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 | 雄筆寄素心——王鐸《上攝山》軸賞析

王鐸 行書《上攝山》軸

水墨綾本 245×54 cm

釋文：欲到中峰上，陽阿霽后馨。江來山背白，人望海心青。石氣蛟龍醒，榕風草木靈。夷猶吳地外，今古但冥冥。上攝山作。素園老父母教之。王鐸。
鈐印：王鐸之印、字覺斯

在中國書法史上，明末清初的王鐸以其雄強奇崛的書風獨樹一幟，與董其昌并稱“南董北王”，被后世尊為“神筆”。王鐸的書法之所以能成為后世典范，關鍵在于他對傳統的深刻繼承與大膽創新。他尤工真、行、草書，深入研習鐘繇的古拙、王獻之的流美、顏真卿的雄渾、米芾的豪放，將歷代書法的精華熔于一爐，“用筆出規入矩，張弛有度，卻充滿流轉自如、力道千鈞的力量”。在結構方面，他以奇險取勝，節奏對比強烈，對筆畫結構有著極為敏感的把握，創造出不少新的構成方式，既發揚了明代草書氣勢奔放、直抒性靈的特點，又矯正了線條粗率的弊病，為書法藝術的發展開辟了新的路徑。
《上攝山》軸約成書于1640年前后。骨力洞達、流動多姿、變幻無窮，神采與形質相生，疾與澀互補，濃與枯交錯，虛與實相映，每一組對立元素皆在筆墨間達成精妙平衡。王鐸以險絕之法駕馭全局，筆墨飛騰跳擲、大氣磅礴，憑雄強筆力、奇崛體勢與酣暢墨彩，將內心大起大落、洶涌激蕩的情緒與心境全然傾注其中。其運筆既凝重質樸，又靈動多變，元氣渾然天成；轉折之處泯規矩于方圓、遁鉤繩之曲直，巧呈“外圓內方”之妙。既催生強烈的動蕩感與視覺張力，更以前無古人的字法造勢，盡顯藝術突破之力。墨法運用上，墨色的濃淡、干濕與結構的疏密、聚散相互為呼應，含蓄多變，風神灑脫。狂筆纏繞的連綿與逸筆跳躍的節奏，縱橫奇崛，節拍適宜，表現出憾人心魄的磅礴力量。王鐸依循點畫疏密、靈活調控、墨色濃淡與筆畫粗細，賦予作品氣韻洞達、靈動爽朗的審美意趣。“漲墨”使作品出現雄強豪放、蒼老粗曠的藝術個性。因漲墨而造成筆畫之間的粘合，有時筆畫之間的空間完全被墨暈沒，由于筆蓄墨很多，墨在字中間暈開，使字的邊緣呈不規則狀，就仿佛在刻章時由于快速運刀所致的不期然的崩裂效果。他更以流暢節奏串聯獨立字構，使整篇作品通達豪放、神奇渾樸，將自身書法藝術風格凝于一體，堪稱其“筆陣章法”的典范之作。
上款“素園”為申佳胤。申佳胤（1602-1644），字孔嘉，又字浚源，號素園，北直隸永年（今河北永年）人。崇禎四年（1631年）進士及第后，歷任儀封知縣、杞縣知縣、吏部文選司主事、考功司員外郎等職，為官清正，政績卓著。在儀封任上，他減省苛政、整飭治安、治理黃河水患；調任杞縣后，面對流寇“掃地王”八萬人的圍攻，以殘破土城堅守數日，募死士擊退賊兵，后又主持將土城改建磚城，深得百姓擁戴與朝廷賞識。崇禎十三年（1640年），申佳胤已升任吏部考功司員外郎，負責佐理京察事務，成為朝中頗具聲望的正直官員。甲申之變（1644年）時，李自成攻陷北京，申佳胤拒絕避難，留下“行己曰義，順命曰數，義不可背，數不可違，吾受國恩，當以死報”的絕筆，冠帶辭母，投井殉國，年僅四十二歲。南明追贈太仆寺少卿，謚“節愍”，入清后清廷為褒揚忠烈，改謚“端愍”，其忠節之名載于《明史》及《東林列傳》，為后世敬仰。孫承澤《畿輔人物誌》有《申太仆佳胤》一文，對這位故友的生平進行詳細記述，王鐸還曾為申佳胤詩集作序。
王鐸與申素園的交集主要集中在1640年前后。孫承澤曾至少兩次邀請王、申二人至宅中宴飲。孫承澤與申素園為同鄉，又是同年，所以關系非常密切。上海博物館所藏倪瓚《六君子圖》，裱邊有王鐸題跋：
畫之簡者，具神骨韻氣則不薄，以氣有余也。倪云林茲圖高淡疏遠，不稠不秾，譬之淵明與柴桑輩，逍遙敷淺煙浦間，蕭條高寄，脈為領略，斯僅僅作畫觀也歟？明崇禎十三年端陽后五日，隱漁王鐸題為北海孫父母，時在北畿，同觀吳達可、申素園也。
通過該題跋可知，崇禎十三年五月初十日，由時任御史的孫承澤發起，在其私宅孫公園的竹亭舉行，受邀者包括王鐸、申佳胤及吳光宇（字達可）等人。孫承澤與申佳胤既是同鄉又是同年進士，關系甚密，其故居孫公園在明末是京城著名的文人聚集地，“有研山堂、萬卷樓”，文人雅士常在此宴集唱和。宴飲之余，孫承澤出示所藏倪瓚《六君子圖》，請王鐸題跋。
另一次聚會應是同年秋天，孫承澤與申佳胤再次招集張重光等人于竹亭聚會，王鐸亦當在場。王鐸曾作《孫北海、申素園招集張重光竹亭》詩，該詩稿現藏山東博物館。在王鐸的《擬山園選集》中，該詩題目改為《北海、素園招集竹亭》。正是在這樣密切的交往背景下，王鐸為申佳胤創作了《上攝山》軸。在倪瓚《六君子圖》上王鐸的題跋中，稱孫承澤為“北海孫父母”，是因為孫承澤曾任職河南，為王鐸同鄉父母官。《上攝山》軸上款“素園老父母”的稱謂，其原因也應是申素園曾在河南為官。王鐸與申素園在孫承澤家的兩次交集，都是在1640年，所以推測《上攝山》軸創作時間恰在1640年前后，與兩人頻繁聚會的時期吻合，足以證明這幅作品是兩人文人情誼的直接產物。
后世對王鐸書法的推崇，達到了極高的程度。清末書畫大師吳昌碩極為推崇王鐸，盛贊其“有明書法推第一”，認為在明代眾多書法大家中，王鐸的成就無人能及。享有“當代草圣”之譽的林散之更是給予王鐸極高評價，稱其“自唐懷素后第一人，非思翁、枝山輩所能抗手”，將王鐸置于書法史的崇高位置，認為他超越了董其昌、祝允明等明代名家，是自唐代懷素之后的書法第一人。《上攝山》軸正是王鐸書法風格的集中體現，從這幅作品中，我們能看到他對歷代書法傳統的繼承，感受到他突破傳統的創新精神，體會到那種“五百年來無此君”的雄強氣魄，又是王鐸、申素園二人友誼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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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陳麗玲

主編 | 廖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