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夢中情島”，看起來全是礦，實際上全是坑

美國總統特朗普現在最想要的東西，當屬格陵蘭島了。

1月20日凌晨，是的，很多人都睡覺的凌晨，他在社交媒體發了一張漫畫：他手持星條旗登上格陵蘭島，身后站著副總統萬斯和國務卿魯比奧。他們旁邊指示牌還有一行字：“格陵蘭島2026年成為美國領土”。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就格陵蘭島表態了。此前他就曾說：“我們絕對需要格陵蘭島。”

格陵蘭島是丹麥的自治領地，1月6日，丹麥、法國、德國、意大利、波蘭、西班牙和英國發表聯合聲明，強調格陵蘭島屬于其人民，只有丹麥和格陵蘭島才能決定自身事務。

俠客島刊文稱：“為‘捍衛’格陵蘭島，法、德等7個歐洲國家宣布，向格陵蘭島派兵，參加由丹麥在該島發起的‘北極耐力’軍事演習。”

7國總計派出37人。其中，英國派了整整1個人，堪稱1個人的遠征。有人調侃道：“難道英國派出的是特工007嗎？”

自2025年年初上任以來，特朗普就多次揚言要得到格陵蘭島。而這一次，他的態度看起來尤為堅定。

據新華社報道，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表示，特朗普及其團隊正在討論如何得到格陵蘭島，包括“購買”和“動用美國軍隊”。

如今，雙方進入了一種僵持狀態。

但更令人好奇的是，這片位于北極邊緣的冰雪之地，究竟為何讓美國如此垂涎？

就算特朗普能如愿以償得到格陵蘭島，他就能獲得想要的一切嗎？

01

格陵蘭島被“盯上”的原因

先說結論，從資源的角度看，格陵蘭島的“性價比”可能并沒有美國的想象中那么高。

即使它的外部條件很優越——作為“世界第一大島”，格陵蘭島的面積約等于5個日本，比丹麥大50倍。

這個小島，在大約5億年前曾和歐洲及北美洲屬于同一片超級大陸。

隨著地球的演變，大約在6000萬年到6500萬年前，超級大陸開始分裂，海水灌入裂縫，最終形成了北大西洋及島嶼。

地質演化也在它內部留下了大量寶貴的資源。“（這里有）不可思議的自然資源。”據新華社報道，美國副總統萬斯曾如此“贊賞”格陵蘭島。

在千萬年前，當格陵蘭島從歐洲分離，向西緩慢漂移時，經過了正在冒出熔巖的“火山工廠”。在這個過程中，地層中沉積了大量寒武紀基底巖石和冰川沉積物，留下了各種寶貴的資源。

當地一家地質勘測所于2023年發布的研究指出，在歐盟認定的34種關鍵礦產中，31種可以在格陵蘭島上找到。

新華社分析稱，格陵蘭島富集的稀土、石墨、銅、鎳等礦產，是能源轉型、芯片制造的剛需資源。也正是這些資源，讓美國一些人罔顧一切地癡迷于得到格陵蘭島。

同時，隨著氣候變暖，北冰洋的海冰加速融化，北極航道的商業潛力、戰略價值將日益凸顯，成為蘇伊士運河和巴拿馬運河等傳統航運之外的全新航道。

據新華社分析，在北約反潛作戰體系中，格陵蘭島的戰略位置很重要，是“格陵蘭-冰島-英國缺口”的關鍵一環。

但是，格陵蘭島上的大部分區域都被緩慢流動的冰蓋完全覆蓋，只有約20%的區域沒有冰。島上的常住居民只有約5.6萬人。

覆蓋這片土地上億年的堅冰，一時半會兒是不會融化的。

02

明月高懸，但誰都不照

近幾周，由于美國的關注，在密集的新聞報道中，格陵蘭島被描繪成了一片“全新的淘金圣地”。投向這里的目光，逐漸變得狂熱。

但身處北極地區的人，并沒有被這種熱情感染。盧米納（Lumina）可持續材料公司的總經理本特·奧爾斯維格·詹森表示，“媒體形容在格陵蘭采礦是一場會迎來美好結局的冒險，但我不認為格陵蘭的礦業會朝那種方向發展。”

盧米納公司是目前島上運營礦山的兩家礦業公司之一，而詹森是格陵蘭礦產行業的代表人物。

這件事看起來頗為怪異：在這片富礦之上，為什么只有兩家礦業公司？是投資人有眼無珠，沒有發現嗎？

現實并非如此。實際上，圍繞格陵蘭島的礦產開采，已有無數爭議延宕了幾十年。

詹森對這里再熟悉不過了。1996年，他從丹麥去格陵蘭島當老師，后來又從事了10年的漁業相關工作。直到2011年，他進入了礦業。

彼時，格陵蘭島通過《自治法案》不久，剛剛獲得了對礦產資源的控制權。這對格陵蘭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開始。

詹森初入行后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每次我們提交申請，都是當局首次處理這一具體問題。”2014年，他所在的True North Gems公司獲得了首個藍寶石礦開采許可。但在2016年，該公司就申請了破產。

