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他們說,喜愛雪景是愛它的純潔與靜謐,愛它如童話般覆蓋一切的魔法。可當我立于窗前,看那最初稀疏、繼而紛揚、最終以不容置疑的姿態(tài)將世界徹底改寫的雪,我感到的并非僅僅是詩意。雪,于我,是一場關于“絕對”的演示,一種用最輕柔的暴力,對萬物實施的、盛大而平等的簡化與凈化。
![]()
我愛的,首先是那份覆蓋的暴力美學。雪不像雨,只留下濕痕;不像風,只改變形態(tài)。它是覆蓋,是抹除,是用一種均質的、無差別的白,將大地一切繁雜的細節(jié)、混亂的色彩、分明的邊界,統統吞沒。枯草的倔強,石徑的嶙峋,屋舍的參差,所有屬于人間的、具體的、帶著磨損痕跡的故事,都被這從天而降的、輕盈卻沉重的白,溫柔地一筆勾銷。世界瞬間從一幅細節(jié)飽滿的工筆畫,變成了一幅大面積留白的宋人山水。這強迫性的“簡”,帶來一種感官的休克與心智的放空。平日里無孔不入的視覺與意義的喧囂,被這厚重的寂靜徹底屏蔽。我愛的,正是這份雪所賜予的、不由分說的“空”與“凈”。
![]()
繼而,雪的魔力在于它重塑了存在的法則。它吸附聲音,讓世界沉入一種真空般的安寧;它統一色彩,讓視覺獲得前所未有的休息;它改變光的質地,讓白晝泛著清冽的銀輝,讓黑夜也透出朦朧的微光。在這片被重置的場域里,行動、呼吸、觀看的方式都被迫改變。雪地行走的“吱嘎”聲,呵氣成霜的短暫形狀,以及在蒼茫中任何一點異色(一枝紅柿,一扇亮燈的窗)所獲得的、被無限放大的存在感,都讓習以為常的感知變得新鮮而銳利。雪境,是一個臨時的感官實驗室,讓我們得以用全新的、近乎原始的官能,重新體驗自身與空間的關系。
![]()
![]()
因此,喜愛雪景,愛的并非它靜止的畫面。愛的是它降臨、覆蓋、而后消融的完整過程。愛的是它以一場盛大的、溫柔的減法,為疲憊的世界按下暫停鍵,給予萬物一個被“清零”、被“重估”的珍貴間隙。它覆蓋一切,卻又讓某些本質——如松柏的筋骨,屋檐的線條,或一串指向遠方的、孤獨的足跡——在這極簡的背景下,顯現出超越日常的、近乎哲思的清晰與力量。
![]()
![]()
當雪終將融化,世界帶著濕漉漉的痕跡恢復原貌,那份被雪浸潤過的、內心的“空”與“靜”,卻仿佛長久地留下了一層底釉。雪教會我,最深刻的顯現,往往需要一片絕對空白的背景;最撼人的美,有時并非源于添加,而是源于一場徹底的、寧靜的減法。這,便是雪予我的,關于存在與審美的,冰涼而純粹的啟蒙。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