視覺的基礎，雖然傳統水墨國畫總是借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來說事，但光和色彩是視覺藝術更具普適性的通義語言，而且具有更豐富和明確的視覺傳播內涵。

馮斌《大紅墻下》

中國畫顏料、丙烯、宣紙、亞麻布

210×300cm

2016

馮斌《2016-14》

中國畫顏料、丙烯、宣紙、亞麻布

140×180cm

2016

馮斌：我確實比較癡迷光和色混合出來的視覺效果。具體到我自己的畫，如果有所控制地有意為之，確實可以傳達出某種視覺的氛圍，再結合畫面的內容和內涵的話，可以理解為東方精神意蘊吧，或許與傳統意境有了殊途同歸、異曲同工之感？或者是“相由心生”所致？

西藏系列的第一次個展

馮斌：紅色喇嘛系列作品展

四川美術學院美術館

1994

藝術所登：人或建筑，是您創作中的主要角色，為什么選擇這兩者？

馮斌：所有的觀照和表達，都是由人而起、由心而生，雖然很多藝術作品沒有直接表現人物。所以人既是本我之人，又是被觀察被審視之人，這是我的興趣點。就如我開始說到的，看到小喇嘛活蹦亂跳，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宗教其實也是由活生生的人構成的，人就自然成為我創作的主角。在上年我第一次舉辦這些作品的個展時，我自己擬名“紅色喇嘛系列”，就是從人的角度切入。在我西藏系列作品中，建筑的出現和表達，亦如前說。

馮斌在創作過程中，把宣紙等作為一種表現材料，做了很多粘貼之類的手工活

馮斌：至于WHY，1999年我自己寫的還有一段，“彼岸也者，是凡塵一生難以企及的精神訴求。精神之虛亦若生命過客的凡身肉體，卻又總想企及永恒，于是才有了宗教，有了高墻大院的寺廟，物質之實表征了精神之虛而似乎達至了永恒，矛盾而諧和地昭示和啟迪著我們人生與大千世界永遠的此時此在。西藏寺廟的繁復具體、藏傳佛教的無與倫比和無所不在、紅袍喇嘛的飄忽至遠，這成為我畫的原因和理由，也是我自認為畫這些具有的當下人文意義。借此，當否‘直指心性’？——現代的、后現代的再或數字化時代的人之心性?！?/p>

馮斌《2024-4》

丙烯、宣紙、亞麻布

85×70cm

2024

藝術所登：藝術精神，有什么意義？相比生活，它更重要？

馮斌：藝術，我只能就畫畫來說，雖然可以有不少面向的形式和表述，我還是很老派地認為，藝術是需要有意義作為內涵的。相比生活，我覺得沒有孰輕孰重二元分離的必要吧，藝術不就是我們、至少是我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嗎？

馮斌《2024-8》

丙烯、宣紙、亞麻布

70×85cm

2024

藝術所登：您覺得一個人需要信仰嗎？信仰有什么用？

馮斌：當然因人而異，我自認為是需要的。信仰在前現代時期，可能更需要借助外化的宗教以及儀軌形制，但是在更加融合多元化的今天，信仰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堅定自己意志的信念？如果是，那么執著也罷、自我暗示也罷，信仰或許可以成為督促自己、實現自我的精神后盾。

馮斌《2024-9》

丙烯、宣紙、亞麻布

70×85cm

2024

藝術所登：您的創作原動力是什么？

馮斌：我在生活與生存中的感悟，只有通過從小就喜歡、從小就操練的畫畫這一技之長來表達和分享。僅此而已，僅此足矣。

（來源：藝術所登 ART SUODENG）

藝術家簡介

馮斌，1962年出生于四川成都，1981年畢業于四川美術學院附中，1985年畢業于四川美術學院繪畫系中國畫專業，1985年至2022年任教于四川美術學院?，F生活工作于重慶。中國美術家協會綜合材料繪畫與美術作品保存修復藝術委員會原副主任、四川美術學院副教授。1995—1999年，四川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副主任；1999—2001年，四川美術學院美術館館長；2001—2008年，四川美術學院中國畫系主任；2005—2018年，四川美術學院美術館館長；2006—2021年，重慶市美術家協會副主席；2013—2018年，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