除此之外，所有的配套基礎設施也是從那時才開始建設。在缺乏投資的情況下，這一進程非常緩慢。

北極島嶼的環境條件進一步加大了開采的難度。

格陵蘭島的冬季漫長寒冷，島上80%的區域被冰蓋覆蓋，且定居點之間沒有道路連接。

礦物通過海運運輸，但這只能在海面未結冰的6個月內進行。

特殊設備、備件、地質學家甚至建筑工人都必須從國外空運過來。

“即便我們知道那里有東西，并不意味著就一定能挖出來。”詹森解釋說。

確定礦床的位置，需要更徹底的勘探。這一過程往往耗時數年，花費達數千萬美元甚至數億美元，卻不一定有收獲。

“每一座投入運營的礦山背后，就有100個失敗的項目。”詹森說。

何況，格陵蘭島的礦產很特殊。

在該島南部，有大規模的斯托恩斯普魯因礦（Steenstrupine）。最新評估結果顯示，其中的稀土氧化物儲量超過1100萬噸，是全球頂級的稀土礦藏之一。

但這種礦中除了有稀土，還含有9種以上的元素，其中大部分是鈾。

英國地質調查局首席地質學家凱瑟琳·古德納夫曾表示，“那些礦床非常難處理，稀土元素被鎖在另一種復雜礦物中，更別說其中還摻雜著大量的放射性元素。”

迄今為止，沒有一種工藝能將稀土從這種礦石中提取出來。

“格陵蘭島確實有稀土和其他關鍵原材料的礦藏，但我們對這些礦藏的規模以及開采的收支比知之甚少。它們甚至有可能永遠無法被開采出來。”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地球與行星科學教授西里爾·謝勒-米舒說。

或許在之前，讓特朗普抓心撓肝的是“明月高懸獨不照我”。而現實是——這輪明月確實高懸，但誰也不照。

03

站在資源革命的風暴中央

格陵蘭島的礦產，從200年前便開始影響歷史。

19世紀初，丹麥礦物學家兼獸醫彼得·阿比爾德加德在格陵蘭島伊維圖特地區的茫茫冰雪中徒步時，撿到了一塊奇特的“冰”。

它通體透明，外觀和冰塊別無二致，輕輕一碰就會碎。但被放在溫熱的手心里，它不會融化成水，而是如晶體般穩定存在。

這種礦石，被命名為冰晶石（mineral cryolite）。它的出現引發了連鎖反應。1886年，化學家發現這種“不融冰”的熔點極高，是電解鋁完美的助熔劑。

從此，大量人工制備鋁成為可能，“鋁的平民化”時代就此開啟。

格陵蘭島也因此被拉入了戰爭。二戰期間，輕薄的鋁成了戰斗機的主要原材料，格陵蘭島也成了盟軍的冰晶石供應地。據統計，其支撐了美國每年超5萬架鋁蒙皮飛機的生產。

來自伊維圖特冰晶石礦的天然冰晶石，如今已經成了稀有的礦石標本。（圖源：WENDEL MINERALS）

1987年，格陵蘭島伊維圖特冰晶石礦因資源枯竭而關閉。人工冰晶石已能夠大批量生產，人們的關注點又轉移到了信息技術、人工智能，列出了一個“關鍵礦物”名單。

這份名單是不斷變動的，但不變的是，它們大都在格陵蘭島地層中有自己的位置。專家估計，到2040年，全世界對礦產和金屬資源的需求將翻倍。

而格陵蘭島注定會站在這場資源革命的風暴中央。

貝爾弗科學和國際事務中心發布的文章指出，隨著格陵蘭島冰層和海冰融化，該島及周邊海域資源開采難度會逐漸降低。

2023年，歐盟《關鍵原材料法案》明確將格陵蘭島列為稀土元素的“戰略伙伴”。

但是，當地人對這種關注持消極看法。2021年，格陵蘭議會通過了一項限制開采礦產資源中鈾元素的法律，凍結了南格陵蘭稀土礦的開發。

2025年3月29日， 丹麥哥本哈根， 民眾聚集在美國大使館外舉行抗議活動。（@視覺中國）

原因是，格陵蘭島上的3座遺留礦井對島嶼周圍的水域造成了嚴重的生態破壞。

丹麥奧爾堡大學可持續發展與規劃負責人安妮·梅里爾德解釋道，在采礦過程中，會產生廢石和尾礦兩類垃圾。“尾礦是污染最嚴重的殘余物，而廢石被認為破壞性較小，因此會被棄置在河流和海岸線上。”

但廢石并非完全安全無害。科學家們在礦區附近發現，蜘蛛、地衣、魚類和雙殼類等各種動植物內部的金屬含量顯著升高。

格陵蘭島周邊的寒冷氣溫和低鹽度使環境恢復變得異常緩慢，這才導致50年前的影響遺留至今。

“破壞水資源實際上是在破壞當地人的食物供應，對他們賴以謀生的漁業和狩獵產生影響。”梅里爾德說。

對于格陵蘭島來說，這是一個兩難的處境：資源開發會造成化學污染、生態系統變化和海平面的上升；而生產電動汽車電池、風力發電機和太陽能電池板卻必須用到這些關鍵元素。

或許這些，才是在“眼饞”之外，需要審慎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